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也許有真正的愛情,卻沒有永恆的愛情
那是一個冬夜,12月的臺北雖然算不上寒冷,但是這一天的溫度卻比往常要低上好幾度,瑟瑟寒風將街上的行人吹得一個都無,寂靜的街道上除了櫥窗裡閃耀著霓虹添了些人氣,只有一個年青男子一路狂奔而來的聲響證明這個世界還存在著人。
「生了沒有?我太太生了沒有?」
協和醫院的大門被匆匆奔進的男子用力推開,寒風席捲著大門乒乓的作響聲把正在打瞌睡的值班護士猛然嚇醒。還來不及斥責男子的莽撞行徑,護士便被他一把抓住,沒頭沒腦的吼了一句。
「誰……什麼……」顯然護士還沉醉在昨夜與小兒科大夫約會的甜美夢境中無法自拔,對這個陌生俊帥男人的問話只能做瞠目結舌狀。
「仲文,仲文,向晴在這裡!」
遠處,站在手術室門口正摸著念珠誦著佛經的老太太對著男子揮手,被喚做仲文的男子越過護士直直地朝手術室邁進。
「手術還在進行,都一個小時了。」老太太語氣不穩地說著,「小晴這丫頭身體弱,這一個關不知道……不知道……!」
「閉嘴!小晴一定會平平安安的!」一直坐在等候位上看著地面的老人狠狠頓了頓手中的柺杖,嚴厲而不苟言笑的神情有如罩了一層寒霜。
向晴,他唯一的寶貝女兒,誰都不能把她帶走,老天都不可以!!
「爸,我知道,晴一定沒事,一定的。」仲文好言好語地安撫著兩位老人,然後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焦慮的眼神卻洩漏了他內心的不安。
「啪」的一聲,圓形的首飾盒從口袋裡滑落在地,仲文彎身撿起,慢慢開啟,手中的星形項鍊在刺目的日光燈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那是他精挑細選了一個多月的神秘禮物,是他的愛情理想,他和她夢想中的完美世界。
「看見一顆非常亮的星嗎?」
「看見啦。真的好亮。」
「冬季的時候,他是天空裡最亮的星,名叫天狼星,也是我最愛的一顆星。將來,我要到那兒去,在它上面建造我的烏托邦。」
「等你的烏托邦建造好了,我會是第一位貴客嗎?」
「不,我希望你會是它的女主人。」
熟悉的對白,熟悉的表情……一切一切恍若一部時光流轉機,記憶隨著鑽石熠熠的光輝,飛逝向前,向前,前往他們最初的邂逅。
誇張的腳踏車鈴聲、女孩子的尖叫、重重跌倒在地的聲音,一場微型車禍在清晨的大學校園門口以驚天動地的架式上演著。
「你有沒有受傷?」仲文扔下單車,跑過去扶起倒在地上的女生。
學校門口是一段下坡路,剛才他正踩著單車全速前進,不知從哪裡蹦出來的冒失傢伙,直直地擋在他的車頭,根本來不及採取任何避救措施,人車就這麼緊密「擁抱」了。
這該不是最新的搭訕方式吧?仲文扶起哀叫著直呼痛的女生,一邊心中暗暗嘀咕著。不是他自戀,只是自從他進入這所大學後,總有女生以這樣或那樣巧合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只不過這回用的方式似乎最自虐。
「喂,你怎麼不長眼睛,橫衝直撞的!!」向晴狠狠推開他好心好意攙扶的手,低頭揉著似乎痛得不輕的腿,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一叢火星在仲文眼中點亮,有人惡人先告狀!
「不長眼睛,橫衝直撞的,好象不是我,小姐!」
慢條斯理地扶起單車,輕描淡寫地撣了撣身上的灰塵,仲文架著車頭懶懶地靠在牆邊冷睇著肇事者,任何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樣子的他最好不要惹,當然眼前的女生顯然不清楚狀況。
「好吧,算我倒霉,紳士!」刻意將重音壓在最後兩個字上,向晴胡亂地揮了揮手轉身準備跑路,一大早遇到這麼個小雞肚腸斤斤計較器量狹小超沒風度的魯莽駕駛者只能自認倒霉,但如果因此連閻教授的課都遲到了,那她才真正的死定了。這所大學裡誰都知道閻教授當人的狠勁和閻王爺有得一拼,誰敢在他的課上遲到一次,那就必死無疑,決沒有再生的可能,向晴可不想自己辛苦熬了一學期的努力被這場小小車禍破壞。
「小心!」
「哎喲!」
兩聲驚呼,一男一女,再次同時炸響。
「你怎麼了?」
「疼死我了!!這隻腳……動不了了!!」
向晴重又重重癱坐在地,絕望的看著天空,不敢相信自己的腿竟然痛得站不起來,難道天要亡她,讓她今年非得補考閻教授的課,她的寒假,她的出遊計劃,這下統統泡湯了!
