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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意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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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中的他,

有著溫柔的笑意,

舉手投足間沾滿了陽光,

一直溫暖

我內心深處的冰寒

……

「夏冰!夏冰同學!」

斜陽黃昏,空氣中浮動的桂花暗香。這夏末的初秋的傍晚是夏冰最喜愛的時刻,她總是願意在這個時刻步出教室,閒適地走校園的綠色小徑上,就這樣不急不徐地漫步著,聽著頭頂晚歸的燕雀啾啾的鳴唱,任晚風遊戲地穿梭在她的黑髮之間,一直走到天黑星斗滿天,一直走到自己簡陋的小屋前。

她享受這種清涼的孤寂、這種深刻的平靜。在20歲之前的人生中,她經歷了太多太多,所以她明白哪怕是短短一刻的寧靜,也需要全身心地珍惜。

「夏冰同學,請等等!」

身後那個騷擾她平靜的聲音似乎異常執著,夏冰終於放棄假裝聽不見的堅持,不耐煩的轉身。

「有什麼事?」夏冰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跑來氣喘吁吁的男生,聲音波瀾不驚。

「馬上就要實習了,所以學生會想提前辦畢業舞會,定在本週末晚上6點,希望你能夠參加。」男生甩了甩頭髮,試圖用一臉陽光的笑容給眼前的人留下一個瀟灑的印象。

「哦。」夏冰點點頭髮出一個短短的音節,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著,長髮在腦後彷彿黑色的瀑布輕輕划動,無情的將她和身後的世界劃出楚河漢界。

都說理工類院校美女象沙裡黃金一樣稀罕,夏冰當年第一次走入校園的時候,著實讓眾多荷爾蒙發育旺盛的男生心潮彭湃了一把,可在四年一波波追求攻勢死傷一大片的情況下,他們終於徹底明白所謂「冰山美人」的真正含意。

夏冰很冷,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即便在炎炎夏日,她看人的眼神仍能讓人身上激起一絲寒意。在這數千人的大學校園裡,除了影子從來沒人見過她邊有其他陪伴物。她孤獨、神秘、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然而正是因為這樣,卻有更多不怕凍死的男生挑戰極限,眼前正是一名。

「夏冰同學,」男生不依不饒繼續緊跟,「這個舞會是大學時光最美好的記憶,不知道你有沒有選定舞伴,如果你還沒有合適人選,我很願意——」

「無聊。」冷冷的聲音從前面飄來,男生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不清,你剛才說——?」

「我不會參加——」夏冰停住腳步慢慢轉身,這次嘴角噙著一絲淡淡地冷笑,「——這種幼稚的舞會。」

「你——!」男生一愣,沒想到傳說中的冰山美人不僅冷淡,而且刻薄,一般的女生即便不願意至少還會找個藉口給人留下一份面子,而夏冰坦白地血淋淋。難怪當他表示出想要追求的意思時,身邊的哥們會用那樣同情的眼光看他。

「那,我,我……算了。」男生頗受打擊地離開,腳步很是憤憤然。

直到男生離開很遠,夏冰才慢慢斂起冷笑,眼中閃過的一層深層的悲哀。她默默凝視他男孩遠去的背影,凝視著遙遠蒼穹間已隱隱籠罩大地的沉沉夜幕,長久之後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

她的世界沒有快樂,所有和快樂相關的情感:友情、愛情、親情對她來說都太過奢侈。常常與那些洋溢青春熱情的臉孔擦肩而過,她內心深處會湧起淡淡的自卑,她的青春、她的無憂無慮也許早在5歲的時候便已逝去。她只是一個經歷了風塵幡然悔悟的女人,她沒有資格和這些涉世未深、對前途充滿夢想的年輕人一樣沒心沒肺的歡笑,無憂無慮的快樂,她即便披上了大學生這件看似華美的外袍,內裡卻是千瘡百孔的襤褸。

沒有人可以否認,今天的夏冰是優秀的。在經過整整一年的補習之後,她以優異的分數考取了醫學院外科學。那一個個挑燈夜戰、不眠不休的夜晚,對其他學子來說也許是人生中黑暗的時刻,但對夏冰來說卻可以全神貫注,忘卻所有一切紛擾。只有那時她的心是寧靜的,她明白那一刻她在向自己的命運挑戰。

沒有人可以分享這些,她的世界是註定孤獨。無論這些生氣勃勃的年輕男孩會對她說如何的甜言蜜語,她知道世俗的眼光將如何看待她的過去。過去並不會因為遺忘而消失,它始終觸目驚心的存在著,在你最不願意面對的時候悄然出現。她只有把自己緊緊封閉起來,在脆弱的內心周圍築起銅牆鐵壁,才能最好的保護自己。

