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一個開學日能夠得到學生們這樣的期待,因為今年開學的日子與西方的情人節正是同一天。騎士高中的學生們應該感謝他們開明的校長,別的學校一般只在校慶或重大節日裡才搞活動,而騎士高中的偉大校長卻同意學生會的請求,在開學的第一天舉行迎新舞會。
於是這開學的第一天誰都沒有心思學習,老師們發完教材後也和學生們湊在一塊討論晚上穿什麼衣服,最流行的髮型該怎麼梳,誰該邀請誰做舞伴。
啊,戀愛的季節到了。
「舞會的安排大致就是這樣了,大家還有什麼想法?」晗雪坐在學生會主席的位置上,與一干學生會幹部討論晚上舞會的細節安排。
一陣輕快的口哨聲在學生會辦公室門外嘹亮地響起來,江駿春風滿面地推門而入。
「不好意思各位,我遲到了。」
「還好,」晗雪懶懶地窩在座位裡,「至少還趕上了會議結束。」
「我沒錯過什麼好事吧。」江駿心情極好地接受了晗雪的諷刺。
「沒有。你正好可以聽到這個最新安排,你們籃球隊負責這次舞會的安全問題。」
「為什麼又是我們籃球隊?」江駿開朗的臉上閃過一絲愕然。別的日子讓他們做臨時保安也就算了,情人節這種日子每年都是籃球隊精英唱主角,兄弟們今天早上收到的巧克力和情書加起來可以壓死一頭大象。這麼羅曼蒂克的日子,誰會樂意在冰天雪地裡站崗,看別人風花雪月。
「因為你們夠五大三粗啊。」晗雪擺了擺手,一副不必再談的樣子。
「那可不行,我剛約了莫小米做我的舞伴,難道讓我放人家鴿子?」江駿急了。
喲,約會哦!會上好幾個人偷笑著調侃,大家可都還沒忘記當初江駿和小米一起領的那張處分呢。
「你約了莫小米?!」晗雪正待開口,卻發現有人比她更早一步。
安承凱冷冷地瞪著江駿,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是,是啊?」江駿有些呆愣,老大幹嗎用一副吃人的表情看著他。
「她親口答應做你的舞伴?」安承凱一字一字地確認,森冷的口氣讓全體到會人員都覺得涼嗖嗖的。
「怎麼啦?」江駿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死黨,他的樣子怎麼也不像是為自己高興。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安承凱緩緩站起身,凳腳磨擦地板撕裂般的聲音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即使再遲鈍的人都能感覺到安承凱全身上下發散出的狂怒氣息。
「是她親口答應的。」江駿也站起身,平靜卻無所畏懼地迎著安承凱的目光,他懂了。
天哪,不會打起來吧。
決鬥,決鬥!校園兩大白馬王子對決,這絕對是今年情人節最勁爆的訊息,一定能夠成為校報的頭條。
圓桌旁的觀眾們各懷心事,屏息靜氣地看著事態的發展。
「明白了。」好久,安承凱的聲音才冷冷地響起,語調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究竟發生了什麼?
安承凱想不明白,昨天兩個人還開開心心約好今天見面的時間地點,小米還說給他準備了一份禮物。可是才一個晚上,怎麼整個世界好像翻了一個轉。
安承凱鬱郁地走在路上,心裡不斷推敲著各種可能性,他知道小米根本就不懂什麼叫做腳踩幾條船,她會答應江駿的邀請只有一種可能。
「你昨天和她說了些什麼?」一路殺到醫院,安承凱推開病房的門,劈頭蓋臉就對躺在病床上看書的姐姐發問。小米的不對頭是從昨晚來過醫院以後才開始的,一定有人對她說了什麼。
「承凱,怎麼今天不用上學嗎?」回答他的不是安以然,而是一旁的莫文濤。
安承凱沒有理會他的姐夫,視線緊緊鎖住自己最尊敬的姐姐:「我一直以為你和媽媽不一樣,一直以為你會站在我的立場考慮問題,可是請你告訴我,你昨天和她到底說了什麼?」
安以然慢慢合上書,緩緩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弟弟,該來的從來都逃不掉。
「我勸她離開你。」她緩緩地說道,彷彿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我告訴她和你在一起會妨礙你的發展。」
「於是她就同意了?」安承凱的聲音緊繃著。
「我並不知道她的決定。但現在你這樣跑來,我可以確定她想通了。」
室內突然陷入死寂,安承凱沒有發火,他只是這樣站著,彷彿在思索著一個很困難的問題。
她竟然就這樣放棄了,僅僅因為別人認為她是個障礙,她就放棄了,沒有做任何努力,沒有和他商量,就擅自決定了。她以為他是一件沒有生命、沒有感情的物品嗎?想擁有時便擁有,想放棄時便放棄。難道她以為這種所謂的犧牲和成全會讓他感激?!
