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翔在旁邊看,忍住張口欲出的喝彩。想這對狗男女終於要決裂了,而且看樣子姚書琴還要鬧下去,鬧!就這樣鬧!鬧得全校都知道,鬧到政教處!於是換一個看戲的坐姿,準備眼福耳福一起飽,不料姚書琴只是伏在桌上不知哭笑,錢榮安慰幾聲也出去了。雨翔倒比兩個當事人還傷心,油然而升十一月十八日觀獅子座流星雨後廣大天文學家的心情。但還是有一些快樂的,經過這次,倆人的感情就算沒有破裂至少也有拉傷。
然而雨翔徹底失望了,錢榮神通廣大,不過一天,倆人就和好如初——和好勝初。那天晚自修錢榮給姚書琴洗了一隻紅得出奇的蘋果,還不知從哪位農民伯伯那裡要來幾顆紅豆,並偷王維詩一首,寫在一張背面是海的天藍信紙上: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
此物最相思
送你一蘋果
願解心頭鎖
惟有一事求
請你原諒我
姚書琴唸了一遍,笑出了聲,問:「這是你寫的?」
「是我寫的。」錢榮這話別有用心,萬一被人拆穿,說起來後四句是他寫的;如果沒人說破,那當然最好。
雨翔聽見姚書琴念,幾乎要叫出來「抄的」,後來看到兩人有說有笑,竟動了惻隱之心,硬把話壓下去,那話彷彿綁架時被套在麻袋裡的人東突西頂,掙扎著要出來,雨翔也不清楚為什麼,就是不讓它說出來,善良得自己也難以置信。
錢榮對王維糟蹋上了癮,又吟:「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然後看雨翔神情有異,說:「林雨翔,下個禮拜學校電視臺開映,我播新聞,你一定要看,若有inadvisable,就是不妥,你可要指正噢。」
林雨翔恨不得要說:「老子學富五車,你夠資格要我指正嗎!」無奈自己也覺得這句大話實在太大,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心裡也沒有底,究竟學富的「五車」是哪種車,弄不好也不過學富五輛腳踏車,沒有傲世的底子,只好笑著說:「一定,一定會的。」
不論是不是憑體育成績進來的,既然成為了體育生,每天的訓練是逃不掉的。林雨翔起初受不了每天跑那麼多圈,常藉口感冒發燒腳抽筋手拉傷不去訓練,劉知章前幾次都批准了,後來想想蹊蹺,不相信林雨翔這人如此多災多難,每逢林雨翔找藉口都帶他去醫務室,被拆穿一次後,林雨翔不敢再騙,乖乖訓練。這學校良心未泯,刮錢之餘也會撥出一小點錢作體育生的訓練費,雨翔拿到了十七塊錢,想中國腦體倒掛的現象終於解決了,苦練一個多月,灑下汗水也不止這些錢,但無論如何,畢竟是自己勞動所得,便把這十七元放在壁櫃裡當作紀念。
天氣漸涼,體育生的麻煩就來了。原本體育生訓練好後用冷水沖洗挺方便的,但現在天氣不允,理論上說熱水澡也可以在寢室裡洗,可洗熱水澡耗熱水量大,通常用本人的一瓶只能洗一個小區域性,洗澡需呼叫全寢室所有的熱水瓶,寢室裡的人都不同意,彷彿這熱水瓶每用一次要減壽一點。假使寢室裡都同意了,地方也不允許,澡要在衛生間洗,衛生間其實最不衛生,滿地垢物,踏上去腳都噁心,況且衛生間是公用的,即使克服了腳的噁心,往往洗到一半,某君衝進來唏裡嘩啦一陣,便又昇華到了耳的噁心,這樣,不僅澡洗不舒服,那人也不見得會拉舒服,所以,應運而生一條規則,衛生間裡不得洗澡。