夏冰轉過身,繼續自己前行的路。耳旁是涼爽的夜風,路燈已經點亮,在她身後拖拽著長長的孤獨的身影。

她抬頭看著夜空,唇邊挽起冷冷的笑。既然孤獨是註定而無法抗拒的,那就讓她一直孤獨下去吧。

她不在乎。

「我們走吧。」

遙看著老屋最後一眼,夏雪抱著4歲的女兒坐進搬家車裡。

「媽媽,我們要去哪兒?」小彤坐在夏雪的臂彎裡對車裡的一切好奇不已。

「我們去新家,小彤一定會喜歡的。」夏雪揉了揉小彤捲曲而柔軟的頭髮,女兒對於老宅的留戀她不是不明白,只是這裡不再是他們的家了。

「外公外婆也去嗎?」小彤爬過媽媽的肩,透過車窗玻璃想要尋找熟悉的身影。

「爺爺他……」夏雪遲疑了,不知道眼下的情況該如何對一個四歲的孩子解釋。

一個月前,張石開因心臟病嚴重發作而再度住院,這一次他沒能出院,而是在友好友明的爭吵中活活氣死在病床上。

對於身後事老人早就有了安排,宣佈遺囑的那天她才知道繼父不僅留給她們一億新臺幣,更留下了他們辛勤照料的果園和老宅。一想到繼父煞費苦心地為他們將來的生活做出這樣安排,夏雪除了感動還有更多地哀傷。她和媽媽明白繼父的好意,但是繼父顯然忘記了他的

一雙兒女並不是那種面對遺囑就會妥協的人。可以想象這樣的分配讓一直覬覦遺產的友好友明兄妹有多氣憤。他們搬回了老宅,刻意每天尋釁鬧事,更糾集流氓放火燒了程灝的實驗室,把向晴氣到住院。

如果說財富意味著更多的煩惱,那他們寧可不要。全家商議之後決定放棄可觀的遺產,雖然從此生活可能會清苦些,但是平靜此刻對他們來說實在太珍貴了。

「好了,東西都搬完了。」

抱著一疊檔案程灝坐進駕駛座,發動汽車。

老宅從他們的視線裡漸漸消失,臺東的藍天白雲,空氣裡瀰漫的水果清香,也許只有夢中才能相遇了。他們沒有交談,一種感傷的氣氛在空氣裡流動,他們知道這裡再也不會回來,正如所有的過去終究只是過去。但是記憶中總是枝繁葉茂的果園,總是綻開憨厚微笑的張石開並沒有消失,永遠也不會消失。

「我們會幸福的。」程灝輕輕拭去夏雪眼角的淚花,這樣允諾著。

他們終於搬回臺北——夏雪闊別十幾年的城市。一切一切雖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每每走到熟悉的街頭巷尾,她依然會想起曾經她和姐姐、爸爸媽媽一起在這個城市的天空下呼吸過,她們在這裡吃過刨冰,在那裡玩過海盜船,還在郊外的田野裡看滿天飛舞的蒲公英。

童年已經如同飛舞的蒲公英般飄逝無蹤,但是記憶卻深深鐫刻在她腦海中,她離別已久的姐姐,她那面容已經隨著歲月顯得模糊的爸爸常常在午夜夢迴中閃現。

回到了故里,回到了記憶中的城市,這份思念越顯深刻。夏雪知道十幾年之後要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親人已不太現實,但忍不住通過網路,在將兒時姐妹倆的合影上傳到尋人網站,她期待著,在媽媽的有生之年,能夠享受到親情團聚的快樂。

程灝在臺大謀得了一份教職,雖然這和當初他們設想擁有自己的果園還有很大的差距,但是他們知道自己正一點點朝目標接近。

2000年的夏天,新紀元的開始,夏雪轉換了全新的生活環境,而夏冰邁入了新的工作領域。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奔跑著,在姐妹倆的內心深處那份相見的渴望越來越強烈……

