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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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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愛情方面,人類有一個大趨勢。男人眼裡的理想伴侶要像牛奶,越嫩越白越純越好;女人眼裡的理想伴侶要像奶牛,越壯越好,並且能讓自己用最少的力擠出最多的奶。牛奶只有和奶牛在一起才會新鮮,然而姚書琴這杯牛奶久久沒有奶牛問津,逐漸演變成一杯酸奶。

錢榮果然有事沒事去找姚書琴,姚書琴起先不太經意,後來聽女生議論,一下沒了主意,女生都羨慕得要死,嫉妒得給她出主意說錢榮這個人又獨特又有才又壯實,而優點之首便是有錢,姚書琴口頭上說不行,心裡早已允許,於是兩個人在公眾場合像是美英兩國的飛機,總是相伴出現。

一個男人在男人面前越是小氣,在女人面前就大方得不可思議。錢榮平時在寢室裡一毛不拔,在姚書琴面前卻恨不得要拔光全身的毛,姚書琴要吃什麼買什麼。姚書琴和這頭奶牛呆久了,身上漸漸有了牛的特徵,彷彿牛一樣有四個胃,吃下去那麼多東西卻不嫌飽。既然誠心要和錢榮戀愛,就不能再記錢榮的名字,記錄本上只剩林雨翔一個人傲視群雄。林雨翔天下無敵後找餘雄訴苦,餘雄告訴他凡事要忍,林雨翔聽不進,和錢榮的矛盾日益加深,小則都用兩人自己錯誤百出的學識鬥智,大則諷刺挖苦齊上。錢榮考場情場都得意,運氣宛如九八年夏天的長江水位,飈升不止,想停都停不住。姚書琴則被他訓練得像只貓,乖順無比。林雨翔正走背運,破壞紀律的事蹟被傳到政教處,錢校長從古到今闡述做人的道理,還就地作比較說錢榮這個名字以前也常出現,後來他改過自新,名字就沒出現過。雨翔聽了氣憤不過,背地裡罵學校領導根本不知道現在學生是什麼樣子,他們還以為現在的學生見了異性就臉紅,孰不知現在這時代,學生一般到了高二就名花有主,到了高三就別說名花了,連草都有了主;大學裡要找一個沒戀過愛的學生彷彿是葛優腦袋上找頭髮。又去找餘雄訴苦,餘雄又說要忍,雨翔當場忍不住罵餘雄一頓。

近一個月,錢榮和姚書琴的感情像塊燒紅的鐵,其他人看了也覺得熱,任何閒言碎語就像水珠子碰在上面,「噝」一聲蒸發無蹤。每隔一節課就像隔了一年,下課只聽見兩人無邊無際的話。錢榮都把話說得中美合作,稱自己是「被動的信」(lettered)精通文學的……上課時兩人相隔太遠,只好借紙條寄託思念。林雨翔坐的位置不好,只得屈身給兩人做郵差。傳的內容莫過於姚書琴問:「你會什麼樂器啊?」錢榮傳紙條道:那些easy,我通——可能只是粗通sex應為sax,薩克斯管。sex,性交。,violin小提琴。也會一點,人家叫我fiddler小提琴家,騙子……

姚書琴對這些看不懂的英語敬嘆不已,遂對錢榮敬嘆不已,這增加了錢榮的洋氣,下課說話都是:「ohdear!這小子是ugly醜陋的。ha,no……no……,not這樣的,上次我們在pub裡,他灌我drink,真是shit,fuckhim!」這些旁逸斜出的英語讓全班自卑萬分。姚書琴裝作聽得懂,側頭注視著錢榮點頭,看錢榮臉上的表情行事,錢榮小笑,她就大笑;錢榮小怒,她就大怒。似乎很難找出一樣東西數量上會比中國的貪官多,但戀愛裡女孩子的表情就是一個大例外。姚書琴的喜怒哀樂在錢榮面前替換無常變化無端,也不曉得用了什麼神奇的化妝品,臉越來越嫩,快要和空氣合為一體。有句話說「愛情是女人最好的化妝品」,這話其實不對,愛情沒這威力,愛情只是促使女人去買最好的化妝品,僅此而已。

林雨翔還是黴運不斷,他自己又不是一件衣服,否則可以噴一些防黴劑。一個月前參加的報考至今沒有訊息,學校的工作一向細緻得像是沙子裡揀芝麻——應該說是芝麻裡揀沙子。今天上午學校才吞吞吐吐透露說錄取名單也許大概可能說不定會廣播出來,這話彷彿便秘的人拉屎,極不爽快,但至少給了雨翔信心,想自己掙脫噩運的時刻終於到來,憑自己那句萬眾傾倒的「沉默是金」,進廣播站應該不成問題,記者團也是理所當然可以進去,想象廣播裡一個一個「林雨翔」的名字,心花怒放。

