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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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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子欲言又止,考慮成熟,說:「我最近心裡好煩,我相信我在作出一個我一生最大的選擇。」

雨翔臉上的吃驚倒是幾倍於那女孩子,他不相信這種話出自一個小男生之口,聽著彆扭,忍不住要笑,乾咳兩聲暗示那一對還有一個人存在,話不要說得太露。那兩人扭頭髮現了雨翔,並沒有驚訝的意思,在那兩人的眼裡,雨翔的存在彷彿物體自由落體時的空氣阻力,可以忽略不計。

女孩子低頭良久,猛抬頭說:「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你是為了我嗎?」

男孩彷彿藏了幾千年快修煉成仙的心事被看穿,說:「我無法騙自己,我是為了你。」

雨翔用勁控制自己的笑,又幹咳兩聲。

女孩子受不了有乾咳破壞浪漫,說:「我們換個地方吧。」

男孩不允,說:「走自己的路,不管別人說什麼。我有話要對你說。」

女孩臉上迅速一片紅色,擺弄衣角道:「現在嗎?」

男的道:「現在,對,我已經無法再等待下去了!」這話彷彿一張病危通知單,讓女孩有了個心理準備。

男的說:「你知道嗎?從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被你深深地迷住了。這是上蒼賜我的幸福,我不願放手,我一直想對你說這句話——」

女孩明知故問:「哪句話?」

「我——喜歡你。」

女孩瞪大準備已久的眼睛:「可,這太倉促了吧?」

男的道:「不,一點也不,我願為你放棄一切。」

女孩子禁不住,眼裡有些醉意,問:「真的嗎?」

男孩說:「真的,是真的,不是在夢裡,我願為你放棄一切,包括我的學業。」

女孩一副驚慌失措:「這一切都像是書裡寫的。我該怎麼辦?我無助,我迷惘……」

雨翔一點要笑的念頭也沒有了,想氾濫的言情電視劇害人何等之深。離開了花園噁心得連吃早飯都沒胃口。教室裡已有幾個人,暑假的練筆作文剛發下來。雨翔的作業故作艱深,大段大段都是《管錐編》裡剽竊的。結果,一看評語,差點氣死。本子上大段大段被紅線劃出來,批語曰:「引證較為豐富,但顯牽強,要舍愛。」雨翔沒顧發表評論,揮筆就罵瓊瑤,罵得渾身爽氣。過幾天,本子呈上去,雨翔只等梅萱寫些評語表示贊同。本子發下來,雨翔心跳控制不住的快。他現在甚至有些懷念馬德保,第一次出門讀書,自然希望得到班主任的賞識。腦子裡都是想象,想梅老師一定會誇他目光深遠獨到,筆鋒犀利老到。翻開本子卻只見孤零零一個鉤,而且這鉤也極小極不豪放;再翻一頁,也是一個發育未全的鉤,兩個鉤拼起來才有個鉤樣,這種做法好比現在餐飲業裡的生財之道,把一份的料作兩份用。鉤子附近一個字的評語也沒有,雨翔看了十分窩火,彷彿兩個人吵架,一方突然沉默不說話,另一方罵著身心也不會爽快。梅萱抱著清政府對敵的態度,雨翔卻沒有大英帝國的魄力,自認晦氣。掃一眼謝景淵的作業本,見一個料美量足的鉤,那鉤好似領導的年度成績總結,洋洋灑灑漫無邊際。撐足了一頁紙,舒展得彷彿一個人在床上伸懶腰,旁人看了也羨慕。這大鉤把雨翔的鉤襯得無比渺小,雨翔不服,拿起謝景淵的本子看,見他寫的是要好好學習建設祖國的決心。雨翔鼻子裡出氣,一甩本子說:「這種套話我見得多了。」

謝景淵緩緩說:「這哪是套話,這是決心的體現。」

雨翔厭惡道:「寫和不寫還不一個樣。」

錢榮正在吹牛,身旁圍了十幾個女生前俯後仰地笑,錢榮越吹越有興致:「我十二歲那年,跟我爸去北京,第一個去拜訪肖復興——」「哇——」一個知道肖復興的帶頭叫起來。錢榮又道:「我爸帶了我的作文,肖復興一看就斷言我能在文學上極有造就。」

「哇——,那你發表過文章嗎?」

「發表文章,哼!那些報紙哪有發表我文章的資格!」錢榮一言,把全世界的報紙貶為草紙。雨翔替他爸鳴不平,在旁邊豎起耳朵聽。錢榮罵人罵絕,罵成草紙了也不放過:「憑我爸和那裡麵人的關係,要發表文章輕而易舉如反掌!而且我的性格註定我是方外之人,玩世不恭,卻也淡泊了名利……」

