晗雪曾經打趣說,小米彷彿魔鬼附身,一夜之間從純情的灰姑娘變成了莎樂美。但她其實比誰都明白,小米只是害怕空虛,害怕別人看出她內心的寂寞,更害怕看到別人眼裡同情的神色。
沒有人會在小米麵前提到安承凱這個名字,但是對小米來說,她心底這處最深的傷口永遠無法癒合。偶爾,安以然在吃飯時會不小心提到安承凱的近況。雖然她很快會不自然地閉嘴,而小米也總是顯得若無其事,但是當晚深夜,小米一定會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失眠已經成了她人生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聽說安承凱這一年參加了許多國際賽事,拿了許多大獎,還聽說安承凱申請去美國的獎學金已經批下來,更聽說安承凱有了新的女朋友。
小米見到過那張照片,她趁著安以然洗澡的時候偷偷從她包裡翻出來瞧了一會兒。他似乎瘦了,對著鏡頭微笑時的眼眸顯得更深邃了。原先的短髮留長了,隨意地紮在腦後,看上去既優雅又狂放。他身旁站著一個嬌小的女孩,溫柔地靠在他的懷裡,他的手輕輕攏著她的腰,兩人顯得異常親密。女孩很漂亮,清純而甜美,烏黑髮亮的髮絲可以拍洗髮水廣告。小米知道她是聲樂系的系花,據說無數男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而她獨青睞安承凱一人。曾聽安媽媽自豪地提過,這位優秀的女孩會和安承凱一起去美國深造。
這才是真正的金童玉女。小米幾乎可以想像,將來的某一天他們會站在著名的卡內基音樂大廳,如潮的掌聲只為這一對音樂界最登對的情侶藝術家而熱烈。不久他們會有一雙出色的兒女,全家合影的照片出現在國際國內各大報紙的娛樂版面上。某天安承凱會帶著嬌妻榮歸故里,那時他已不記得莫小米這個人,已不記得當年他曾為了她在雪中等候,為了她輕彈輕唱,為了她甚至願意放棄自己的前途。當然他更不可能發現,因為他小米已經再也不會愛人,已經不懂得什麼是真正的笑容。曾經的年少輕狂終將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漸漸變得模糊。
這就是他們註定的人生。
這樣的日子裡,小米和晗雪變得愈加親密,如果沒有她,小米不知道安承凱剛剛離開的那段日子要如何撐下去。常常她會慶幸,在她的青春時代雖然失去了最愛的人,卻幸好還有一個可以相交一輩子的摯友。她以為和晗雪這樣的友誼可以永遠延續,卻沒有料到命運之神再一次和她開起了玩笑。
初夏的晚風徐徐吹拂,小米和晗雪漫步在校外的紅楓道上。植物在這個季節長得最是茂盛,空氣裡混合著各種花香和樹葉清香,頗讓人心曠神怡。
「想好將來要幹什麼嗎?」晗雪突然開口問小米。今天老師們開始和高三學生討論大學的志願問題,每一個人對未來都應該有一番計劃。
「沒想過。」小米聳聳肩,「隨便考個三流大學混混吧。你知道我的成績一向不怎麼樣,不像你年年都是第一,智商高得簡直就像外星人。」
「你明知道我只是衝著獎學金才那麼努力的,竟然敢說我是外星人,外星人有我這麼美嗎?」晗雪衝小米做了個鬼臉,「不過你該好好想想未來了,你以前可不是這麼沒理想的,不要自暴自棄。」
「知道了,知道了!」小米不耐煩地擺擺手,「還是說說你自己的打算吧。」
「我早就想過了。」晗雪微笑著,「我打算報考藝術學院導演系。」
《夏日最後的玫瑰》的旋律高亢地響起,是晗雪的手機鈴聲。
小米踱到附近的小書攤前留給晗雪接電話的私人空間。
不一會晗雪匆匆走來:「我還有些事,今天不陪你逛了。」
「是約會吧。」小米看著晗雪微微泛紅的臉,調侃道。
「我走了。」晗雪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朝她擺擺手,匆匆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如果小米沒猜錯的話,晗雪一定是與那個「他」去約會了。雖然小米從未見過那個他,但從晗雪偶爾談及的字裡行間,小米就能猜到晗雪有多喜歡那個人,甚至是崇拜。
無數次小米好奇,能讓晗雪愛上的人該是什麼樣子?毋庸置疑晗雪是異常優秀的,正因為她太過優秀,所以大部分男孩子在她眼裡顯得太平凡了。小米實在想像不出,怎樣的人可以讓晗雪為他失魂落魄,為他魂牽夢縈,甚至——為他痛苦。
什麼時候才能看到那個神秘人的真面目呢?小米提了提肩上的書包,突然想起要給晗雪的藥還在她這裡。怎麼辦?一個念頭頑固地在小米心裡滋長,用這個藉口去看看晗雪的那個「他」豈不是很好?