學校終於兌現了承諾。班會課時有人除錯廣播。校領導致力於保護學校的古典之美,連廣播都捨不得換。雖然廣播的造型是古典主義的,而裡面的聲音卻是超現實主義的,一個人說話把錄下來的聲音再聽一遍,連自己也害臊不認得了,彷彿韓愈當官後看自己科舉考試時的文章。廣播裡粗的聲音可以變成細的,最神奇之處是它還有可逆反應,細的聲音竟也能變成粗的,為科學所不能解釋。但百變不離其宗,林雨翔一耳就聽出來廣播裡的女聲肯定是錢校長的,裡面念道:

「為促進素質教育的發展,提高學生日後競爭生存的能力,豐富學生的課餘生活,進一步增加學生對學習的興趣,進一步使學生從課堂內走向課堂外,並提高學校的教學成績,便於讓老師掌握學生的課外興趣和自身特長,也讓學生了解自我的潛力,更好地發掘。學校響應了市政府市教委應試教育向素質教育轉軌的號召,放開手腳,大膽創新,為學生在課外開闢了一片廣闊的屬於自己的天空,讓學生自由自在地翱翔,鍛鍊自己的翅膀,磨鍊自己的心智,豐富自己的生活,鞏固發展自己的特長,讓學生在日後走出校園踏上社會後有與人一拼的競爭實力,更好地建設祖國,學校組織了一些興趣小組。」

雨翔驚歎不已,想錢校長洋洋一席話,能夠讓人聽了彷彿沒聽一樣,真是不簡單。其餘學生都搖頭不止,都誇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駢體文。

幸虧錢校長心地善良,開始報被錄取者名單,但就此報了也太損自己風格,一定要加些空話,彷彿害羞女人接受心上人的求愛,總要堅持一番:

「經過學校老師根據學生的各方面素質,綜合學生的各方面成績,最後,我們決定了以下的名單:

數學興趣小組……電視臺……錢榮……」

班級裡譁然一片。男的都看著錢榮,女的都盯住姚書琴。錢榮笑吟吟地點頭,雞犬升天的姚書琴也光榮地笑。林雨翔差點脫口說你們省著點笑,還有我呢。然後靜待自己的名字。隔了許久,錢校長才報到記者團,林雨翔一下做好準備,身體也調到最好的姿勢,只等接受祝賀。報到第三個時雨翔終於聽到一個耳熟的名字,是餘雄,想這下要成為同事了。錢校長又報了三個,還是沒有自己。林雨翔的心驀地狂跳,肯定是剩下幾個裡了。再報兩個,仍舊沒有,林雨翔更堅信剩下的兩個也定有自己的半天,像快要死的人總是不相信自己會死。錢校長又緩緩報一個,把林雨翔的另外半天也拆了。只剩下一個。林雨翔的身體和心臟一起在跳,不由自主張開了嘴,校長開口一霎,林雨翔耳朵突然一抖,身體彷彿和尚的思想,已經脫離了俗塵。

「最後一位是,董卓。」

四周一陣掌聲,林雨翔也機械鼓掌,臉上的失落像黑雲裡穿行的月亮,時隱時現。為了不讓人發覺,向謝景淵笑道:「市南三中裡什麼樣的人都有,連《三國演義》的都來報記者,恐怕下一個是張吧。」說完痛心地再笑。謝景淵臉上的嚴肅像黨的總路線,可以幾十年不變,冷漠地對雨翔說:「現在是上課,請不要說話。」

又是漫長的等待。這等待對雨翔而言幾乎沒有懸念,由於他深信他的「沉默是金」,只是悠閒地坐著。轉頭看看錢榮,錢榮對他笑笑,扭回頭再等待。

等待終於有了結果。錢校長開始報廣播臺的錄取人員,雨翔輕快地等,時間也輕快地過,直到不聽到錢校長再報,才意識到自己都沒被錄取。雨翔在幾分鐘前已經鍛鍊了意志,這次沒有大喜大悲,出自己意料地嘆一口氣,什麼也沒想。