「小夏,早啊!」

「早!」

一路打著招呼,夏冰邁著快捷的步子朝門診部走去。不知不覺她已經在醫學院學習了5年,這最後一學年,她被安排在這個醫院實習。

命運實在是很神奇的東西,正是在這座醫院裡夏冰從鬼門關撿回自己的性命,使她決定改變自己的人生。而現在她從病人轉變成實習大夫,拯救著別人的生命。

「嗨!」

才剛邁進診療室,就看見一張笑臉好整以暇地迎接著她,就差沒給她一個法國式的浪漫擁抱。

頭一下子抽痛起來,又是這個死纏爛打的傢伙。

「今天又是哪裡不舒服?」收起驚訝的情緒,夏冰維持一貫冷漠的專業形象,坐到這個年輕男子的對面——屬於醫生的座位。

「心跳的很快。」汪博深故作痛苦地看著年輕的女醫生,嘴角的笑意破壞了他努力扮演的病人角色。

「那是心臟出問題了。」夏冰毫不思考地給出答案,「打強心針吧!」說罷就要在病歷卡上寫上去。

「喂!」汪博深馬上扯過自己病歷卡,「不用下手這麼猛吧?」

夏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看你心臟挺堅強的。」

「看見你就突然恢復了。」他朝她擠擠眼睛,滿意的看她原本緊繃的臉出現柔和的線條。

他喜歡逗她笑,尤其愛看她神采飛揚的樣子。只是夏冰總是很吝嗇自己的笑容。

「好了!」夏冰朝他揮揮手,「鬧夠了吧,後面還有病人呢!」

「那明天我再來看病!」汪博深湊到她面前輕聲耳語。

「我會為你準備18支針筒。」夏冰朝他微微一笑,語調辛辣。

她竟然笑了,汪博深有一瞬呆怔,雖然他每天耗費大半時間在這充滿藥水味的診療室裡只為博得她一笑,但是這卻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徹徹底底底朝他笑,不是冷笑、嘲笑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笑。

「小夥子,你病看完了沒?」排在身後的老太太終於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這小夥子該不是傻子吧。

「啊?」博深回過神來,發現夏冰早就離開自己的座位正和護士說著什麼。

低頭一樂,他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樣發呆發傻的時候了,每天看上夏冰一眼已經成為習慣,心情總會莫名變好就像今天一樣。他哼著歌快樂走開,沒有發現夏冰轉過身,凝視著他背影深思的神色。

遇見夏冰純粹是巧合。一個月前他在路上救了一個昏迷的女孩。那天已是半夜,值班醫生正巧是夏冰。當他抱著女孩衝進醫院走廊大呼小叫的時候,周圍的人亂作一團,只有她鎮定自若的指揮一切,彷彿天塌下來她都會扛著。也許就在那一刻被她認真的神情所感動,也被她冷淡的態度所吸引,他無可救藥地陷進去,連一點掙扎都沒有,或者說從來沒有掙扎過。

「這孩子都快博士畢業了,連個物件都沒有!」也在這個醫院做護士長的老媽有事沒事就愛在他耳邊嘮叨。嫌她這個兒子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學有才學,就是眼睛長在頭頂上,誰都看不上。要是被她知道自己愛慕的正是她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事不知她會怎麼想。

只是夏冰永遠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即使他暗示明示無數次,外加死纏爛打,她都毫無反應。博深自信是優秀的,內心也是真誠的,但他卻沒有把握敲開夏冰的心門。

無論如何要堅持,今天夏冰對他的微笑讓他有多了無比信心。

「……地球上平均每一秒鐘有三個嬰兒出生,這是什麼意思呢?這表示每一天地球上多了三乘六十再乘六十再乘二十四,等於二十五萬九千多人口!每一年是九千三百萬!……每一個人一個肚子,都要吃飯,你們認為世界糧食的增長能追趕得上嗎?……」

被譽為臺大農業系第一美男講師的程灝正在講臺上給學生門上課。這份工作他越做越順手,他講解生動有趣而富有實用性,對於每一個學生都耐心無比,很快贏得了全系師生的認同。

如果說他還有什麼遺憾的話,那便是他期望自己的專業知識不要只停留在黑板上講解的階段,他是一個實幹的人,他想要付之行動,他想看到成果。

事實上,他正面臨著這樣的機會。

晚上,一如往常他到醫院去接夏雪和小彤回家。由於張石開的去世,他的一雙子女不斷的尋釁鬧事,向晴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一直住院調養。因此每天下午小彤放學後夏雪便會帶著她去醫院陪伴外婆。

「醫生說媽的病情在好轉,只要一直保持平靜的心情,有機會出院的。」夏雪今天有些興奮,母親身體狀況的好訊息讓她很高興。現在的她只希望守護著這個小家,每個人都快快樂樂健健康康,她便很滿足。