小米忍不住欽佩自己聰明。
「小姐,這裡請。」
晗雪跟隨侍者在這個裝潢得過分金碧輝煌的飯店大廳走著。聽說這裡是全市最貴的一家餐廳,隨便動動筷子,結帳就要四位數,可晗雪實在不覺得在這個到處都擺放著仿希臘風格雕像的地方會有什麼好胃口。
侍者把她引到靠窗的隱秘位置。那裡早已有人等候著她。
「剛放學?」坐在對面的人接過她的書包,殷勤地為她拉開餐椅。
「是啊。」晗雪點點頭,隨即開始好奇地東張西望,「為什麼要來這個地方吃飯?」
「因為今天是你生日。」對方露出神秘微笑,將一個包裝精美的大禮盒放到晗雪面前,「生日快樂!」
「我從不過生日。」晗雪並沒有接受禮物,「我的生日就是媽媽的忌日。」
「哦,我明白。」對方似乎很抱歉,「不過既然來了,就把禮物開啟,看看是否喜歡。」
開啟一層層包裝紙,禮盒裡是一隻hellokitty的限量版手機。晗雪之所以一眼就認出來,是因為班裡一大半女生是hellokitty的忠實fans,課間午後她們做的最多的無聊事情就是攀比誰的鑰匙圈好看,誰的零錢包最卡哇伊。
「試試看好不好用。」對方殷勤地敦促著。
晗雪把手機拿在手裡把玩,其實她對這種過分卡通的東西並無偏好,倒是小米一定會喜歡,印象中她好像也是hellokitty的忠實fans,或者就乾脆轉送給她吧。
「我聽說你要報考藝術學院?」對方開口詢問,「學費方面你不用擔心,全部由我來解決。」
晗雪並不驚訝他對自己的事情瞭如指掌,因為知道他有打聽的渠道。不過關於學費的事,她有自己的主張。
「這麼多年,我自己解決自己的事情已經習慣了,所以學費我能自己想辦法。」
「小雪,你就不能讓我補償一下,好歹我和你——」
「晗雪!」一個歡快的聲音打斷了正在進行的談話。
晗雪不用抬頭就知道那個聲音非小米莫屬,她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小米暗暗吹了聲口哨,沒想到單晗雪的男友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竟然約她來這麼貴的地方消費,真是闊氣。小米雀躍地朝晗雪走去,那個神秘人坐在晗雪對面,餐廳的隔板正好把他的背影擋得嚴嚴實實。
「你的藥忘記了,我專程給你送來,不是跟蹤你哦!」小米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著,眼睛迫不及待地朝對方瞄過去——
「爸?!」
手中的藥當場滾落在地板上,小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與晗雪見面的物件怎麼可能是她老爸?
今天是全國高考的最後一天,隨著最後一門考試的結束,所有在題山題海中苦苦煎熬了一年的高三學生終於解脫了。
小米隨著人流慢慢朝樓下走去。
「明天去錢櫃唱歌嗎?」
「先去逛街吧,我好想買新衣服。」
「我打算先好好睡他個一個星期,把我這輩子缺的覺都補回來。」
「晗雪,你有什麼打算,說來聽聽。」
人群中,小米突然聽到有人提到她熟悉的名字,便立刻努力在黑壓壓的人頭中一顆顆辨認。自從上次她撞見爸爸和晗雪會面之後,兩人已經有近兩個月沒見面了。雖然這期間晗雪來找過她幾次,但每次小米都躲開了,後來晗雪忙著應付藝術學院的面試,也就沒時間再來找她了。小米知道晗雪一定是想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就像事發當天爸爸在路上跟她說他們的會面只是感謝晗雪對小米的照顧,可是小米知道這個理由根本就是胡扯。她可以忍受爸爸欺騙她,卻無法接受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對她說假話,為了避免彼此難堪,她選擇做一隻鴕鳥。
可是沒有晗雪陪伴的日子真是有些寂寞。小米咬著嘴唇在猶豫要不要去找晗雪。幾乎就在同時,她從前面的一群人中發現了晗雪的身影。她正低著頭下臺階,臉色蒼白得有些不正常,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幾次身旁的人只是輕輕蹭到她,她就一副搖搖晃晃站立不穩的樣子。
小米隱隱覺得情況好像不太對,晗雪的狀態似乎有問題。但她還沒來得及擠上前去,晗雪那頭烏黑的秀髮突然就消失在小米的視野中了。下一刻一聲尖叫在人群中炸開,樓梯轉彎處的人群突然散開,小米看到一個人影正俯趴在樓梯的臺階上,像一塊殘破的布,鮮血慢慢地從她身體底下流出。
「晗雪!」小米驚呼,撥開面前的人群衝了過去。其他人似乎已經嚇呆了,全都愣愣地看著這個場面,竟然沒有人採取行動。