錢榮頓時成為名人,因為還沒上電視,所以現在只是個預備名人,沒事就看著壁上掛的那隻實際是二十五寸被校長用嘴巴擴大成二十九寸的彩電笑。學校的電視臺是今年新成立的,備受矚目,錢榮是第一個男主持,備受矚目。記者團倒是會內部團結,先採訪錢榮,錢榮大談文學與媒體的聯絡,什麼「電視mass_media媒體。與人的thinking思想。是密不可分的,尤以與culture文化。為甚」等等,聽得記者恨沒隨身帶字典,自嘆學識卑微,不能和眼前的泰斗相比。記者團採訪過了自然要在「media」上登出,記者團的報紙要一月一份,不及文學社一個禮拜一份那麼迅速,只好暫把採訪放在文學社的「初露」報上,名為「他的理想他的心——記市南三中第一屆電視臺男主持人錢榮」,文學社起先不同意,說已排好版,無奈電視臺受校領導寵愛,文學社沒能保住貞操,硬在二版上把《他的理想他的心》塞了進去。原來的五號字全都改用六號字,電腦房大開夜車,準備將其隆重推出,在全校範圍內引起轟動,不幸忙中出錯,原來空出一塊地方準備插一幅圖,事後遺忘,校對的那些人也空長兩隻眼睛,報紙印出來才發現有紕漏,大驚小呼,補救已晚,那空白處被一堆密密麻麻的六號字映襯著,彷彿一個人披著長髮頭頂卻禿了一塊,明顯加難看,情急下找主編,主編也是剛被推選的;此次犯下滔天大罪,故意學功成名就的文人,過起隱居生活,久覓未果,社員再找校領導,校領導一旦遇上正事,管理貝多芬樓的態度就上來,說既然放手讓學生管理,我們就信任學生,這種事情應該自己處理,以鍛鍊應變能力。

智者總是在生死攸關時出現的,這時文學社一個人突然聰明了,說把錢榮找來,在印好報紙裡的空格上都簽上名字。眾社員心裡叫絕妙,嘴上不肯承認,說:「事到如今,只有這個辦法了。」錢榮不知道內幕,欣然應允,簽了一箇中午,一回教室裡說了不下五遍,還常甩甩手說他簽得累死了,「beacelebrity做個名人。真是辛苦。」雨翔巴不得他手抽筋。

下午《初露》就發了下來,學生都驚呼「草紙來了」,一看草紙,上面還有未乾的墨水印,都恨這堆墨漬壞事,使《初露》連做草紙的惟一資格都喪失了。終於有人細看那堆墨漬,那人眼力驚人,橫豎認了半天念「錢榮」,眾生大譁,都去看那篇《他的理想他的心》。報道里錢榮的話都夾中夾英,甚至連國名都不放過,都是china什麼了chinese怎麼了,彷彿中文裡沒有「中文」這個詞語。中國人一向比較謙虛,凡自己看得懂的不一定認為好,但碰上自己看不懂一定不會認為壞,學生都望著《他的理想他的心》出神,望著望著,終於望而生畏,都誇錢榮是語言天才,加上錢榮的簽名,使錢榮這人更顯神秘,彷彿是現代名家正在寫的一本書,還沒露面外邊已經讚揚不斷。高一許多女生路過三班門口都駐足往裡面指點:「哪個是錢榮?」「這個這個,正沉默——看,現在在記東西,就那個。」「就是他,哇,很棒的,帥呆了!」錢榮故意不去看,姚書琴暗暗吃醋,心裡說:「去,就你們這幾個人也有資格看錢榮。」更深處卻隱藏了一種危機感——本來女孩子都希望自己的靠山能夠出人頭地名聲顯赫,使她臉上有光,一旦靠山真的有了名氣,她就會發現其實她臉上還是原來那麼點光,更不幸的是慕名來靠這座山的人也越來越多,此時她又恨不得他又是一個無名小卒。錢榮沒有察覺到,每次在姚書琴面前炫耀全校多少女生追我,意在暗示姚書琴儘管如此,我還是偉大地選擇了你,你是多麼有福氣。

錢榮有所不知的是女孩子一旦墜入愛河,這類話要儘量少說,放在肚子裡自娛一番也就罷了,沒有必要拿出來互娛。女人的智慧與愛情是相對的,愛情多了智慧就少了,這就是古希臘神話中智慧之神雅典娜不談戀愛的緣故,智慧少了就想不到錢榮那麼深奧的用心。

終於姚書琴吃醋吃得飽和了,與錢榮大吵一架。當時錢榮仍在鼓吹,姚書琴拍案而起:「你算是我什麼人,對我講這些幹什麼!」

錢榮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好道明自己是姚書琴什麼人,一口英文派不上用場,瞪眼看她。姚書琴罵得不爽,自己已經站著了,不能坐下再拍案而起一次,能做的只有拍案叫絕:「你是不是想逼死我!」話一說完,彷彿自己真的已經死了,頹然坐下甩手說:「你一天到晚跟我說,你不嫌煩,你不嫌煩我嫌煩!你成天把她們掛在嘴上,你這麼在乎你去跟她們好啊!」然後拼命醞釀眼淚。

錢榮茫然失措,顧及到自己是當紅人物,影響不好,只想儘早結束這場爭吵,扮一臉傷心說:「好啦,對不起,我不好,惹你難過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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