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這樣,挑在這樣的黃昏,兩人一路甜蜜地爭吵而去,彷彿是一道風景。他們誰也沒有注意,緊緊相牽的手似乎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高校攝影聯展?」
劉暢看著禮堂外的橫幅,有些疑惑的看著邵振南。
「這裡有我畢業作品的一部分,上個月我主要就在忙著展會的事情。」邵振南眼裡掩飾不住興奮的神色。
歷來高校聯展的規模都不大,但是參展的作品質量卻很高,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準專業級。除了大學院校的攝影愛好者之外,許多攝影家都會到場點評。因此對這些年輕的攝影者來說作品能夠被主辦方入選是一種榮耀。
「看不出來嘛。」這次劉暢是發自內心的稱讚。
「去看看。」邵振南開心地帶著劉暢走入展會,就像一個得到糖果的小孩。
「哇塞!你夠跩的!」劉暢誇張的拍著邵振南的肩膀,「人家都是二三幅作品,你這個傢伙竟然有個人展區。太不公平了,這個聯展該不會是你家贊助的吧?」
「喂,麻煩你對你的男朋友有些信心好嗎?我可是憑我的實力入選的!」邵振南哇哇大叫,就知道劉暢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錯!一、目前你還不是我男朋友;二、你的實力我要看了才知道。」劉暢神氣得擺擺手,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看邵振南氣鼓鼓的樣子。
「誰說我不是——」邵振南擺出一副一辯到底的架勢,可惜話沒機會說完,身邊就陸陸續續來了很多恭喜和討教的朋友。
「你去招呼吧,我隨便看看。」劉暢胡亂揮了揮手,轉身沒入人群。
邵振南可以有自己的展區,果然是有一定的實力,在比較了其他作品之後,即使劉暢對攝影是業餘中的業餘,也能夠一眼看出他的出類拔萃。他的作品在俞教授的眼裡足夠可以拿到90分的,而這就足夠了。
剛才這個傢伙好像在說要做她的攝影老師,哈,這下賺到了,他想來也不行了。劉暢彷彿看到眼前飄下了花花綠綠的獎學金,這次她贏定了。
「好深情哦,彷彿可以看到相機背後攝影師對模特兒的那種眷戀。」
「這應該不是擺好pose的人物照,而是攝影師抓拍的,能夠拍出這樣的神韻,我想攝影師應該非常熟悉鏡頭前的人,知道如何表現她最美的一面。」
「他們一定是男女朋友吧,剛才那幅作品好像也是這個女的耶!」
「奇怪,攝影師怎莫沒署名啊?」
一群人圍在一幅作品前,久久不肯離去。他們議論的片言隻字勾起劉暢濃濃的好奇心。
是什莫作品?
劉暢好奇的站在人群后,等那一波人流湧到別處去之後,這張照片的內容清楚地展現在她面前。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在街巷路過的白衣女子側面,帶著一種冷傲疏離的神情,與周圍嘈雜晦暗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而攝影師彷彿是帶著驚鴻一瞥的驚豔神色,把這瞬間捕捉下來。
旁邊作品也是同樣的主人公,只是換了一個地點,換了一個角度,換了一種狀態,但依然是那樣的神情——冷傲而疏離。
不用去追究攝影師是哪一位,因為在看到的第一眼劉暢就知道了答案。這樣的神情,這樣的氣韻,都曾出現在邵振南的那則水晶鞋的廣告中。
那夜,他的目光反覆追尋的其實應該是畫面上的她吧。
「怎莫樣?」邵振南好不容易擺脫一大堆人,興沖沖的來到劉暢身邊。
「這幾張照片很不錯。」劉暢淡淡地說著。
「哼哼,讓為師為你進行一次現場點評吧。」邵振南得意洋洋的抬起頭,在看清眼前的作品時,臉微微變色。
「啊,從深入淺出的道理來說,這幅作品不適合現在分析給你聽,我們不妨從這裡開始。」邵振南試圖不著痕跡的將劉暢帶到另一幅作品前,這樣的反應卻讓她更確定一件事,她的所有推測全部正確。
那夜,他陪著她看完了整個展覽會的所有作品,聽他一幅一幅的評論,只除了那兩幅。劉暢看著邵振南眉飛色舞的表情,聽他激情洋溢的滔滔不絕,心裡終於承認他是有才華的,他的眼中燃燒的那種熱情甚至感染了她,劉暢知道她早已做不到波瀾不興,心已被入侵,在不知不覺中。
我來幫忙!