安承凱轉身離去,就像他突然造訪一樣倉促。門被關上時帶動重重的氣流,連緊閉的窗都震得格格發顫。
「怎麼啦?」好半天莫文濤才皺著眉問。
安以然放下書本無言地看著他,心中充滿了強烈的負罪感。這樣的結局真的好嗎?她並不確定。
喧囂的夜已經開始。
騎士高中設在大禮堂的舞會緩緩拉開序幕,年輕的男孩女孩們一個個穿戴整齊地從各個角落湧向活動中心。
今夜擔任dj的同學顯然很是做了一番功課,音樂的風格已經變換了許多種。舞曲一支接著一支,輕柔的、舒緩的、強勁的、奔放的,巨大的音量讓人在校園的任何角落都可以隨著音樂搖擺。
安承凱靜靜地站在禮堂轉角的陰影處,看著那些臉上帶著快樂笑容的男女同學們翩翩走進禮堂,每一對都充滿了甜蜜。
他決定在這裡等,一如昨晚和小米的約定,等她盛裝出現,等她將手交到他掌心由他領她進入舞池,感受眾人豔羨或仰慕的目光,在水晶燈璀璨光芒的照耀下,像童話中王子公主般翩翩起舞。他將把最美好的禮物戴在她纖細的頸上,看著她驚喜感動的笑容,讓這一切成為他們中學時代最美好的記憶。
他無法就這樣放手,無法輕易地讓小米離開自己的世界,他想應該再給彼此一次機會。如果她能夠如約前來,她能夠像從前那樣對他溫柔信任地微笑,安承凱知道,無論發生任何事、無論任何人的阻撓都無法拆散他們。
她會來嗎?會像想像中那樣帶著調皮和害羞的笑容默默走向他,然後小心翼翼地拽著他的袖子一同走向禮堂,惟恐不小心走散了嗎?他們就這樣一直牽著手,緊緊牽著,一輩子……
風越來越猛烈,挾帶著遠處鐘樓敲響七點的鐘聲從耳旁呼嘯而過,那是他們約定的時間。
dj又換了一首清朗的弗拉門戈吉他曲,在一陣喧鬧之後彷彿一切突然歸於平靜。安承凱斜靠在牆邊,靜靜地聽著這絃音一聲一聲撥動著,彷彿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禮堂入口處已經不再有人影,昏黃的燈光顯得寂寞蕭瑟,遠處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雪突然大片大片從天空飄然而下,紛紛揚揚的,落到了安承凱的髮梢、肩胛、睫毛上,甚至唇邊,冰冷冰冷的。
她不會來了,安承凱挺直身體,抖了抖身上的積雪。紫水晶項鍊纏繞在他指尖,他把它舉到眼前,淡淡的路燈光灑在水晶切割過的表面上,折射出點點光芒。
光芒中他彷彿又看見初次見面時的莫小米,臉上貼滿了可笑的創可貼,眼睛裡盡是惶恐掙扎。光芒閃爍,莫小米在一瞬間蛻變成天鵝,穿著米白色的小禮服,站在自家大理石雕花樓梯旁,臉上是怯怯的神情。光芒再轉,這一次是舞臺上光芒四射的羅珊娜,那抹紫色的身影一直嵌到了他的心裡。
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她、思緒開始糾纏不清她的身影,他已記不清了,彷彿她成長蛻變羽化成碟的每一刻他都默默地站在她身旁,彷彿她就是自己精心澆灌的花蕾,終於等到怒放。
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空氣中似乎縈繞著一絲淡淡的茉莉清香,在這個冬日寒冷的夜晚是那樣清晰而芬芳,安承凱知道那是屬於莫小米的氣息。
她終於來了。一晚忐忑的心情終於變成嘴角一抹微笑,他抖了抖身上的積雪,似乎要把寒冷都抖落在風中,然後他看見莫小米出現在自己的視野中,裹著厚厚的米白色大衣,臉色卻比身上的衣服還要蒼白。正想走近,卻看見小米細瘦的小手輕輕拽著一個衣角。江駿昂揚的身軀站在小米的身旁顯得分外刺眼。
她是用這種方式宣告她的決心嗎?安承凱重又隱回黑暗中,理不清心頭的情緒是憤怒還是絕望。
舞池裡,江駿和小米起舞的身影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沒有人想到在籃球場上驍勇廝殺的他除了陽光帥氣還有如此溫文爾雅的一面。當然不可避免地,又有一大群女生要嫉妒失望憤恨了,但是今晚的氣氛是如此美好,所有的不快頃刻間就在音樂的旋律中消失了。
小米木然地舞蹈著,每一個步伐、每一次旋轉都彷彿只是慣性。璀璨的燈光下,她只覺得一切都是那麼不現實,好像是一場夢,如果真是一場夢該有多好。
這時一個人影緩緩從門口走來。雖然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步聲也早就被輕柔的樂曲掩蓋,但是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讓開,讓他在這幾乎水洩不通的禮堂裡有如摩西穿越紅海般徑直走入舞池中央。