這個規定是錢榮定的,目標直指雨翔。林雨翔不敢爭辯,懶得去洗,不僅做不到商湯時盤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而且有時三四天也難得一新,使人聞了都有望梅止渴口水直流的效果。實在有個女生受不了,小聲問林雨翔幾天洗一次澡,雨翔大大地窘迫,沒想到自己已經酸到這個地步,汗臭這東西就像剛吃飯的人臉上的飯粒,自己並不能察覺,要旁觀的人指出才知道,而往往一經指出,那人必會十分窘促,自尊自信像換季商品的價格般一跌萬丈。雨翔被傷的自尊久久不能恢復,與人說話都要保持距離,轉而將仇恨移到了學校管理工作上,寫週記反映情況,那本週記的運氣顯然比林雨翔的運氣好,被校領導見到,評語道:「你的問題提得很好,是我們工作的百密一疏,茲決定近日開放浴室。」校領導的錢比梅萱多,不必省圓珠筆芯,大筆一揮,一個大鉤,那鉤與以前的相比明顯已經長大成人,而且還很深刻,劃破了三張紙,大如古代史裡的波斯帝國,可以地跨三洲。雨翔進市南三中以來從未見過這麼這麼大的鉤,想以前寫週記竭力討好也不過一個小鉤,這番痛斥學校倒可以引起重視,真是奇怪,興奮了幾節課。
學校的澡堂終於開了。那澡堂似乎犯下了比熱水龍頭更深重的罪,隱蔽在實驗樓後面,雨翔好不容易找到。進澡堂前要先交二塊錢買澡票,如此高價料想裡面設施一定優良,進去一看,大失所望,只不過稀稀拉拉幾個龍頭,而且龍頭裡的水也不正常,冷熱兩種水彷彿美國兩個主要黨派,輪番上臺執政,而且永遠不能團結在一起。調了良久,兩種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始終不成一體。換一個水龍頭,更加離譜,熱水已經被完全消滅,只有冷水嘩嘩灑在地上,濺起來彈在腳上一股冰涼,雨翔嚇得忙關掉。再換一個,終於恍然大悟第二個龍頭裡的熱水跑到哪裡去了,兩腳燙得直跳,不敢去關,任它開著。
第四個終於爭氣,有了暖水可衝。雨翔心裡難得地快樂與自豪,越衝越得意,從沒覺得自己會如此重要,一篇週記就可以開放一個浴室,對學校以前的不滿也全部拋掉——比如一隻草狗,縱然它對誰有深仇大恨,只要那人扔一根骨頭,那狗啃完後會感激得仇恨全忘。雨翔決定以後的週記就用批判現實主義的手法。
錢榮第一次上電視主持十分成功。雨翔在底下暗自發力,心裡一遍一遍叫:「唸錯!唸錯!」還是沒能如願。學校第一次放映,拍攝沒有經驗,但在新聞內容上卻十分有經驗,一共十條新聞一大半全是學校開的會,如「市南三中十一月份工作成績總結大會」、「市南三中十二月份工作展望大會」、「關於如何培養學生學習興趣座談會」、「關於如何開展學生的精神文明建設座談會」……領導爭相要露臉,攝像師分身乏術,不敢漏了哪個會,苦得要命。
錢榮邊上還有一個長髮動人的女孩子,初次上鏡,比較緊張,唸錯了兩個字,女孩子的動作改不了,每次唸錯都伸出舌頭笑,以示抱歉。雨翔恨屋及烏,也對那女孩看不順眼,恨不得她的舌頭斷掉。
播了二十分鐘裡面依然在開會,不禁嘆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會綿綿無絕期。又開兩個會後學校裡終於無會可開,內容轉為學生的校園採訪,被採訪的人莫不呆若木雞,半天擠不出一句話的比比皆是,表達能力強者擠出了幾句話也是首不對尾,觀眾都暗暗笑,記者比被採訪的人更緊張,執話筒的手抖個不停,雨翔想,那些校園採訪都是剪輯過的,都成這個樣子,原片就更別去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