「給我一次機會。」
深夜,邵振南一路將劉暢送到寢室樓前,在路燈下,他握住她的手,說得異常誠懇。
「什麼?」劉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言情書中羞答答的小女生原來扮演起來並不是這樣困難。
「你知道我說什麼。」邵振南握住劉暢的另一隻手,彷彿這樣就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劉暢依然低著頭,語調溫柔,雖然這樣的說話方式讓向來惡聲惡氣的她很不習慣,但是實在是這夜晚、月色、星光、情調太美好,臉降來沒什麼浪漫細胞的她都不忍心破壞。
「咳。」邵振南清了清嗓子,看著眼前青澀的小女生覺得分外有趣,「那我再說一遍,這次你可不能再忘記了。」
「好。」劉暢爽快地抬起頭,她知道自己喜歡他,既然怎麼也沒辦法把這個火星撲滅,就由著它變成燎原大火吧,也許她該試試。
「暢暢。」邵振南輕聲呼喚著,沒有意識到這著肉麻的稱呼再次讓劉暢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我喜歡你——」
劉暢揚起甜蜜的微笑。
「——的頭髮。」
什麼?笑容突然剎車。
喜歡她的頭髮?劉暢困惑的摸了摸素來營養不良疏於護理的一頭乾巴巴的頭髮,搞不懂這有什麼好喜歡。
「我還喜歡——」邵振南舉起手中緊握的手,含情脈脈的說,「——你的手指。」
手指?劉暢皺著眉想起自己手指滿是做海報等手工活磨出來的老繭,難道很可愛嗎?
「我還喜歡……」
……
邵振南喃喃不休,幾乎把她身上穿得舊跑鞋、身後背的書包、耳朵上長的一顆小痣都喜歡上了一遍。
呵!劉暢偷偷打了個呵欠,天上的星星都快睡著了,月亮公公也要下班了,這個傢伙怎麼還嘮嘮叨叨每到正題呀。
「喂,邵振南,你到底要我給你什麼機會呀。」劉暢的大腦開始缺氧了,決定速戰速決。
「我沒說嗎?」邵振南故作吃驚的看著劉暢,嘴角那一絲惡作劇的微笑藏得十分隱秘。
「你,」劉暢臉紅了紅,「要說快說。」
「其實我——」邵振南把劉暢低著的頭捧了起來,眼對眼,嘴對嘴,近的都可以呼吸道對方的呼吸。
「你,要,怎樣?」劉暢虛弱的問著。這個傢伙,這個不要臉的大色狼,該不會要問她吧,幹嗎這樣色迷迷的看著她?應該一腳把他揣開,順便給他一個霹靂長。可為什麼她渾身無力,心裡好像還有那麼一點期待的樣子。誒呀,劉暢,你是個花痴,大花痴……
千頭萬緒在劉暢腦子裡亂鬨鬨的閃過,最後化為一灘漿糊。只看見邵振南的臉越來越近,彷彿電影中的慢鏡頭,十足吊人胃口。
不知不覺閉上眼,鼻子裡是他帶著陽光的一種暖暖的味道,她喜歡的那種味道。
吻就吻吧,她輕輕的告訴自己。
「我想起來了。」邵振南在她耳邊輕輕呢喃,「這個機會只可以給我,對不對?」
「嗯。「劉暢輕輕點頭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只覺得理智在他輕柔的聲音裡迷失。
「那麼說定了。」邵振南輕輕拂了拂她的發,「我真的有機會成為你的——攝影老師。」
「什麼?」劉暢突然睜開眼睛,聲音冷了八度,她是不是聽錯了?
「攝影老師呀,」邵振南故作無辜的說著,「你不是要我叫你拍照,拿獎學金嗎?」
「你,你,你,我,我。」劉暢看著他,伶牙俐齒第一次失去效用。
「你在期待什麼?」邵振南緊緊盯著她看。
「我哪有期待,期待什麼。」劉暢匆匆忙忙甩開他的手,自己竟然在自作多情,老天!來一道閃電劈了她吧。
「不早了,我要上樓去了。」劉暢匆匆轉身,她要逃進去,最好一輩子別出來了,丟臉死了,實在是太丟臉了!!
「劉暢!」就在孝女繩逃之夭夭竄入大樓之際,邵振南再次大聲叫住他的名字。
「你還想幹嗎?」劉暢嘆了口氣,這個傢伙非不讓她好好躲回去煩惱一番嗎?