是安承凱。
他身上依然是白天的校服,墨綠的肩頭上還停留著尚未融化的落雪。輪廓分明的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冷傲。微拳的黑髮被冬夜的寒風吹得凌亂,讓他看上去有些茫然的脆弱。
音樂漸漸停止,周圍原本舞動的身影停下腳步。幾分鐘前喧鬧翻天的大禮堂竟然安靜得只聽得見眾人的呼吸聲。
江駿和小米停下舞步,看著安承凱朝他們走來。小米緊緊地抓住江駿的手,彷彿這是惟一的依靠。
「為什麼不跳了。」安承凱站定在小米麵前對她微微一笑,聲音竟然是那樣溫柔,「我還從未見你跳過舞。」
小米蒼白著臉直直看著他,一言不發。為什麼他的眼神看了讓她心痛?
江駿不露痕跡地把小米帶到自己身後。
「老大,今晚小米是我的舞伴,你別搶我的風頭啊。」江駿打趣著,心裡卻有些緊張。
「我知道。」安承凱點點頭,「介意我為你們彈一曲嗎?」
「好啊。」江駿做了個邀請的姿勢。所有人似乎都鬆了一口氣,自動讓出通往鋼琴的通道,目光齊刷刷地隨著安承凱的動作移動。
「送給你們,所有參加今晚舞會的同學們,這將是我在騎士高中的最後一次表演。」安承凱走到鋼琴旁,落座,修長的手指掀起琴蓋,凝神了數秒鐘之後,悠揚的琴聲由他手指下傾瀉而出。
江駿看著自己的死黨,從小學、初中一直到高中,他們一路都是最好的朋友,一起打過架,一起逃過學,一起有過闖蕩江湖的豪言壯語。他一直以為這樣的友誼可以持續一輩子。然而今晚,當他看到安承凱深邃的眼眸中隱藏著某種難言的憂傷,始終寡言少語的莫小米突然之間僵硬和躲避時,他忽然明白自己的介入是愚蠢的,在這場戲裡他只是一件道具。但是來不及了,他明白自己和安承凱之間曾經深厚的友誼已經劃下一道不可彌合的裂痕。一切都回不去了,不管後不後悔,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someday,wheni’mawfullylow,
……
安承凱輕輕哼唱著。那些等了安承凱好多年只為了聽傳說中他充滿磁性、優美無比嗓音的人,一定會扼腕今夜錯過了這場舞會。安承凱在騎士高中的整整三年裡,這是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在眾人面前歌唱。
小米由江駿牽引著在舞池裡滑動腳步,空氣中、耳膜裡、心裡卻全是安承凱的聲音,安承凱的容顏,和安承凱曾經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那是她和他的歌。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她窩在暖暖的床頭,看著點點跳躍的光斑在安承凱的身上施展著魔法。那時是多麼快樂,他吟唱著,彈奏著,彷彿可以這樣直到世界盡頭。
淚不知不覺爬滿臉頰,然而她必須微笑,必須優雅地昂高下巴,帶著公主般驕傲完美的神情告訴世人她此刻有多幸福,有多心滿意足——哪怕腳底踩著刀子,哪怕一直舞到地獄深處,她必須堅持——
琴聲戛然而止,原本喧鬧的禮堂立刻又恢復死一般的寂靜。
安承凱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小米,周圍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聲音此刻都不復存在。
「為什麼要哭?」他輕輕地問,冰涼的手指輕輕地覆到小米臉上,擦去了一滴眼淚,然而另一滴又即刻滑落。「我只問你最後一次,你真的決定放棄了?」
不——小米在心底狂喊,她不願意,不願意!然而,她只能閉著眼不斷點頭。
安承凱後退一步,眼底是深深的絕望。
「我不會再為你擦眼淚了,不會再在大雨天跟在你身後惟恐你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不會再擁抱你,哪怕在你最孤獨無助的時刻,不會再有專為你而彈奏的樂曲,不會再在你耳邊唱任何一個音符。你明白嗎?」
小米拼命點頭,努力不讓自己哽咽的哭聲從口中逸出。
「走出這個禮堂,我們就不相干了。從此以後,我不再是你的安學長,不再是那個沒有血緣關係的舅舅。我們只是陌生人,見面了都不必再打招呼。你懂嗎?」
小米深深低著頭,淚水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板上,綻成一個個破碎的圖案。
這就是她要的嗎?