「媽這樣我也放心些。」坐在書桌前,程灝又想起今天國際長途裡教授提到的建議,也許這個時候是比較好的時機。

「在想什麼?」夏雪輕輕柔柔地環住程灝的肩,將頭埋在他的勁彎,聞著他身上好聞的男子氣息,每當這一刻她總是覺得心特別安寧。

「我在想——」程灝用手指纏繞著夏雪的長髮,然後轉過身捧起她的臉,「去大陸一次。」

「什麼?」夏雪睜大了眼,「為什麼突然想去哪裡?」

「美國的texasu來了一位美籍華裔的教授,是農業生產力研究的權威,我藉著跟他是校友的情份,邀請他到我們學校作了一次演講,反應不錯!」

「喔?」

「我跟他單獨聊過幾次,他給了我很多啟發。」提起他所關注的領域程灝立刻神采飛揚,「人類未來所面臨的最嚴峻的問題,還是糧食的問題!特別是在中國大陸裡的十三億的人口。他接受了大陸農業部的邀請,去當一年的顧問,我跟他對糧食問題的看法很接近,談得很投契,他今天打電話來說要我到大陸去找他再談。」

「你想到大陸去一展你在農業方面的抱負,是嗎?」夏雪認真問他。

「如果我真要上大陸去做農夫的話,你會反對嗎?」程灝認真的看著妻子,第一次覺得自己內心有些緊張,如果夏雪不支援,他——

「如果我反對,這世上不就少了一個有才能又有理想的好農夫了嗎?!」夏雪笑看著他,一臉溫柔。

「你會支援我?」程灝高興的抱緊她有些不敢相信,他果真沒有看錯人,她是這世界上最理解他的人。

「無論你要去哪裡,做甚麼,我都不反對。」夏雪輕聲說著,將頭緊緊靠在他的胸膛上,她的溫柔再一次讓程灝沉溺其間。

從腦外科部門診走出來,夏冰下意識地往住院病房走去,每天下班後去探望一個十歲的小病患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她從來不覺得任何人值得同情,但是第一次為這個男孩檢查,發現他生了絕症,更發現他竟然是個孤兒,內心忽然湧動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憐憫,一種想給予他愛和關懷的衝動。從醫生的立場來說,她明白小風的病是不治之症,但站在一個普通人的角度來看,她卻無法接受這樣幼小的生命會早早夭折。每天陪伴他一會,彷彿是對他人生是一種補償。

「嘿,接著!」

「我來,我來!」

草坪另一頭傳來愉快的笑聲,夏冰覺得耳熟,抬頭便看見那個整天出現在她面前的汪博深像個孩子似的正踢著球,一旁和他快樂玩耍的竟然是小風。

夏冰遠遠地看著兩人融洽相處的景象,聽著小風從來沒有過的興奮笑聲,嘴角不由自主掛上一抹微笑。小風應該和男孩子在一起玩耍,而不是病泱泱地躺在床上聽她講故事,汗水、泥痕這才是屬於他這個年齡該有的東西。1

「那是誰?不是咱們醫院裡的吧。」身旁幾個小護士經過,同樣發現草地上熱鬧的場景。

「哦,汪博深啊,他是護士長的兒子呀,人家是在讀博士,長得又帥又有出息。」

「瞧你說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你怎麼不去追人家呀?」

「咳,他眼界高吧,聽說他媽要給他介紹死也不肯,哪看得上咱們啊?」

「那小孩是他弟弟?」

「是病房裡的孩子吧,這幾天老看他帶他出來玩,大概是親戚吧。」

小護士們唧唧喳喳的一湧而過,所有的話卻都落在夏冰耳裡。

他是護士長文月英的兒子。

這個認知使她打消了原本加入他們遊戲行列的念頭。

汪博深對她的追求已經明顯到就算是傻瓜都會有所感覺,雖然她對他並無反感,也從來不刻意迴避什麼,可以說今天的發現讓她對他有了更好的評價,但在聽到他的背景之後,心卻莫名有了些牴觸。

他畢竟是文月英的兒子,文月英正是當年她被歹徒毒打住院時搶救過她的護士,更巧地是她的丈夫正是當年救出她的刑警汪東。每次在醫院走廊於與文月英不期而遇,她總能從她的眼光中看到一絲訝異和彆扭,也許她無法理解當年的不良少女何以成為今天的腦外科實習大夫,可以想見她更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追求她的事實,不管現實是不是她故意招惹的汪博深,她一定不願意兒子和有這樣過去的女人交往。

駐足了片刻,夏冰決定轉身回走,小風有人照顧和陪伴讓她覺得很欣慰,救世主這個角色她演起來從來都不得心應手。

「夏冰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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