雨翔潑冷水道:「怕是水平不夠吧。」不料冷水還沒潑到錢榮身上就被女生擋了回來:「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

雨翔道:「我至少還發表過文章!」雨翔那篇文章好比一碗冷飯,可以隨時再炒一遍惹別人眼饞。眾女生裡有人記起來,說:「不是那個——介紹的時候說自己發表過文章的。」「對對,我記起來了,林雨翔。」

錢榮急忙說:「你發表過多少字的文章?」

雨翔大窘,不能拍拍胸脯自豪地說六百個字,裝糊塗說:「我也記不清多少。」錢榮說:「怕只有一篇吧。」這句隨口貶低的話歪打正著,雨翔背過身一笑說:「我會嗎?下個禮拜我把文章帶過來。」這話說了自己也後怕。

錢榮道:「你的隨筆本借我拜讀一下。」他故意把「拜讀」兩字念得像沒睡醒時的眼神般飄忽無力。

雨翔這次說了真話:「我這個寫得不好。」

錢榮乘他不備,搶過本子念:「……瓊瑤的文章是一種垃圾,是一種誤導,是……我真不懂,那麼多重複的‘兩雙眼四行淚’和乏味的拖沓的無意義的對話……什麼樣的書寫給什麼樣的人看,讀這種書的人水平一定不會很高……」

這些話犯了眾怒,女生的罵多得來不及記,一句一句疊著:「你憑什麼說瓊瑤,就你一個人高高在上!」「你清高什麼,瓊瑤的書那麼好,你寫得出來你去寫!」「寫不好就說人家!」……

雨翔彷彿搶救一個全身大出血的病人,這裡堵住了那裡又噴出來,徒勞一陣,解釋不濟,只好宣佈病人死亡:「好好好,算我說錯了。」這話裡還帶有明顯的反抗,被女生一眼看破:「什麼‘算了’,明明是你不服氣!」

雨翔揮揮手說:「好了,我說不過,我瞎寫的,可以了吧。」

錢榮最後補一槍,道:「早就該承認了。」

雨翔無言以對,懷念被馬德保寵的那些日子,想在初中裡真是春風得意,大小比賽參加無數,雖然最後只是襯托別人,但卻磨鍊得一身的比賽經驗。到了市南三中,梅萱不賞識,這倒也罷,錢榮這小子又有乾隆的餘勇,膽敢和他過不去,一口氣咽不下去,要重樹威信。可威信這東西不比旗杆,倒下去了扶幾把又可以豎起來;要樹立威信的最好辦法便是屈才去參加學生會的組織,得一身的職位,說起來嘴巴也沾光。市南三中恰在搞一個素質教育周,提倡把課餘時間還給學生,往年還的方式就是成立興趣小組,這個興趣小組不是培養學生興趣而是培養教師興趣,並不能想去哪個去哪個,都是老師安排,學生有著古時候結婚的痛苦——明明不喜歡對方,卻要跟對方廝守。今年市南三中大進一步,允許自由報名,雨翔瞄準三個組織——文學社、記者團、廣播電視臺,而且立刻把一夫三妻的設想付諸行動。週六上午各組織招生,雨翔洗頭刮臉,說要用《三十六計》外的一招美男計。到了胡適樓門口見都是報名的學生,鼓足信心向文學社報名點走去,一看負責人大失所望,一位半禿的老教師負責篩選,那老師一臉不食人間煙火狀。林雨翔苦於沒有用計的物件,只好去靠自己的實力。中國的文學彷彿伍子胥的心事,有催人老的本領,旁邊兩個陪考的年紀加起來可以去看虎門銷煙。挑選形式十分新鮮,一桌十人聚一起,討論對中國作家名著的觀後感,雨翔排到第二桌,所以靜看第一桌人廝殺。主考者眼睛眯著,像是在挑蟋蟀,看誰鬥得最猛揀誰。最後一個下口千言離題萬里的人勝出,女生叫不公平,主考上前手指點幾下桌面說:「機會就擺在你們眼前!要爭取。」再提起手晃幾下,彷彿他的手就是「機會」,說:「未來是市場經濟,要從小有競爭意識。」那隻獲勝的蟋蟀在後面洋洋得意地笑。