「我送你去醫務室吧?」仲文蹲下身子檢視女生的傷勢,看她痛得齜牙咧嘴的樣子,該不會是骨折吧。
「都是你!」向晴憤怒的揮開仲禹伸過來的魔手,「完蛋了,今天在華民堂還有一場考試呢!現在我連走都不能走啦,這下閻老頭不整死我才怪。現在怎麼辦!?」
向晴憤怒地槌著地,突然眼前一花,下一刻她已經四肢離地,整個人落在了肇事者的懷裡,雙手還條件反射似的牢牢扣住他的脖子。
「你——」她倒吸一口冷氣,這個傢伙竟然,竟然……
「我送你去華民堂。」仲文低頭朝懷裡瞠目結舌的女生微微一笑,美女在懷原本是件賞心樂事,何況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女生此刻流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更讓他得意。
「我自己可以走。」向晴尤自嘟囔著。
「哈。」仲文仰天一笑,不自理會她不自量力的掙扎。
「喂,你笑什麼什麼,別以為我會感激你。」
「是的,你千萬不要感激,更不要做出以身相許這樣的把戲,我好怕。」
「哎,我發現你這個人真是不知好歹。」
「彼此,彼此。」
……
夏日清晨的學院路被兩人一來一去的爭吵妝點的熱熱鬧鬧,也許所有的愛戀都開始於這樣不期而遇的浪漫插曲。
向晴趴在圖書館的書桌上打響第一百二十個噴嚏,隔壁座位剛坐下的女生在聽到這驚天動地響聲之後皺著眉匆匆逃離。
抽出一張紙巾捂著鼻子,向晴不由有些沮喪,如果不是因為這篇該死的論文她也不用拖著病泱泱的身子在這裡荼毒眾人,放眼望去她周圍5米半徑內根本無人敢坐,太糗了!
「不就是感冒嗎?」向晴嘟囔著,又一個噴嚏噴湧而出。恰在此時一個黑影籠罩她的前方,哐膛一聲,竟然有人「冒死」坐在她對面。
誰這麼勇敢?向晴抬起頭,視線對上一雙晶亮的眼眸,此刻正閃爍的戲謔的神情。
「這位同學,怎麼每次見你不是腳摔了,就是感冒了?」仲文要笑不笑地看著眼前鼻子揉得通紅,小臉淹沒在一大堆紙巾裡顯得十分無奈的女生。幾天前生龍活虎對著他叫囂挑釁的鮮活樣子簡直和今天判若兩人,害他一看見她的背影就忍不住過來招惹。
「怎麼又是你?」向晴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桌上的紙筆噼噼啪啪掉了一地。
「安靜!」遠處有人不滿示意。
向晴灰溜溜的撿起地上的東西,不忘惡狠狠地瞪一眼面前幸災樂禍的傢伙。
幾天前尷尬的回憶再次竄進腦海,那天,不顧她的反對,這傢伙竟然當著閻教授的面把她抱到教室放到座位上。全系200多人一下子炸開了鍋。整堂課不斷有人對她探頭探腦,連著幾天都有女生跑來問長問短,打聽她和他的關係。如果不是為了躲避這群娘子軍的窮追猛打,她怎麼會跑到教學樓頂天台吹風染上感冒呀!
罪魁禍首!
「我不認識你。」她狠戾的瞪眼,在紙上刷刷寫下警告的話語扔在他面前。
「自我介紹,本人姓夏,名仲文,身高1.80米,體重70kg,大傳系四年級。請問小姐芳名,身高多少,體重幾何?」紙張背面被他塗了黑壓壓一片字退回到她的書本上。
臉皮真夠厚的。理智告訴向晴不要去理他,可是手卻忍不住拿著筆,狠狠地在紙上一筆一劃的寫著。
「紳士是不會隨便騷擾別人的。請自重。」
「我沒有騷擾別人,我只是在騷擾你,你不是別人,所以可以告訴我你的芳名嗎?」
「不告訴,不告訴,就不告訴!」
「哦,原來小姐姓不,名告訴,好特別的名字。」
「討厭!」
「我不姓討,也不叫厭。請記住,我叫夏仲文,很好聽的名字。」
終於,向晴在仲文不屈不撓的騷擾下捧著他的紙條噗哧笑了。
「給你賠罪好不好?」紙條再次小心翼翼地傳到她面前。
這回向晴沒有在紙上回答,而是抬頭看著他,臉一點一點漲紅,然後——
打了一個震驚四座的大噴嚏。
「走吧。」仲文探過身一把拉起她的手,在眾人埋怨之前逃離。
路易斯阿姆斯特丹的沙啞歌聲在這個夏夜溼潤的空氣中迴盪,向晴坐在這個精緻的餐廳一隅,有些好奇地四處張望著。
「嗨!小姐,」仲文從選單上抬起頭,「你這樣太傷我自尊了吧。」
「誒?」向晴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懂他的意思。
「這裡每桌都是成雙成對的,別人會以為我沒有吸引力,所以你才會把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
「你胡說什麼呀!」向晴臉紅了,這個傢伙真是不按牌理出牌,剛才突然把她從圖書館一路拖到這裡,現在又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當然啦。」仲文怪叫,「這可以臺北最出名的情人餐廳,來這裡的不是談情就是說愛,你看他們哪一對不是含情脈脈說著情話,只有你這麼不專心。」
