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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突然樂不可支起來:「你還需要看?你都能背下來了。這個東西是你寫的吧?房東都交代了。讓我們行家看起來簡直是……」他呵呵地笑起來,忽然又嚴肅了,對佔乃鈔說:「這東西完全是胡鬧!你覺得高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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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問(2)

佔乃鈔鼓起勇氣辯解道:「我不是要指導他殺人的,我本來是寫著玩的。誰知他……」他指了指房東說,「他早就有預謀……」

房東抖動著鼻翼說:「誰有預謀?你以為殺人都有預謀嗎?我沒有預謀,我根本就不想殺人,我根本就不想下毒手,我根本就不想滅跡,她是我老婆,我滅什麼跡?……」

他終於像他家的水管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

佔乃鈔愣住了。警官遲遲不說話,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呼吸,每正常呼吸十次左右,就要從鼻孔裡「哼」一聲,猛地撥出一大口空氣。警官對那個男便衣說:

「我留下繼續審問,帶這個小夥子下樓,去看看死亡現場吧!」警官又補充道,「你只考慮殺人的環節嗎?也看看死人的環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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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灰人形

佔乃鈔有時會幻想自己是一個完全不是自己的人。就像此時,他幻想自己是一個正在春遊的古代公子哥,走一步頓三頓地漫步在柔軟的細草地上,翻滾的雲團和誰見誰愛的藍天下,他身後跟著兩個小書童。但是公子哥不會像他一樣病態地弓著腰走路,肌理也不會像他一樣亢奮得髮指,而嘴裡卻像嚐了苦膽一樣苦澀,他的書童也不會像江日照這般呆若木雞,他的另一個書童也不會是警察叔叔。

警官自信地說「你那個‘犯罪報告’簡直是笑話」之後,佔乃鈔就掩面逃離了那個房間。警官也沒有阻攔,只是派那個男便衣跟著他。江日照要跟著佔乃鈔去,警察也沒有阻止,說:「不要跑太遠,你的事兒還沒有完。」就放他們走了。

佔乃鈔步行到樓下,又繞樓半圈,到樓的背後——房東太太墜樓死的地方。他遠遠地止住腳步,回頭對江日照笑道:「那個警官對我真好,簡直是我死去多年老爸的轉世。」

說完,又把頭稍稍偏了偏,對江日照身後的警察說:「別嫉妒,您也是我爸爸。你能讓我和江日照單獨呆會兒嗎?」

男便衣說:「那我就到牆角那兒抽根菸吧。只是一根菸的功夫而已哦,你們不許跑。」

男便衣走開後,佔乃鈔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房東太太墜樓的地方,那個地方很好找,因為草地上有一個石灰圈出的人形,而且那一塊兒的草也格外鮮嫩,一定是因為多事的鄰居為了不觸黴頭,用水管把房東太太腦袋裡流下來的血衝乾淨——佔乃鈔聽警官提過這回事,警官當時氣得要死,罵了一圈人。

佔乃鈔走到人形裡,沿著人形的形狀趴下。真舒服,腦袋處的草一片清涼,好像天上所有的成型未成型的水都落在上面。枕在上面,就如同天上所有的水都咕嘟咕嘟地灌到腦袋裡。佔乃鈔仰起臉對江日照笑道:

「你看,房東太太多胖啊,你看我比她瘦了好幾十圈。」

不好了,他腦袋裡的水將要咕嚕咕嚕地流出來了。佔乃鈔只有自己模仿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才能抑止自己的眼淚。是的,他真的好想哭哦。他花了一上午的時間來考慮這個案子,他仔細回憶過了自己的「犯罪報告」,他甚至找到了當時用來寫「犯罪報告」的一沓稿紙,在那裡找尋寫「犯罪報告」時印下的筆痕。他確定自己在「犯罪報告」裡,並沒有教唆房東把他老婆推下樓,所以他認為自己是完全無罪的。但是,罪惡感和恐懼還是籠罩著他。佔乃鈔在心底深處甚至希望房東老婆真的是房東殺的,房東被抓起來判死刑,然後他寫「犯罪報告」的事情將永遠不被提起。

佔乃鈔知道他的想法總會得到正確的結論。「一個人死了,其他人要好好活著」這樣的結論。他一定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真正讓他想哭的是得出這個結論的過程。他在黑暗中亂摸亂撞,亂跑亂闖,卻沒有找到一條可以通向這個正確結論的路。

百般急躁,他身下的草也被他心中的怒氣烘乾了。他把頭移了一移,移到石灰人形頭部的邊緣,然後伸出舌頭,靜靜地舔那畫成線條的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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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死人形裡爬起來

佔乃鈔伸出的舌尖讓江日照一下子清醒過來。江日照在之前一直處於一片混沌之中。不是被嚇得難以反應,不是震驚,不是宿醉,不是身心俱憊,而是困。

一上午,他一直在和自己的困作鬥爭,但是已經有一塊白布把他的頭腦蓋住了,他腦袋裡只是一片空白而已。在房東家時,別人都在說話和討論,只有他深深地靠在沙發靠背上,把臉隱藏在一片陰影中,他趁人不注意時用手指蘸了一點茶葉水,抹在自己的眼皮上,但他後來才想起來,這是去除腫眼泡的方法,不能去除睏意。

佔乃鈔的動作終於吹走了江日照體內那一團床單大的卵形白氣。佔乃鈔不以為意地對他說:

「草上的粉筆灰好吃一些,我小時候也被老師處罰吃過一次粉筆灰,那是黑板上的,不如草上的粉筆灰好吃。」

江日照忽然覺得無論自己的將來怎樣,佔乃鈔給他帶來的這個五分鐘的記憶將是他一生中最可怕的記憶,最噁心的——哦,噁心,他又喚醒了這個詞——他要忘記這感覺,忘記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他閉起眼睛,開始在記憶中進行刪除,最初他刪除得很好,忘得很順利,但是他知道最後還是會留下痕跡,即使是空氣,那也是痕跡。

佔乃鈔以為他是痛苦地閉上眼睛,問道:「你終於開始有點兒反應了,我還以為你真的戒恨戒情戒嗔戒痴了呢。你難過嗎?」

江日照「唉」了一聲,卻又笑了:「魚婉走了,我不能參加比賽贏獎金,我們被警察扣押,專家回來了我們卻不能去找他們,你告訴我,我應該先難過哪一個?」

佔乃鈔說:「那就是我的緣故了。你覺得我是個怪物吧?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正派人接近壞人那樣厭惡。」

江日照誠摯地搖頭,說:「我真的沒有這樣看待過你。」

佔乃鈔久久地看著江日照,直到他的脖子因為過久的懸空而累了。他翻了個身,面朝著天空說:「想來你是不怕了。你雖然沒什麼危險,不像我,有著一樣沒日沒夜擔心警惕著的東西。但是這幾天來,好歹你經歷的事情也不比我少,沒想到你已經完全不害怕,不恐懼了。」

江日照嗤笑道:「我獨具慧根……根骨絕佳嘛。」

佔乃鈔沒有理會他,又挪了挪身子,全身的骨頭都跟著牽連作響。他繼續說:「我一直聽人說有個叫做‘臨死之眼’的東西,說是人臨死前的一刻才能了悟過來,那時就會……操,那時就會怎樣呢?我忘記了,不過我能用我自己的語言翻譯,如果你和我是同一掛的人,你就會明白。有過臨終之眼的人,也就是死過一次的人才能成為真正的強人。你今天一覺醒來,算是死過了一回。」

他一骨碌爬起身來,說:「我從這死人形中爬起來,也當自己已經死過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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