第二桌的議題是讀《紅樓夢》的認識與感想。雨翔沒讀過《紅樓夢》原著,只讀過縮寫本,而且縮得徹底,只有七八百字,茫然一片空白,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見旁邊一個女的一遍一遍站起來說:「這是中國第一本把女人當人寫的小說!光憑這點,它應該在中國文學史中佔一席之地!」言下之意《紅樓夢》在中國文學史裡還沒有位置。對面一個男生又站起來開河:「這位同學您錯了!我們在這裡歡聚一堂主要討論這部書的藝術價值而不是藝術地位。」雨翔覺得四面八方都是聲音,不說不行,站起來把僅有的知識憋出去:「《紅樓夢》這書前面是曹雪芹寫的,而後面是高鶚所寫……」九個人聽著,要看這小子半天沒吭一聲有什麼高見,林雨翔沒有高見,彷彿一個要跳崖的人,前後都沒有了路,只好跳了再說:「我認為這本書都是曹雪芹寫的,根本沒有什麼高鶚。」結果這一跳極為成功,不但死得好看,而且還成了仙。對面那男生站起來說:「我認為這位同學說得極對!」女生不服,站起來不算,還學赫魯曉夫砸桌子,給自己的話伴奏:「但事實證明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筆法不相同,一個曹雪芹怎麼會寫出兩種文筆!」破壞完公物坐下去,對著雨翔笑,雨翔把那笑作化學分析,發現一半是奸笑一半是嘲笑,心裡一冷。主考說:「好了,同學們討論得十分熱烈!」然後把那一男一女留下,雨翔作為倆人的啟蒙人,卻沒有入選,暗罵一句,去考記者團,幸好記者團裡不用嘴,只要寫一篇描寫市南三中風景的文章,那幫考記者團的都有小題大作的本能,寫了半個鐘頭還沒收筆。雨翔把市南三中概況寫一遍,第一個交了卷子就走,想這次定取了,因為寫新聞報道要簡要切題。

報廣播電視臺的人最多,前面排隊的人笑著說:「這種地方,電視臺像在選美,誰漂亮誰上;廣播臺像在選鬼,怎麼醜的人都有。」排在隊伍裡報電視臺的人一陣鬨笑;報廣播的妄自菲薄,真把自己當鬼,心裡罵電視臺的人侵犯了鬼權,傷到了自尊。幾個長得漂亮的鬼作為形象代言人,說:「你們這種靠臉蛋吃飯的,像一種什麼職業來著……」喻體沒說,表示有什麼侮辱也是你們自己想的。報電視的都不敢說話,不是不想,而是報廣播的數量多,鬼山鬼海,犯不起。

雨翔既做人又做鬼,無論哪方勝利都不會吃虧,所以心安理得看著。前面的報名點顯然發現一個雨翔性質的人,放話說:「大家聽著,一個人不可以報兩個專案,如果要報電視臺的編輯,大家要先去報記者團,我們自會在裡面選。」雨翔一時難以定奪要報哪個,照理說鬼多力量大,但競爭太激烈,怕選不上;想去電視臺做學生新聞主持,突然間看到了錢榮也報電視臺,為表示道路不同,毅然留在廣播站。

考場在一間密室裡,先問姓名,俟對方回答,聽到聲音不甜美者當場謝絕。林雨翔命大,第一關竟然闖過去。第二個問題:「你口才好嗎?」

林雨翔自以為謙虛道:「一般。」這個謙虛像商場裡打折,無論折扣多低,自己還是賺的。

問:「具體點呢?」

林雨翔撒個謊道:「晚上熄燈後一寢室的人都聽我說歷史故事。」這個謊有三層深奧的含義,一是他林雨翔口才極好,全寢室的人都聽他說話;二是他林雨翔歷史知識豐富;第三層最妙——假使後面的口試沒發揮好,理由可以是現在不是晚上熄燈後,這點看來,林雨翔的口才彷彿隆冬時的腳,白天被嚴嚴實實地裹起來,不能輕易示人,到了晚上方可顯露。

問者點幾下頭:「那麼你報名廣播臺的動機是什麼呢?」

「證明自己。」

「那好,請談談你對人生的感悟。」

雨翔一時塞住,感悟不出。

問:「為什麼不說話了呢?」

雨翔突然聰明了,說:「沉默是金。」這個妙手偶得的感悟使雨翔對自己肅然起敬,恨不得大叫一聲「說得好」。

問者也對雨翔肅然起敬,讓雨翔念一段栗良平的《一碗陽春麵》高中語文課本中的文章。,開始念得挺順,後來栽就栽在嘆詞裡。日本人對文章裡的嘆詞毫不吝嗇,一個接一個,頻繁得像中東的戰事,如「唔——陽春麵。」「好——咧。」「真好吃啊!」「媽媽你也吃呀!」「啊,真的!」「哦,原來是這樣。」

林雨翔沒有日本人那種善於狡辯的舌頭,讀起嘆詞來不能達到千迴百轉的效果,自己也覺得不堪入耳,讀到後來自己為自己搖頭。問者道:「可以了。謝謝您,如果你被錄取,我們會通知的。」

