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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出現在開春的時候。鎮政府邀請了十幾位省裡的文化名人免費來小鎮一日遊。這些人大到省作協的副主席——是借了奧迪去接的,由於較遠,在賓館的套房裡已經住了一晚。小到縣裡的文聯理事——是用長安奧拓去接的。早上九點,這些文人匯合去遊古鎮,遊了一個鐘頭去吃飯,吃了飯後再去遊。下午游到大佑的如水畫軒,沒說大佑的水平怎麼樣,只是說大佑有眼光,將來遊人發現這一寶地後肯定生意興隆,然後買了近十幅畫。大佑做成一筆大生意,請我下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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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是那些文人在一些報紙上發表文章說小鎮如何漂亮、如何寧靜。想要一種平靜如水的生活,就快快來小鎮,只要坐車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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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很為小鎮高興。是金子總是要發光的。然而我不明白金子的悲哀就在於它會發光。如果它不發光,就不會有人把它拾去打打造造。自從小鎮熠熠發光以後,開始迎來了一批一批的遊人。我起初認為,能來這小鎮的人都是要乞一方寧靜的文人,不料最先趕來的卻是商人。我看到最多的竟是這般景象,一個老而不掉牙的老闆摟著一個花枝亂顫的小板,邊走邊淫笑。進鎮區的車越來越高階,街上常有手機亂叫,老闆們當街亂吼。
滿以為大佑的畫鋪生意會越來越好,可是情況依然是入不敷出。開始是大佑滿懷熱情,要畫遍這個小鎮的角角落落,後來是隻坐在店裡對畫發呆。一個搞藝術的人,最怕現實與理想差別太大。
小鎮的遊人果然開始如織了。這時我的一稿完成。我始終抱著一天千字的嚴謹態度。大佑開始有點不平靜,時常用手猛敲桌子,以肉體痛苦排遣內心痛苦。我說你別,到時把桌子搞壞了,肉體和內心一起痛苦。
而我也開始對這種日子極度不滿,小鎮的寧靜已經毀了,那我還在這裡幹什麼。更加痛苦的是,我的書稿——結構竟然如此之差,一個人物寫到後來,居然消失不見了,連自己都忘了。當我重拾起這個人物時,又發現撿了個廢物,他對情節發展毫無推動。
大佑的抽象畫也越來越差,具體表現在一個老大媽居然聲稱自己看明白了。大佑說不可能,我的抽象畫連凡·高都看不明白。
為什麼?我問。
因為我也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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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了窮苦的一個月後,小鎮迎來了一個電視臺的一檔休閒旅遊節目的採訪。漂亮的女主持和大佑聊得很快樂。大佑問她,你最喜歡什麼?
女主持說,最喜歡她的心上人開一輛吉普帶她在村莊小路上兜風,時速要過一百,風在耳邊……
大佑默默聽她說完,然後手放進上衣內側口袋。我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以為他要掏身懷的暗器自殺。不料大佑摸出一包煙。我的印象裡,大佑是不抽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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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大佑問我說想不想跟他去上海?
「去幹嘛?」
「揍人一頓。」
「算了,那小子已經殘了。」
「不能放過他。這一年我就想揍他一頓。」
「還沒平靜?」
「應該不平靜的時候就不應該平靜。」
「算了吧。」
「一定要去揍。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心願。」
「你的心願還夠容易實現的。」
「小子,問你去不去。」
「萬一出點什麼岔子……」
「不會,我出手不重,我只這麼一個願望。」
「事情都過去了,這不是有點趁人之危而且欺侮殘疾人……」
「不欺侮。我都憋這麼久了。」大佑吼道,「你去不去?」
「去去去,要不誰幫你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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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出發了。從小鎮到上海有四五個小時的車程。我的夢境裡一直重複著這麼一個鏡頭——大佑見到那男的後在口袋裡掏啊掏啊的,突然摸出一把小刀,扔給那男的,說老子來討債了,我們決鬥。那男的說,你別看不起殘疾人,想當年和你女朋友幽會時我也是一表人才,現在雖然差了點,但好歹還有半表人才。你給我一把小刀,你赤手空拳算是看不起我還是怎麼著。
大佑說誰說我看不起你了,然後又摸啊摸啊摸出一把大刀。那男的一看自己手裡的小刀還沒大刀的柄長,嚇得直呼英雄。
大佑說遲了,然後一道白光閃過。
鏡頭對向白牆,一道噴濺而出的血跡灑在上面。一陣妖風吹過。
兩個人都在自摸看看有沒有傷。
大佑說,你中了我的劍鋒,看這不都噴血了。
那男的說笑話,老子噴沒噴難道自己不曉得。我現在胃口倍兒棒,吃飯倍兒香,怕是你自己吐的吧。
