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晝很短暫。
安承凱提著大提琴匆匆在路上走著。琴很重,若非不得已他決不會提著這麼沉的「道具」出門。遠處的鐘樓敲響四點,他告訴自己時間剛剛好,現在回家一定不會引起媽媽的疑心。
馬路上盡是下班的人流,然而嘈雜的人聲、腳踏車鈴聲、汽車喇叭聲根本無法影響安承凱的思考。今天的談話很重要,一直以來在安承凱心頭搖擺不定的想法終於有了決斷。他知道當事情被攤開之後,必然會引來一場狂風暴雨,不過既然他已經決定,就沒有動搖的可能。
安承凱沉思著走到十字路口,無意識地往馬路對面張望了一眼,目光卻立刻捕捉到一樣東西——他找了很久都一直沒有找到的東西。
車急速在安承凱面前停下,驚天動地的剎車聲猛地把他震醒。
「臭小子,不想活啦!」司機一聲怒罵。
安承凱這才發現,他剛才為了看清那件東西竟然急急地衝到了馬路中央。
「對不起,對不起。」安承凱一邊道著歉,一邊匆匆向目標奔去,但願沒看錯。
奢華的店裡,閃耀的射燈將櫃檯裡每一件物品都照射得熠熠生輝,彷彿童話中仙女的水晶宮殿。
這是一間專門出售水晶首飾擺件的國際連鎖店,幾天前才在這個路段開張,那些閃耀的首飾和擺設每一件都精美絕倫,當然也售價不菲。
「歡迎光臨。」銷售小姐露出職業性的笑容,但看清楚安承凱不過是個學生時,臉頰上堆起的肌肉迅速消失。名牌專賣店的銷售小姐或多或少會有些勢利,她們會根據顧客的衣著、眼神和氣勢來判定你是否掏得起腰包,而安承凱的學生模樣在第一時刻就被判定享受不到她們的熱忱服務。
「小姐,麻煩你給我看一下這款。」安承凱指著貨架上的一件物品要求道。
「這些都是從奧地利空運過來的,很貴的。」銷售小姐事先警告,有些不情願將貨品拿出來放在櫃檯上,「請小心。」
那是一個鍊墜,紫色的水晶被雕成了女孩的造型,蓬蓬的裙子下一雙輕盈踮起的腳尖彷彿正在翩翩起舞。
安承凱小心翼翼地觸控它,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多少錢?」
「標籤上有價格,這個是絕版貨,售出了就不會再有了。」
銷售小姐翻動吊牌把價格展示在安承凱眼前,四位數的標價。
很貴,安承凱不得不承認,他既不是暴發戶的兒子,也不是大富之家的繼承人,這個價格相當於他這樣普通學生的幾個月的零花錢。
「謝謝。」他若有所失地放下水晶掛墜,看著銷售小姐把它收回櫃檯。
「那邊有幾款正在搞特價,其實送給女朋友也不錯啊。」看到安承凱臉上掩飾不住的遺憾,銷售小姐忍不住安慰他一下,唉,誰讓人家長得帥呢。
安承凱搖搖頭,他要的只是這款,其他的對他沒有意義。
走出店門前安承凱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幾乎可以想像當她看見這個掛墜時會笑得多開心。
真可惜,太貴了。
安承凱的房間裡一片狼藉,曾經雪白的地板上散落著電話機的零件,書桌旁幾個抽屜正橫屍當場,抽屜裡的檔案雜物灑落一地。
「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安媽媽怒吼,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片。
「出什麼事了?」小米小心翼翼地從半掩的門口探進頭來。安承凱的房間從來不讓人動,連安媽媽也從不隨便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至於她把安承凱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明明中午還看見她心情很好地和安承凱的提琴老師電話聊天呢,怎麼轉眼工夫她就變得這麼不正常了?
「凱凱呢?」安媽媽轉過頭神態狂亂地瞪著莫小米,從來儀容一絲不苟的她此刻頭髮凌亂,雪白的毛衣上沾滿了床底的灰塵。
「呃——」小米戰戰兢兢地回答,「他不是去練琴了嗎?」
誰都知道整整一個假期安承凱的日程都被排得滿滿的,每天除了練琴、練琴還是練琴。
「騙人,他沒去,他根本就沒去!」安媽媽大踏步走到門口提起小米的衣領,「你不要跟他一起騙我,說,他去哪兒了?」
「我,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嘛。」小米驚恐地看著眼前顯然已處於理智崩潰邊緣的女人,她跟安承凱的交情還沒好到彼此交待去處呀。唔,唔,唔,誰來救她,安媽媽現在好可怕!
