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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愛,別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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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呢?」仲文捧起她的臉,眼神有著無比的虔誠和認真,「我願意為你留下來,願意把自己捆綁在你的裙角做一個卑微而臣服的僕人,所以,小公主,你願意嫁給我嗎?」

「你說的是真的?」向晴露出驚喜的神情,心中的禮花一一朵一朵綻放,「你說的是真的?」一次再一次地求證,只為了心中的那份不確定

「真的,真的,真的!」仲文舉起她在樹陰底下旋轉,旋轉。

笑聲、祝福聲,向晴的裙角飛揚,像一片幸福的祥雲。

那個雨霧濛濛的六月裡,她和他許下了共渡一生的誓言。

「生了,生了。」

產房門突然開啟,遙遙傳來嬰兒清脆的哭聲將仲文沉溺在過往的思緒打斷。

「護士,我女兒怎麼樣。」向晴的父母急急地迎上剛從手術室裡走出的護士。

「一切都好。」護士微笑著,然後將手中的藍色襁褓遞到他們面前,「是個女孩,很漂亮。」

「我的女兒。」

「我的外孫女。」

三個大人把臉緊緊湊在藍色襁褓面前,那裡面有著一張小小的、皺皺的臉,臉上圓圓地眼睛正好奇的看著這個世界。

「我來抱抱!」三個大人爭搶著要抱嬰兒,手術室裡又一陣啼哭傳來。

「這是——」向晴的母親看著手術室,難道——

「又是一個女孩。」手術室的門推開,另一個護士抱著同樣的藍色襁褓走了出來,「恭喜你們,是異卵雙生的雙胞胎,一對女孩兒。」

雙胞胎?一家人驚喜地接過這兩個小生命,相似的樣貌,一個正好奇地張望世界,另一個卻拼命啼哭。她們不知道,屬於她們的人生已從此展開,那將是兩段全然不同又互相糾纏的人生。

「乖,寶寶乖!」

向晴和仲文的小巢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熱鬧,媽媽和外婆各自抱著一個女孩笑眯眯地圍著餐桌,這是向晴出院後全家吃的第一頓團圓飯。

「晴。」仲文走到妻子身邊,看著她一臉微笑凝睇著懷中女兒的幸福模樣,心中是滿滿

地感動,他終於有了家,一個完整的家。

「來帶上,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星形項鍊環上了向晴纖細的脖子。

「謝謝。」向晴的臉微微泛紅,即便是為人妻為人母,每當仲文有這樣浪漫的舉動,她依然心動,會嬌羞。

「好了,好了。」向父頓了頓手中的柺杖,「你們想好給孩子取什麼名字了麼?」

「嗯。」仲文轉過身,點點頭,「我跟小晴已經想好了,姐姐叫夏雪,妹妹叫夏冰。」

「你姓夏,夏雪、夏冰,那不就是夏天的雪和夏天的冰囉?喲!夏天天氣熱,哪來的雪和冰呀?」岳母有些不以為然。

「這名字取得不好!意思不好,意頭也不好。取名字不是鬧著玩的。」向父低著頭想了想了,然後專橫地說道,「我不同意。讓我再想一想,你們不要這麼快下決定。」

向晴看了看仲文不豫的臉色,「我倒覺這兩個名字很美,就是因為夏天裡難得看見雪和冰,才顯得它們珍貴嘛。」

「別再說了!」向父威嚴的擺手,彷彿此刻面對的還是他當年做軍官時的下屬,「我說不行就不行,她們是我的外孫女,這名字得我說了算!」

「爸——」,向晴還想說什麼,但父親接下的話卻讓仲文的臉色更難看。

「還有,孩子需要好的生長環境,你這兒什麼都不方便,小晴一個人照顧兩個孩子太辛苦了,身體又不好,常常生病,雖然請了保母,還是手忙腳亂的。我看讓她們母女三個先搬回家來住,我們好照顧。」

「不必了。」仲文冷冷地回答,「我會好好照顧小晴的,畢竟我才是她丈夫,兩個孩子的父親。」

「太放肆了!!」向父轉過頭來嚴厲地看著他,「我是她父親,兩個孩子的外公,難道我這樣做不是為了好好照顧她們嗎?」

「好了,爸,這件事我們再商量商量。」眼看著一場「戰爭」又要打響,這屋裡的兩個女人連忙打圓場。

「總之,我說了算!」向父跺著柺杖不依不饒。

回答他的是仲文摔門而去的重大聲響。

「這是什麼態度!」向父橫眉豎目地瞪著緊緊閉合的門。

一頓和樂融融的晚飯就此陷入僵局,而這只是無數次爭執中小小的一場。

夜深了,孩子們在她們粉紅的小世界裡已經沉沉睡去,整個世界沉浸在一片靜默中。

向晴推開頂樓天台的門,當初她和仲文選擇這幢郊區小屋,就是看中那頂樓玻璃天台可以躺著看星星。可是曾幾何時這樣美好閒適的習慣已經在兩人頻繁的口角中漸漸遺忘。常常只有在她遍地找不到仲文的時候,才會想起他應該躲在這裡。

門內氤鬳著酒精和菸草混和的味道,向晴駐足在門口,看著月光下隔著藍色煙霧的身影,仲文正坐在窗臺前透過天文望遠鏡看著星空。

他不快樂。

向晴知道他非常不快樂,其實結婚這兩年,她又何嘗快樂,曾經以為會象天堂般幸福的日子已經變成對兩人的折磨。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她問自己。她愛仲文,而仲文也愛她。可是為什麼他不能象她一樣愛她的家人呢?這兩年他和父親的矛盾愈演愈烈,而她夾在中間不知如何是好。為什麼兩個同樣愛她的男人不能夠和平共處呢?