「其實,我想說的事,」邵振南上前走了一步,緊緊盯著縮在黑影中的纖細身影,「我真得很喜歡你,很喜歡你。」
月光下的他彷彿被鍍上了一層銀色光影,就如童年時印象中的天使的樣子,堅定的眼神讓劉暢連最後一絲反駁的力氣都蕩然無存。
「我,我……」劉暢慢慢退到宿舍樓更深的陰影裡,月光下的他,那被銀色包裹的樣子是那樣美好和純真,讓她分辨不出這一次他的話是真是假。
她沒有給他回應就偷偷逃遁了,邵振南輕輕苦笑了一下,他知道這是他故意的結果,劉暢是在逃避,而他何嘗不是?
也許這一切都不該發生,又或者終將發生。
濃濃的夜霧不知從那裡傳來norajohes由於的歌聲,他靜靜的靠著燈柱旁,彷彿凝固了。
iwaitedtillisawthesun
idon'tknowwhyididn'tcome
ileftyoubythehouseoffun
idon'tknowwhyididn'tcome
whenisawthebreakofday
iwishedthaticouldflyaway
insteadofkneelinginthesand
catchingteardropsinmyhand
myheartisdrenchedinwine
butyou'llbeonmymind
forever
……
感情這種事似乎沒有勻速前進這麼一說的,至少對劉暢和邵振南如此。
那一夜的事情似乎成為某種轉折的契機,雖然兩人不再提起任何相關的話題,但就算一個普通的路人都能輕易看出兩人之間洋溢著一種甜蜜的氛圍。
也許就是戀愛吧,春天,不就是戀愛的季節,連歌都是這樣唱的,不是嗎?
邵振南似乎並沒有開玩笑,揹著相機開始一本正經的教起劉暢拍照,而身邊那隻怪模怪樣的構成了兩人的跟屁蟲,總是屁顛顛地一前一後地跑著,倒像一家子出門野餐的樣子,有時候劉暢竟然會冒出這樣荒誕的想法,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吧,平淡快樂而滿足。
然而得到一絲的滿足,就會希望得到更多。兩人的默契似乎建立在一種誰也不願打破的可以平靜之上,每當深夜劉暢會突然想起那張臉,那種曾在照片中用冷冷的神情凝視著她的眼神,冷漠疏離,彷彿嘲笑著她這一切的幸福都是假相,所謂的兩情相悅不過是移情別戀的後話,這個想法猶如一根柔軟的刺,總是在平靜的時候突然讓心隱隱作痛,無法排遣。
「他應該告訴我,過去的一切不管如何,我應該有權利知道。」
劉昌這樣想著,卻不願說,沒有承諾是所有危機的導火線,那一層薄得不能再薄的紙始終無法被捅破,讓所有危機無法浮上臺面。
漸漸的她變得沉默,笑容慢慢從她臉上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銳利的觀察。
誰說戀愛中的人是盲目的,至少她不是,她看到了他閃爍的眼神,她看出了他欲言又止的困擾,也許他想說什麼。
給他機會吧。
一次又一次她告訴自己,被月光包裹著的他的身影總是出現在心裡,讓她一次又一次把到嘴邊的問詢輕輕嚥下,希望他能夠主動面對。
然而一天天,期待的事情始終沒有發生。
她更沉默了
時光在兩人刻意維持著的平靜中飛快度過,邵振南並非沒有覺察到這平靜背後的波瀾,然而他始終迴避著,誰都不願打破這平衡的一切。
深夜,剛看完一場電影。
「我上去了。」劉暢輕輕說了一聲,直接走進宿舍樓的門口沒有停留。
「劉暢——」邵振南在背後喊。
「有什麼事嗎?」沒有轉身,唯恐洩漏臉上期待的表情。
「我——算了,明天再說吧。」邵振南想開口,卻又放棄了。
「哦。」劉暢應了一聲,連再見都沒說,消失在走廊盡頭。
「就把快樂拖到最後一分鐘吧,也許這是最好的方法。」邵振南煩惱地想著。
「他心裡有事,卻裝得什麼都沒有。」劉暢悒鬱地想著。
這成了兩人的相處模式。
maggie、劉暢:
最近好嗎?
我已經平安回到臺灣,重新回到了臺大企管系就讀。這裡的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士林的小吃,臺大的草坪,墾丁的太陽,就和我一年前打包來上海的時候一模一樣。
只是心情有些不同。
前兩天和同學一起去唱卡拉ok,聽著那首《上海1943》,看看mtv裡熟悉的外灘風景,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的,原來我是這麼想念你們,想念maggie看到我買回古董傢俱時一副大難臨頭的神情,想念劉暢老是喊我臺灣妹的親熱語氣。想念在同仁大學的每一個快樂的日子。
我和志誠分手了。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他找到了更適合他的人選,當初要我選擇回臺或是分手只是他沒有勇氣開口而採取的手段。在得知我願意放棄理想回到他身邊的訊息後,他所作的反應是趕到香港,堵在我轉機的時候懇求我不要破壞他和現任女友的幸福。
從小學一直同窗到大學的青梅竹馬,竟然抵不上六個月的相識。以前我認同古人說的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現在終於明白自己中歷史的毒太深。
我想所謂的愛情也許就是這樣不顧一切吧,但那是不是太殘忍了?
