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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說:「她死了,留給我和我老婆滿屋m號的衣服和粉紅粉白的化妝品。我老婆幾次要扔,都被我搶下來了。我想,我女兒未完成的那些可能性全部都垂懸在衣櫃裡,放在梳妝檯上,我沒有理由把她扔了。

「後來,我在火車站裡就看到了夏錦落你。我那時看到的只是你的背影,身形和我女兒很像,但說實話,你比她不知道平庸多少倍。我是說長相、臉蛋兒。」

說完後,就得意地打量著夏錦落,夏錦落只是微笑著指使他繼續講,他說:「我把你拉到我們旅館以後,聽到你的名字時有一點激動,因為我女兒的名字和你名字中的一個字是一樣的。但我不是一個神經病,不會因此認為你是我女兒的轉世。」

說完之後,他和夏錦落兩人有默契地同時向兩個警察投去嘲笑的眼神。就像古裝劇中,兩個人背靠背作戰,準備突出重圍時交換的眼神。夏錦落不禁感慨此時的境地與古裝劇中有多麼不一樣。

房東又道:「說實話,她死去兩年多了,她在我心中的樣子已經漸漸模糊了。我想起她細緻而完整的樣子需要花的時間越來越久。我老婆又把我女兒的照片全部都燒了,她是想讓我沒有個想啊唸啊的,也就沒什麼痛苦。但是她這樣做我更痛苦,想啊唸啊卻需要用更多的時間——一大半的時間都用來回憶我女兒長什麼樣子。

「後來,我就做了一個嘗試,讓你穿上我女兒的衣服,用我女兒的化妝品,你知道你穿上後,我的感覺是怎樣的呢?」

夏錦落緊張得腦漿都要融化了,因為她突然對這個故事的熟悉感又湧上來了,房東接下來會說的話應該是:我女兒的形象在我的腦海中越發不清晰,我常常想起的反而是你的臉!房東深吸一口氣說:「我本來只是把你看成一個能活動的塑膠模特,但沒有想到你對我起的作用還真大。你穿上我女兒的衣服之後,我女兒在我腦袋裡面的影像一下子清晰起來。就像本來是用鉛筆打的草稿,然後用鋼筆在上面清晰地描了一層邊兒似的。」他笑了一下下,繼續說,「所以啊,我就在幾天之內連續給你送了好幾次的衣服,想讓你一直穿,這樣我女兒在我印象中就可以活靈活現了。

「但是,她在我腦海中愈見明顯,就越襯得你處處技不如她。我本來對你並無多大的好感,甚至還對你存疑。你一穿上我女兒的那些衣服,我對你的那些疑問就全部被證實了。我想我女兒如果遠遠地看著你穿著她的衣服,她也會帶著批評的眼光,也會責備我:‘怎麼讓這樣的人穿我的衣服!’」

89

識破

一陣散亂的人影之後,房間終於恢復了平靜。所有人都走了。警察、房東、鄰居都走了。江日照和佔乃鈔回房間的時候,正好看到所有人都在行進中,嚇得連連吐舌,逃跑到樓下。

房間裡只有夏錦落和警官。

終於,他開了口:「什麼人哪,對一個小姑娘說這樣狠毒的話。死了女兒罷了,我一年辦理幾十宗死兒子死女兒的案例,也沒有看到他這樣出口傷一個無辜的小女孩兒的。」

夏錦落安慰他說:「哎呀,算了,我又不生氣。」

警官也不知道為什麼,從這句話中得出了夏錦落「很生氣」的結論,反過來安慰夏錦落:「你不要和他計較。他這樣的冷酷無情。他剛才的口供你也聽到了,昨天晚上,他竟然眼睜睜地看著他老婆墜樓還無動於衷,還對我們說他老婆的死就像……」他一時想不起來,霎時汗流滿面。

夏錦落從未看見一個人一瞬間能出這麼多汗的,趕緊抽了一張面紙遞給警察叔叔,警官趕緊把它開啟覆蓋在臉上。

夏錦落說:「他老婆總算死得很簡單,就連聲音也很小,對他來說,就像轉身關掉了開關那樣。」

警官臉上還像做面膜一樣覆蓋著一層白紙,眼睛的部位因為他不斷地撲閃睫毛而破了兩個洞,整個臉部就只有眼睛露出來。他用這兩隻白洞的眼睛看了夏錦落許久,夏錦落明白他在試探自己的內心,因此也毫無畏懼地回視。警官的眼神終於顫動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沒動,實際上還是動了。若是在擂臺的對峙,一方出現這樣的眼神,他就會知道自己不對勁了。他打了個假笑式的官腔移開了眼神,說:

「看來你是真的什麼也不怕了。我可以走了。」

他終於站起身,朝門口走去。但一邊走著,一邊過於頻繁地看著夏錦落,神情就像他在戳穿夏錦落謊言之前檢視審訊記錄。他在門口忽然站住,高聲說:「夏錦落!你是老夏的女兒!」

90

貼著牆根離開

江日照、夏錦落和佔乃鈔一同站在視窗等待,腳下是他們各自的行李。

夏錦落再次向他們道歉:「真的對不起,誰想到那警官是我爸的戰友。」

江日照想起了警官走之前對夏錦落說:「對你爸爸說,肥肥向他問好。」然後又露出了那個猶如小孩兒一般的肥肥笑容,江日照臉上不禁浮現出微笑。佔乃鈔大概也是想到了同樣的畫面,笑著對夏錦落說:「這真的不是你的錯了。」

說完,看著夏錦落說:「不過我是真的有怪那個警官,他未免也太多事了吧?還掛電話給你爸,讓他來接你。這倒沒什麼,他竟然還問到江日照媽和我媽的電話,還掛電話給她們,讓他們一起來耶。」說完,又壓低聲音說,「你說我們現在逃跑行不行?」

夏錦落說:「有種你跑啊,門口站了兩個警察,要看到順利把我們交接成功才走。要不然你先跑,敲暈了兩個警察之後我和江日照再走。」

有人輕笑了一聲,然後就再沒有人說話了。

這時一陣風吹來,三人同時感到一股惡寒。江日照略微低下頭,低聲問夏錦落:「你在想什麼?」

夏錦落說:「我在想,那些魂靈是怎麼走的。」

佔乃鈔說:「當然是飄走的。」

夏錦落說:「不,我指的是他們的路線。死在城市中的魂靈是否要穿越城市,來到鄉村,抑或是直接順著下水道被沖走,房東太太的是不是隨著雨水滲入地底?」

佔乃鈔把手握成拳頭,只伸出食指和中指,他把食指和中指立在窗框上,兩隻手指交替前進,看起來就像一個人的兩腿在走路一樣。

江日照手指放在窗框的另一邊,做出和佔乃鈔相同的動作,說:「貼著牆根走嗎?我那時猜測魚婉就是貼著牆根下樓,貼著牆根離開我,離開這棟建築的。」

他說完後,夏錦落和佔乃鈔不禁趁著還未完全消失的夕陽,向外看大樓的出入口處,他們看到三個人順著大樓的陰影向這棟建築走來,不必從淺色陰影行進至深色陰影,江日照三人就發現了這兩女一男正是江日照的媽媽、佔乃鈔的媽媽和夏錦落的爸爸。

他們立刻提著行李轉身下樓。下樓時,佔乃鈔咕噥道:「怎麼沒有新聞記者呢?」

夏錦落說:「是啊,一天之內連續破獲一起謀殺案、一起離家出走案件。」

江日照笑道:「是啊,還差點破獲一起少女失蹤案件。為什麼沒有新聞記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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