她知道行伍出身的父親習慣了對別人發號施令,習慣了所有的事情都由他掌控,包括身邊人的命運。可那都只是因為父親關心她,不想她受一點點苦,這些仲文都不理解嗎?

向晴無聲無息的嘆了口氣,默默地走到仲文身邊坐下,她和他真的需要好好談談了。

「要在這兒看一晚上的星星嗎?」頭枕在仲文的肩上,仰天望星,就像他們相戀的時候那樣。

「今晚天氣很好,星空特別美,天狼星特別亮。」

「天狼星距離地球到底有多遠?」

「8.7光年。」

「有那麼遠嗎?」

「不算遠啊!天文學家目前發現距離我們最遠的天體,超過100億光年。」

「100億光年是無限遠喔,而我們只是很有限的人類。」向晴將眼神移向仲文,含有深意地看著他。

「你曾經說過,會跟我一起到天狼星去,作我的烏托邦的女主人。你現在是否還願意跟我去呢?」

「在那兒沒有地心吸力,在地球上我們才能腳踏實地做人。你不也曾經說過,哪兒有我在,哪兒就是樂土,在哪裡生活都無所謂嗎?」

「我曾經以為是這樣……」

「因為那時候你愛我比現在多,是嗎?」

向晴憂鬱地望著仲文,仲文搖搖頭,視線從遙遠的星空移到她的臉上,一聲輕輕的嘆息,他憐惜的伸手輕撫她的臉——他最愛的容顏。

「如果我對你的愛有過任何變化的話,只會是越來越多。」

「可是,跟我在一起,你不再快樂了。」

「我無法快快樂樂地活在別人的控制與擺佈當中。」

「你真有這麼討厭我爸嗎?」

「難道,你就不能離開你的爸爸媽媽,完完全全地、只屬於我一個人嗎?」

「你知道我很愛他們,我不願意他們傷心。我知道我很自私,其實你的爸媽也很希望我們可以到香港跟他們一起生活,但是我放不下心。」

「為了你,我已經讓我的老爸老媽傷心了許多年了,因為我愛你多於愛他們。可是你……」仲文有些氣憤難抑,當年他為了娶向晴,不顧父母的反對硬是留在了臺灣。可是他所做的一切犧牲在向家人眼裡卻顯得理所當然。

「我知道爸爸什麼事都要插手讓你受不了,可是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他們做這一切是因為愛我,愛我們這個家。「

「你爸爸媽媽!你爸爸媽媽!你爸爸媽媽!!你開口閉口總是你爸爸媽媽!!那我算甚麼?!」仲文火了。

「他們是你的敵人嗎?你為何總是要跟他們過不去。」向晴的火氣跟聲調也提高了。

「你爸爸媽媽要我在臺灣定居,我答應了!你那個非常非常愛臺灣的爸爸,逼著我進政府機關工作,還說將來要幫我弄個官來做,我也服從了!他們三天兩頭要把你帶回孃家去住,我心裡不高興,也一次又一次地讓步了。可是,這一次我絕不再讓步了!我不會搬過去跟他們住在一起,這並不是地域的問題,是尊嚴的問題,我夏仲文──作為一個男人,應該有最起碼的尊嚴。作為你的丈夫,你應該給我最起碼的尊重!你現在依賴的應該是我,而不是你的父母。我不能忍受他們事無大小都要插手來管一管,我不能忍受被你爸支來使去,主宰我的命運!他曾經是軍官,可我不是他手下的兵,我不需要盲目地服從他的命令。

爆發之後是突如其來的沉默,仲文和向晴對視著,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一點即爆。

許久,仲文抬頭深深看著向晴:「我已決定了,我要回香港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如果我說不呢?」

「那麼,我只好自己走了。」

向晴瞪著仲文,不能相信他會說出這種話來。

「你是說,你會扔下我和兩個女兒,一個人走?」

「我不希望結局是這樣,我希望我們一家四口可以在香港快快樂樂地開始新的生活,」收起了火氣,仲文用請求的眼神看著向晴,「,跟我一起走,好嗎?