「快叫救護車!快!」小米抱住晗雪的身體狂喊著,手指所觸,竟然全是鮮血,從晗雪身體裡流出的鮮血……
「小米,我好冷,好冷!」
「小米,不要離開我,我好痛,痛啊!」
深夜,小米猛然從一片猩紅的夢境中醒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在開著冷氣的房間裡,她身上的汗竟然溼透了衣襟。
「你總算醒了。」安以然把一塊冰冷的毛巾輕輕敷在小米火燙的額頭上。
「我發燒了?」小米問安以然,在看到安以然點頭的那一刻鬆了一口氣,「原來是發燒,剛才我做了個好逼真的夢,竟然夢見晗雪倒在血泊裡。真可怕。」
小米咬著指甲看著安以然,為什麼她什麼話都不說,說她的夢愚蠢啊,說晗雪根本沒事啊?為什麼她轉過身,肩膀還可疑地抽動著,彷彿在躲避什麼?
「嗨,嗨,」小米顫抖著嗓子,努力擠出一個難看的微笑,「你別故意嚇我呀,這個玩笑不好笑。」
安以然緩緩轉身,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的悲傷:「你沒有做夢。」
「不會的。」小米艱難地搖頭,「你別騙我了,晗雪怎麼可能出事,她那麼健康,我們還說假期要一起去旅遊呢。她不會出事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小米突然起身下床,發狂地在房間裡東翻西找。
「你們都在騙人,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她,讓她直接跟你說話。我的手機呢,我的手機呢?」小米瘋狂地翻著抽屜、書包,終於在角落裡找到自己的手機。
「我現在就打給她。」她露出勝利的微笑,按下晗雪的電話號碼。
電話鈴聲幽長地小米耳邊響著,在這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聲,兩聲,三聲……沒人接聽。
「也許她睡得太熟了聽不見,我再試試。」小米還想再撥。
「小米,別打了。」安以然走過來想拿走她的手機,小米卻死命地抓在手裡。
「不要。」小米輕輕哀求著。
「不要。」她整個人蜷縮在角落裡。
「讓我打給她,我只跟她說一分鐘的話。求求你,讓我打,求求你。」
安以然終於要崩潰了,她抓住小米的肩,大聲在她耳邊喊著:「晗雪昨天已經落葬了,她已經走了,她不會回來了,你親手葬的她,你忘記了?你都忘記了?」
「你騙人。」小米輕聲反駁著,「你騙人!」小米突然推倒安以然,像一隻發狂的小獸,把所有觸手可及的東西統統砸向地板,一邊咆哮著「騙人,騙人!」。
直到一塊被黑布遮住的鏡框掉落在地板上。玻璃碎了一地,黑布掀起了一角,晗雪曾經美麗智慧的雙眼正含笑與小米對視著。
「晗雪。」小米一下子癱軟在地,碎玻璃深深扎進她的小腿,而她毫無知覺。
「晗雪。」她輕聲呼喚著,手指輕觸著照片上微笑的絕美容顏,那樣年輕,那樣美麗,那樣充滿生氣……
「晗雪。」小米趴在照片上嚎啕大哭,冰封在某個角落的記憶終於傾巢而出:晗雪流著鮮血的身軀,晗雪抓著她的手淒厲地呼痛,晗雪不斷地掙扎……
晗雪死於宮外孕大出血。因為她體質虛弱,又有先天性心臟病,所以在送進醫院的當天死在了手術臺上。
她甚至沒來得及見外婆最後一面,也沒來得及告訴大家誰是那個讓她懷孕的人。
整整一個星期,小米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她只是每天走到晗雪家,陪伴晗雪的外婆。年邁的外婆因為這件事的打擊一夜之間患了老年痴呆症,她常常握住小米的雙手把她認作晗雪,輕輕喊著晗雪的名字。有時,外婆會對著空氣說話,彷彿正在和自己的外孫女聊天。小米覺得晗雪的魂魄並沒有離去,因為這裡是她的家,這裡有她的外婆,所以她一定靜靜地待在屋子的某個角落,看著每一個人。
小米一直拿著晗雪的手機,不肯登出她的號碼,只是為了等,替晗雪等一個電話。
「如果他來找我,告訴他,我不後悔,從不後悔。」急救車上,晗雪痛得那樣翻來滾去,還惦記著那個男人。
小米要知道那個男人到底有什麼力量能夠讓晗雪這樣痴心。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晗雪的手機卻並沒有響,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打電話過來為晗雪的死傷心悲痛,彷彿他已經徹底把她忘記了。小米的心開始泛冷,這就是晗雪用生命換來的感情,這就是讓晗雪至死都不後悔的愛?