朋友們都說,美好的戀情只是童話故事裡的虛幻,而我早該過了相信童話的年齡。或許是吧,只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躲在蚌殼裡很久,以為這樣就可以治療自己的傷口。其實有人說的對,面對才是真正解脫的方法。
我已經懂得保護自己的方法,只是代價未免太高。希望你們永遠不要有這樣的機會。
最近迷上了喝咖啡,每天不喝一杯卡布基諾無法入睡,很有趣吧?他們說這種反常表現叫做失戀症候群。
我想不是,只是戀上了這股味道。
如果有機會回到上海,一定請你們嚐嚐我的手藝。
想念你們的doris
一清早開啟電腦,就發現doris的郵件躺在信箱裡。
但是這種喜悅在五分鐘後煙消霧散。
等著電腦螢幕,劉暢久久無法反應。
doris和男友分手了!那個曾經秉持愛的信念,為了愛情甚至願意放棄理想的天真女孩,竟然成了他們三個好友裡最先品嚐到愛情苦澀滋味的人。
曾經她臉上的笑容時那樣的單純和幸福,提到她的男友那一副全然信任的神情,讓劉暢都禁不住羨慕愛情驚人的動力。可原來這表面一切的美好是如此的不堪一擊,如此虛假。
她和他會不會重蹈doris的覆轍?
難得一箇中午,沒有邵振南的糾纏,劉暢和麥雲潔終於可以吃一頓純女生的午飯了。
「有沒有收到doris的信?」
「有,沒想到……」麥雲潔嘆了口氣,「世事難料。」
「也許doris說的隊,現在根本就沒有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樣的事了。」劉暢感嘆著。
「不要這末悲觀,不然邵振南出國後,你怎莫辦?」
「出國?」劉暢愣愣地看著麥雲潔,無法消化這兩個字。
「她沒有告訴你?學校的申請批下來了。」麥雲潔驚訝地睜大眼睛,「我以為既然畢世廷都知道,你也應該……」
麥雲潔打住了話頭,因為劉暢的臉色越來越難堪。
「我不知道。」劉暢悶悶得說,「而且從現在開始,我也不需要知道。」
「劉暢。」麥雲潔握住他的手,「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一個機會。」
沉默良久,劉暢終於點點頭。
這一整天邵振南都沒有出現。劉暢發了好幾則短訊息告訴他有重要的事情和他談,但都石沉大海。
一點。
兩點。
三點。
……
劉暢仿若一尊雕像默默地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由墨黑一片漸漸轉白。
整整十個小時,她就這樣等待著,然而電話始終沒有響。
「我真得很喜歡你,很喜歡你。」
那夜,他說的話,說話的樣子不斷在她面前回放。
那時的他,應該是真誠的。如果連這一點真誠都可以偽裝,劉暢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演戲的高手。
到底是不是呢?
他什麼都瞞著她。
他要出國,他從認識她之前就計劃要出國進修,然而卻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提過一個字。
這說明什麼,也許自己只是一個替代品吧。「也許他愛你,只是這種愛消失了,也許他喜歡你,只是這樣的喜歡在他的心中並不是最重的。」
也許這就是所有的答案吧。她靜靜地將臉埋在冷水中,曾幾何時這成為了她的習慣,彷彿這樣可以將所有的煩惱拋之腦後,雖然終究無法逃避,但忘卻一時也是快樂吧。
劉暢在水中冷笑著,那張有著冷傲疏離神情的臉再次在眼前出現,很美,卻很遙遠,不像她如此唾手可得。
水真得很冷,連心似乎也被凍住,這樣的寒怕是解不了的。
王菲清冷的聲音在耳邊低徊,眼角似乎有一種清涼的液體慢慢溢位。
當時我們聽著音樂
還好我忘了是誰唱
當時桌上有一杯茶
還好我還沒將它喝完
誰能告訴我
要有多堅強
才敢念念不忘
月亮從角落裡跑了出來,搖著尾巴似乎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悲傷。
劉暢慢慢蹲下,把頭輕輕地埋在月亮的脖子裡。
「至少還有你!」她輕輕的念著,動物原本比人心單純的多。
從這一刻起,他的心似乎關住了,所有過往的一切變成了一場噩夢。
那一年,她剛剛大二,瑰麗校園的愛情夢,真是醒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