這就是她希望的嗎?
她無法抬頭看安承凱的眼睛,只怕看到他黯淡絕望的眼眸,自己會不顧一切拉著他的衣襟祈求他不要離開,祈求他將溫柔的眼光再次放在她身上。
可是她不能夠,她要他優秀,她要他永遠站在高高的頂端,她要他像真正的雄鷹那樣翱翔在雲端……
「如果我也能哭該有多好。」安承凱最後一次用手指沾去她的淚水,冰涼地滑過他指尖的肌膚,就像一把尖刀緩緩劃開他的心臟。他彷彿聽到自己內心中血液汩汩流盡的聲音,所有的喜悅、溫柔似乎都隨著血液一起流盡了,心一點一點被抽空、抽乾,他覺得前所未有的空虛。
再一次,指尖眷戀地探進小米如絲般的長髮深處,帶著一抹讓人心碎的微笑,他輕輕將唇按在了她的發上,彷彿親吻一片珍貴至極的羽毛。他們倆都知道,這一吻便是永別,從此就真的一刀兩斷了。
從口袋裡拿出紫水晶項鍊,安承凱將它放在江駿的手掌中。
「替她戴上吧。」
說完,他轉身走出禮堂的大門,腳步堅決而從容,沒有再回頭。
小米愣愣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咬住手掌不讓自己痛哭失聲。
她知道自己徹底失去他了。
騎士高中的傳奇人物、音樂天才安承凱在那一夜之後再也沒有出現在校園裡。據說舞會當晚他受了嚴重的風寒,自五歲起就沒有得過大病的他,高燒整整持續了一個星期。
病癒之後他接受了瀚海音樂學院的提前錄取。不用參加高考便可直接獲得大學學籍,這對騎士中學來說也是莫大的榮譽。據說安承凱的中學畢業證書和優秀畢業生兩份證明是校長親自送到安承凱家的。緊接著,他就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故鄉去往新的城市。不久,聽說他得到了瀚海音樂學院院長的推薦,只需要短短一個學年便可以直送費城curtis音樂學院進修。
冬去春來,春去夏至,短短的一個學期就這麼過去了。不再有起伏跌宕的打架事件和激動人心的話劇演出。這一年平靜得讓人乏味,惟一的變化是小米從高二升上了高三,個子長高了,站在晗雪身旁兩人的個頭竟然一樣了。而她曾經讓安承凱最喜歡的一頭長髮徹底剪短了,短得和男孩一樣,多了幾分反叛的氣息。小米的臉上不再有無憂無慮的笑容,眼裡也不再出現惶恐不安或天真好奇的目光。她似乎長大了很多,那個天真、甚至有些單「蠢」的小米死掉了,因為她明白再也沒有溫暖的懷抱可以依靠了。
當然,她不可避免地變漂亮了,不再是人群中一道模糊的灰色身影。走在校園裡,任何人都會忍不住看她一眼。她學會了交際,課餘時間會和班裡的女生們一起逛街,看電影。她也開始試著和男生交往,會和晗雪一起研究哪個男生的情書文筆比較好,哪個男生腳踏車帶人的技術比較高,哪個男生代筆做作業比較沒破綻。甚至偶爾也會接受外校男生的邀約,週末穿得漂漂亮亮地去唱卡拉ok,或者成群結對地去爬山。然而身邊的男孩子常常更換新面孔,有時速度頻繁得小米都記不清他們的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