林雨翔出門見錢榮也邊謝邊出來,笑掛在臉上舍不得抹掉,看見林雨翔就問:「你如何啊?」雨翔的當務之急就是殺掉錢榮臉上的笑,說:「噢,你說那個啊,我會不取嗎?」心裡一個聲音「也許會」,錢榮聽不到林雨翔的心聲,想這小子信心十足,肯定十拿九穩。

雨翔問:「你呢,你又如何呢?」錢榮說:「我一般會取。」雨翔氣勢上壓倒對方,終於獲得勝利,開心了一個上午。林雨翔懶得乘車回去,決定留在學校。中午一過,一些過了一夜的寄宿生紛紛回去,偌大一個市南三中裡沒幾個人。雨翔呆呆地望著只剩一個殼的校園,悵然若失。宿舍大樓右側是一幢年久失修的紅磚樓,說「失修」是冤枉的,學校每年都修,無奈中國學生厲害,看到了公物有極強的摧毀慾望,前面在修後面跟著一幫子人在破壞。這幢紅樓叫「貝多芬樓」,學生當聾子好欺負,近幾年裡大肆破壞,開門不用手,都用腳和身子,手留著刻字用。校領導只好變成瞎子,說要再造一幢。以前幾屆畢業出去的學生對這幢樓破壞得有了感情,都寫信說要保持古典風格,拆不得。現屆的學生認為這幢樓還有其破壞價值,打出孫中山「物盡其用」的口號,中國學生做事喜歡直奔兩個極端而去,好事要做到底,壞事也不能半途而廢。這幢樓留著要給後幾屆的學生破壞,也當是大哥哥們留下的一份厚禮。貝多芬樓就留了下來,成為學生學業負擔下的發洩物。

貝多芬樓裡有一個練琴室,那些鋼琴託了貝多芬樓的福,也被踐踏得尊容大毀。一架鋼琴上刻了一句至理名言:「彈琴(談情)要和說愛連在一起」,學校四處追緝這位思想家,最後得到訊息,這句話十年前就在上面了,教育了整整半代人。去貝多芬樓練琴的每天都有,而且都是城裡小有名氣的藝術家。藝術家都和這幢樓差不多髒,一見如故,像看到了自己的再生;這幢樓也難得看見同黨,每逢藝術家在裡面作畫彈琴都敞門歡迎。藝術是高尚的,但藝術家不一定全都高尚,有的和學生淪為一類,也在門上樑上刻字。今年學校實行封閉式管理,所謂的「封閉式」管理就是關門打狗式,不允許外人進入學校。既然是關門打狗,學生當然要有個狗樣,學期伊始交了兩張兩寸照片,一個月後領胸卡。學校可以「閉關」,卻做不到「自守」,幾個熟絡的琴師依舊來練琴,幸虧這些人有點水平,每天彈《秋日的私語》,不再去彈自己譜的曲,整個校園彷彿服了中藥,氣絡通暢不少。今天是週末,依然有人練琴,靜心聆聽,雨翔竟聽出了意境,彷彿看見往事再現,和梁梓君在上海大鬧「好吃來」——應該是看他鬧;戰無不敗的作文詩歌比賽;擦肩而過的susan;不知是敵是友的羅天誠;趙鎮長,金主任……突然想要寫封信,然而寫信也要一定的文學功底,尤其要衛斯理那種日產萬字的功夫,往往寫前腦子裡的話多得要溢位來,寫時那些話就彷彿西方總統候選人當選前的承諾,沒一句能落實下來,兩眼定定地看著「最近還好嗎」這一句話,方才的千言萬語已被它概括進去,寫了半天也拼不滿四五行,心裡為朋友沒面子,最主要的是要浪費一張郵票,只為讓對方滿心欣喜地看一些空話後再滿心失望,朋友何幸之有,郵票何幸之有!林雨翔想給susan寫封信問候一下,不知是時間太少懶得寫了或作業太多寫得懶了,或者都不是,只有一個信念,錯過都錯過了,三年後再說。

錢榮還躺在床上等他爸派車來接,見林雨翔在發呆,說:「你在想誰?」說完意味深長地一笑。

林雨翔淡淡說:「沒想誰。」

錢榮突然跑到雨翔面前說:「告訴你一個訊息,我要去追姚書琴!」

雨翔大驚,說:「你老虎屁股也敢摸?」

錢榮擺擺手說:「哪,我因為被她記錄的名字太多常被梅萱罵,我決定和她改善關係,用我的博識去感化她。」

雨翔咧嘴說:「你就為這個?」

錢榮又把主題向下挖掘一層:「哪,我一個人在學校裡閒得無聊,況且她也不錯,又白又嫩的,兇可以改嘛,她這麼兇,肯定沒人追過,說不定還是初戀,有個那個可以打發掉許多寂寞。」

下面車喇叭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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