「我和你又不是一對,我幹嗎要專心?」
「假裝一下也可以啊,好歹我肯低下高傲的頭顱請你吃飯賠罪誒?」仲文索性放心選單,一心一意地和她鬥嘴。
「賠罪?」向晴故意昂著頭,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就這麼一頓飯?誠意不足啊!」
「你要誠意?」仲文想了想,「好。」
說著,他突然站起身,用餐叉敲著碗碟弄出巨大而清脆的聲響,成功吸引了整個餐廳的注意。
「ladiesandgentlement,mayihaveyourattentionplease.」他微笑著對著全餐廳的人開始演講,「大家看見這裡坐著一位非常可愛又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嗎?她是我非常愛慕的一位小姐。」
「你別鬧!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向晴拼命扯他衣角角,試圖阻止他的瘋狂舉動。
「我是認真的。」仲文低頭對她微笑,那認真的眼神讓她的心莫名一顫。
「前一陣子,我幹了一件錯事得罪了她。」仲文抬頭繼續他的演說,「所以我今天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向她道歉。」
「你幹了甚麼錯事呀?男人對女人幹了錯事,一定要負責任的,不能始亂終棄啊!」一個客人終於忍不住插嘴,引起全餐廳人的鬨笑。
「你好壞,我走了!」向晴很是尷尬,更有些生氣,提著包想走,被仲文牢牢抓住。
「我還沒說完呢!各位,今晚我請這位小姐來這兒吃飯,就是為了向她賠罪,我現在當
著大家的面,向她叩頭認錯,請大家看清楚,作個證。」
說罷,仲文突然轉過身面對向晴:「對不起,請你原諒我。」他說著,然後彎下身,咚咚咚的把前額往桌面上叩。
整個餐廳熱鬧起來,人們笑著、起鬨著,不斷鼓掌著,連音樂也在瞬間變成了熱烈的舞曲。
向晴進退兩難地被仲文摟在懷裡,又好笑又好氣。
「你這個人——」她輕捶著他的肩,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這個人挺有意思的吧?」他笑著,把她輕輕擁到自己懷裡,眼神里閃亮著某種光彩。
就這樣定了。
仲文告訴自己,在第一次撞倒向晴的時候,就這樣定了,她就是他要的人。
夏夜洋溢著熱情,陣陣微醺的暖風讓所有人都輕而易舉地墜入了愛河。
那之後,一切就像飛速旋轉的陀螺,他和她由相識到相戀,由相戀到熱戀。躺在學校的草坪上看星星、坐在拉麵店裡共吃一碗麵、她給他畫肖像,他為她唱情歌,所有戀人在一起做的瘋狂而浪漫的事情他們一件一件體驗。
「看見那顆非常亮的星星嗎?」
「看見啦。真的好亮。」
「冬季的時候,他是天空裡最亮的星,名叫天狼星,也是我最愛的一顆星。將來,我要到那兒去,在它上面建造我的烏托邦。」
「這就是你熱愛天文學的原因?」
「對!因為我在這地球上找不到樂土,我想,在無限的宇宙裡興許可以找得到。」
「等你的烏托邦建造好了,我會是第一位貴客嗎?」
「不,我希望你會是它的女主人。」
冒著些微寒氣的冬季,裹著厚厚的毯子窩在寢室陽臺上看星星,這似乎變成了他和她最常做的消閒活動。
向晴偎在仲文的懷裡,聽著他講述每一個星星的故事,聽著他講述未來的夢想,一切是那麼不切實際,一切是那麼浪漫,但是向晴就是這樣迷濛地聽著,憧憬著,彷彿那顆星離自己很近,彷彿天狼星上自己的家園已經在慢慢建造。
年輕時,所有的愛戀都是彷彿是巴比倫的空中花園,美好而虛幻。9月到12月,向晴和她的愛情童話相遇。
六月,淅瀝的小雨澆息炎夏如火的灼燒。
唱著畢業歌,帶著學士帽,仲文畢業的時刻到了。
「你有什麼打算?」
站在濃綠的樹陰底下,周圍的畢業生不是忙著拍照留念就是互寫臨別贈言。只有向晴眼淚汪汪地扯著仲文的衣角,一副世界末日來臨的哀傷神情。仲文的家在香港,學業完成後他必須回去。雖然只是一海之隔,向晴卻覺得彷彿遠隔千山萬水。
「不可以留下來嗎?」她吸了吸鼻子,「臺灣的工作機會也很多。」
「向晴。」一直沉默著的仲文嘆著氣,用指尖抹去她臉上的淚珠。
「我怎麼辦?」向晴緊緊握住仲文的手,手指冰涼而微微顫抖,「我們就這樣分開了麼?」
「向晴。」仲文再度嘆氣,把她緊緊圈在自己懷中。
「嫁給我。」他在她耳中低喃,「不然我就把你打昏直接背到天狼星上去。」
「什麼!」向晴倏然抬頭,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聽到的,「你這是在求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