入夜時分,華燈初上。
安承凱一路從樓梯上走來,聞著各家各戶炒菜的香味,這才驚覺自己已是飢腸轆轆了。
「不知道今天晚上有什麼好吃的。」安承凱掏出鑰匙開啟門,期待能立馬看到滿桌子的豐富飯菜。
從來都是燈火通明的客廳此刻漆黑一片,落地陽臺的玻璃門大大地敞開著,冬日的冷風不斷呼嘯著往房間裡猛灌,家裡的暖氣被吹得無影無蹤。
人都跑到哪兒去啦?安承凱狐疑地開啟客廳裡的燈,赫然發現乍放光明的客廳裡,他的父母正襟危坐在沙發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他。
安承凱愣了一下,顯然被嚇了一跳。
「爸,媽,你們怎麼啦?」他奇怪地問道,得到的回答依然是父母的沉默和專注的凝視。
「到底出什麼事了?」安承凱放下沉重的大提琴,心裡隱約有些明白。他原本想等到既成事實了再說,但現在提前曝光了,那也是天意……
走廊深處,小米偷偷開啟房門,試圖打手勢、用嘴型向安承凱提醒安媽媽今天的精神狀況非常不穩定。可是顯然安承凱的理解能力還不夠,他只是皺著眉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小米!」安媽媽厲喝一聲,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給我回房裡去!」
「哦。」小米哀怨地應了一聲,給了安承凱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乖乖地關上了房門。
幾乎就在房門合上的一瞬間,客廳裡的世界大戰迅速爆發。
「你為什麼沒寄申請書?」安媽媽從沙發上激跳起來,憤怒揮舞的雙手中緊緊攥著她以為安承凱早已寄到美國的申請資料。
「你翻我抽屜了?」安承凱平靜的臉上乍現陰沉,他的房間是他的隱私,任何人沒得到他的允許都不能隨便進入,這是他在這個家裡惟一還能保留自我的地方,他一直以為媽媽是應該明白的。
「你不要給我扯開話題,我問你為什麼不申請費城curtis音樂學院?你知不知道朗朗、孔祥東都是這所世界頂級的音樂學院培養出來的,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削尖腦袋想進這所學院卻不得其門而入?我託了多少關係、找了多少名師為你推薦,好不容易人家表示願意錄取你了,你為什麼把這些申請資料都藏起來啊?如果不是今天我打電話問張教授,你還想瞞我多久?」
「我不覺得自己現在去費城是成熟的決定,」安承凱冷靜地說道,「我有自己的想法。」
「你真是長大了。」安媽媽微笑著,用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神情,「你以為我不清楚你真正的想法?」
安媽媽轉身朝自己房裡走去,挺直的背脊,高昂的頭顱,那不可一世的神態彷彿要把一切踩在腳下。
一張照片被扔到桌上。
「我看她才是真正的問題!」安媽媽冷笑道。
安承凱有些詫異地看向桌面,一開始尚未明白媽媽的意思,直到他看清楚照片,一股熱氣迅速從腳底湧到腦門。
「你憑什麼開我的抽屜?!」安承凱努力告訴自己要冷靜,但怒火還是不可遏制地燃燒起來。
「這是我的家,在這個家裡沒有什麼是我不能開啟的,」安媽媽一臉的理所當然,「她是誰?你的小女朋友?你是為了她才不願意去美國的吧?」
安承凱固執地沉默著,只是用憤怒的目光看著母親。他已經失去了作為孩子的大部分樂趣,無休止的練習、責罵、不斷地比賽、演出,還要滿足媽媽在眾人面前誇耀的虛榮心。他的世界只保留了這麼一小塊地方,只在那裡才有真正的安承凱,但媽媽卻依然不懂得尊重。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把她查出來,沒有任何人能夠阻礙你的前程,我倒是要看看這個小妖精有什麼三頭六臂可以把你拴住。」安媽媽用手指狠狠戳著照片,今日之一切、兒子莫名其妙的反叛統統被歸罪於照片上的這個女孩。
一聲巨響中斷了安媽媽氣勢凌人的責難。
安媽媽難以置信地看著散落一地的碎片,木屑還在空中飄揚,耳旁還有音韻的共鳴,但是緊繃的弦已經殘斷,彷彿失去生命力的蛇。
「你把琴砸了?你把自己的琴砸了?!」安媽媽顫抖著嗓音指控,彷彿聲音一大,這把昂貴的琴,從安承凱第一天學琴就跟著他的大提琴,會化成灰塵消失。
室內的空氣充滿緊繃的張力,沉默,窒息,只有牆上的鐘擺發出惟一規律的輕響。
「出了什麼事?」小米怯怯地推開房門,邁著小心翼翼的步子,儘管她穿的是軟底拖鞋,儘管她已經儘量避免發出聲音,但此刻她的腳踩在地板上的輕微聲音卻顯得這樣巨大而清晰。
小米的視線落在了放在桌上的那張照片上,她突然變得口乾舌燥。那是一個穿著歐洲中世紀紫色禮服的少女,雖然只是背影,雖然攝影者的焦點其實是對著那棵道具樹,但小米還是能夠一眼認出那半隱在樹後的身影就是話劇《大鼻子情聖》的女主角,那是,那是——
小米無聲地轉頭看向安承凱,卻發現安承凱也正轉頭悶悶地看著她,那眼神是如此複雜,憤怒、悲傷、自責、放棄、無奈……
視線對接三秒,突然,安承凱轉身朝大門走去,開門,關門。
室內又恢復死寂,所有的一切都像錄影機按住了定格畫面。
「這是怎麼搞的?小米,快,快去把凱凱追回來。」安爸爸終於開始著急。
「不許去!」安媽媽沉聲喝住小米,視線始終停留在破碎的提琴上,「他不是我兒子!」
深夜,整個城市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小米在床上翻來覆去,安承凱還沒有回來。
小米煩躁地坐起身,視線正巧落在桌上的手機上。突然就這麼靈機一動,她想發個簡訊試試,也許會有用呢。
「你在哪裡?我們很擔心你。」她鍵入了這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