他是個騙子,是個劊子手,她要找出這個人,她要他身敗名裂!
終於有一天她蒼白著臉回家,把一張照片扔在桌上。照片是莫文濤和晗雪的合影,兩人的頭緊緊靠在一起,顯得非常親密。
「是不是你讓晗雪懷孕的?」小米終於問出了壓抑在心底很久的疑問。每個深夜,當她在晗雪鮮血淋漓的身影中驚醒,她就會想起爸爸和晗雪的那次會面,還有兩人的慌張和支吾。她不想懷疑,卻不得不懷疑。終於,當她替晗雪整理房間時,在書桌裡找到了這張夾在晗雪日記本中的照片。
「我對不起晗雪。」莫文濤輕輕拿起照片,眼眶溼潤了。
「她真的是你——」安以然難以置信地問。
「晗雪是我的親生女兒,」莫文濤看著小米,「是你同父異母的姐姐。」
小米吃驚地瞪大眼睛望著父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晗雪的媽媽叫小薇。認識她的時候我還住在原來的城市,那時她是芭蕾舞劇院的化妝師,漂亮,溫柔,我們很快就熱戀了。」莫文濤輕輕摘下眼鏡,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彷彿昨日。「沒多久,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又認識了一個劇院裡的芭蕾舞演員,就是小米的媽媽。當時,她才華出眾,被譽為最有前途的芭蕾舞演員,身邊有無數出色的男人追求。也許是出於虛榮心,也許是因為一開始她並沒有把我放在眼裡。所以我用盡辦法追求她,終於把她追到手。這件事很快被小薇知道了,她痛恨我的背叛,決定離開,直到那時我才發現原來自己真正愛的是她。但這時你媽媽懷孕了,而且被小薇知道了,於是她瞞著我辭掉了工作,離開了這個城市,斷絕了與我的一切聯絡。當時我找了很久,但是始終沒有音訊,更沒想到當時她也已經有身孕了。後來,我和你媽媽結了婚,但是彼此相處得並不好。爸爸承認從小到大對你都很忽視,其實這不關你的事,那只是我對婚姻對自己所犯錯誤的嫁禍。後來我在飛機上遇到了以然,我發現她和小薇竟然這樣相像。當時我並沒有想到小薇和以然居然是親戚。直到我把家搬到這裡,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以然和小薇的合影,我才知道小薇為我生了個女兒。」
「你為什麼不認她?」小米蒼白著臉問道。
「晗雪不願與我相認,因為她不想讓你知道真相後受傷害。甚至當我重傷住院她為我輸血時,也一再關照醫生不要洩露她的情況。她一直很在意你,她一直把你當親妹妹看——」
小米沒有聽完父親的話,這些話裡含有太多的資訊,她根本無法消化。她從家裡跑了出去,只覺得頭腦發漲思維混亂,恍惚中,竟然再次來到了晗雪那已經空蕩蕩的家。
小米記得晗雪有一本日記,她一直沒有翻看過。但此刻她渴望瞭解晗雪的每一滴心理活動——她怎樣看待她這個朋友,怎麼對待她這個不知情的妹妹,難道她不恨她嗎?
小米捧著晗雪的日記靜靜地看著,一頁一頁地翻著。一遍又一遍,白天到黑夜,黑夜到白天。從日記裡,她看到了一個沒有父母的女孩是如何堅強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從日記裡,她才知道看似堅強的晗雪幼時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屈辱。
都是因為她。如果沒有她,晗雪原本可以成為一個父母寵愛的小公主;如果沒有她,晗雪不會因為孤獨寂寞而遇到那個該死的男人,她就不會死;如果沒有她,晗雪原本前程似錦,整個世界都在她腳下……
如果沒有她!
等到家裡人發現小米時,她保持著那個姿勢,緊緊握著晗雪的日記彷彿凝固了。
醫生說這是自閉症。小米也許會一輩子都這樣,像一株植物一樣活著,保持這種狀態,也許有一天會醒來。誰也無法確定奇蹟是否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