然後兩人僵立,風拂動他們的頭髮。
突然一個人影倒下。
大佑忙衝過去,跪倒在死人面前,大哭道:「我倆同甘共苦十餘月,你小說還沒出版就去了,我是無心誤殺啊——」
那男人說:「所謂紅顏薄命——」
於是兩人跳在一起,手牽手說:「為了世界和平,不要再爭了,我們要團結友愛共同促進,為一個已死的女孩爭執不值得——海可枯石可爛山可崩地可裂我們手牽著手……」
於是我從地上跳起來說:「你們能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
大佑一拍我的肩膀說:「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護送唐僧西天取經……」
醒來已是一身冷汗。《大話西遊》看多了,沒辦法。
我把這個夢告訴大佑,大佑說不會,只是去揍一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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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正午,我們終於到了上海。一下子進入鬧市,我非常不習慣。我問,大佑你知不知道那王八蛋地址。大佑說當然認得,在番禺路,離這很近,走過去只要兩個多鐘頭。
我說,大佑你到時已經打不動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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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大佑敲響了那扇神秘之門。大佑的手有些抖。想他快要完成人生第一大心願難免激動。門裡傳來一個聲音,問誰呀。
大佑說是抄水錶的。為了完成夙願不得不暫時委屈一下自己。
「進來吧,沒鎖。」
「好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大佑一腳踹開門。
那人背對我們正在寫東西,連頭也沒抬,說「我怎麼知道」。
大佑說,「轉過臉,讓我揍你一拳。」
披頭散髮的男人說,「我知道你是誰了。真對不起,全是我的錯。」然後一手定住輪椅的左輪,一手用力拉右輪,正面對著我們。
「老劉,你不是去了內蒙古嗎?」我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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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昂起頭,那張臉已經不是當年勇闖廁所的臉。一道極深的類似刀疤癒合印從鼻子延伸到臉頰。
大佑一拳掠過,老劉臉一側,差點沒給揍得從輪椅上掉下來。大佑揍完後問我:「原來你們認識?」
我說,同學。「你有沒有認錯人?老劉這個人——」我本想給老劉辯解幾句,不過想想這種事情只有老劉做得出來。只是老劉改變太大,要換成四年前,他肯定會和大佑打得不可開交,然後說不定就有夢裡那幕了。
我說,老劉你這次犯了大錯。然後拖住大佑說算了,你已經夢想成真了,現在回去吧。老劉一副頹廢樣,隻字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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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鎮天已近黃昏,夕陽把小鎮染得有點血腥味。
大佑再支起畫架作畫,我躲在舊屋裡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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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佑的如水畫軒依舊生意不振。大佑決定把它關掉後去北京闖幾年。
我的書也已經定稿,它離鉅著相差甚遠。波音過去,都要一天一夜。我的最大願望就是它能出版,然後去上海找個編輯部混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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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後天走。大佑可能遲一點。
傍晚我在柳永弄外閒逛,突然看見一個委瑣的身影在夕陽下用力地讓殘疾車上坡。在坡上,我叫住老劉。
老劉一點不表示吃驚,說「我就料到你會在這種地方。那個人呢?」
他已經走了,上北京了。我扯一個謊,免得嚇得老劉搖車就跑。
「那小子生日是不是10月4日?」
「你怎麼知道?」
「1995年10月4日,我從北京開車回來,已經七點多,離上海市區還有個把小時的車程。一個挺漂亮的女孩在路邊招手——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就停下了車。女孩手裡有卷畫,說今天是她男朋友的生日,她一早就在周莊寫生,男朋友最喜歡小鎮。回來轉車時,發現已經太晚了,沒車了。在陌生女孩面前當然炫耀車技。在交會車時,對面的遠光燈太炫眼,速度太快……事實就是這樣,現在我來看江南的小鎮,從報紙上看到,說這裡很安靜……」
這裡已經不安靜。然而,老劉的語氣卻平靜如水,如死水,如結了冰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