「到了香港,你就會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嗎?」

仲文看著向晴,一時答不上來。

「仲文,我太瞭解你了。你小時候在印尼遭遇上排華,到了香港又被人視為外鄉人,你憤世嫉俗,總認為這個世界對你不公平,對甚麼都看不順眼。無論在那裡,你都不會快樂。因為,你的烏托邦在遙遠的外層空間,在那天狼星上。在這個地球上,並沒有你想找的樂土。可是,我不願意帶著兩個女兒隨著你到處飄流。你根本不願意長大,你老是在作夢,不願意生活在現實裡。

「你不也是不願意長大嗎?你總想賴在你爸媽的身邊。」

二人不再說話,凝望著對方良久。仲文突然發出一陣苦笑。

「看來,咱們到了現在,才算真正瞭解對方。」

向晴咬著唇不說話,淚水慢慢滑下了她的臉龐。

「向晴。」仲文走進她,伸出手指輕輕抹去她的淚痕。

「你真的要走嗎?」向晴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問到,唇瓣微微顫動。

真的要走嗎?仲文問自己,此情此景彷彿兩年前那個唱著畢業歌的雨天,那一天,他不捨得離開,今時今日他真的能夠放下她嗎?

月光悄悄灑進房間,向晴脖子上的星形項鍊折射著冷冷地光芒,似乎在提醒他他們曾經有過的愛情誓言……

「向晴……」他嘆息著,將妻子緊緊摟在懷中。

再一次,他妥協了。

那之後,仲文和向晴彷彿和好如初。

仲文努力剋制自己的脾氣,儘量不再和岳父發生衝突,向晴也努力避免讓父親干涉太多她和仲文的生活。

他們兩個都很努力,只是常常,他們會從內心嘆一口氣,這樣努力地生活著,太辛苦,太小心翼翼,這真的就是所謂的幸福生活嗎?

他們笑的越來越少,話題也越來越單調,心更是隔開萬水千山地距離。經常是整個夜晚向晴對著電視機發呆,仲文躲在閣樓對著他的星星發呆。

雙生姐妹越長越大,越長越漂亮,也只有面對孩子的時候,他們才會露出會心的笑顏。也只有在逗孩子的時候,他們才會一起坐在地板上,扮演大灰狼和小白兔。

愛情是什麼,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一個遙遠不復憶起的東西。

9月的某天深夜,向晴失眠了。

床邊是冰涼一片,自很久以前仲文就不再和她睡同一張床,他們擁有各自的世界,彷彿同一空間的陌生人。

然而今天是他們結婚十週年的紀念日,人的一生有多少個值得紀念的十年?但仲文顯然記不得了。

向晴緩緩坐起身來,夜涼如水,她卻只披著薄薄的紗衣在屋子裡一抹遊魂似的徘徊,慢慢回憶這十年中的點點滴滴,相識、相戀、相伴直到相敬如「冰」。

走到穿衣鏡前,鏡中呈現的是一個面容憔悴、死氣沉沉的女子。她才三十出頭而已,卻已看不出活力和生機,眼角淺淺的魚尾紋,彷彿在訴說她常常的憂愁。

「你怎麼還沒睡?」

當仲文帶著微醉的酒意推開家門的時候,看到妻子滿臉淚痕的站在鏡邊。

「又怎麼了?」仲文不耐煩地坐到沙發上,酒精讓他的腦袋微微發脹,「是不是你爸爸又——」

「不——」向晴阻斷了他的話頭,不斷的搖頭。

是該結束的時候了,她告訴自己,當她哭泣時,他的手指不再溫柔地替她拭去淚珠,那就放兩個不快樂的靈魂彼此自由吧。

夏末的最後一個晴天,仲文和向晴帶著她們的女兒來到了郊外的蒲公英田邊,那將是她們全家第一次野餐,也將是她們的最後一次。

夏冰和夏雪在田野裡奔來奔去,玩得非常高興,她們以為從此以後的日子會象這天的天氣一般永遠晴朗,永遠灑滿歡笑。

「你看,你看,蒲公英飛起來了!」

年幼的夏冰指著在強風中飄揚而起蒲公英快樂的大叫,那一刻滿天遍野彷彿下起了大雪,白茫茫的一片,在她們頭頂飄灑,飛揚。

向晴牽著兩個女兒的手,看著這美麗的景緻。

「蒲公英是生命力很強的植物,是四海為家的流浪者。這些小毛毛,帶著蒲公英的種子隨風飄流,去到哪裡,落到哪裡,就在那兒落地生根,開花結果。」

「我要學蒲公英,乘著風到處飛,做個流浪者。」夏冰神往看著天際。

「飛得太遠,會不認得回家的路,你還是別去流浪的好。」妹妹緊緊抓住姐姐的手,「我們不要分開。」

「嗯,我們不分開。」夏冰點點頭,開心的笑著。

相親相愛的孿生姐妹倆怎麼也不會想到,她們將會面對的是從此天涯各一方的命運。

夏冰和夏雪8歲那年,她們的父母終於離婚。

姐姐夏冰隨父親回到香港,妹妹夏雪隨母親留在臺灣。兩地雖然只隔著一條海峽,但命運的姻緣際會,使她們整整分開了20年。

但那只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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