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想更多,我把書包背在背上,就追了出去。
走廊上比教室裡光亮很多,我緊跟著他的腳步,看著他冷漠的背影,高大的體格以及走路的氣質和動作……
果然是左曳!
他的雙腿修長,一點要等我的意思也沒有,我幾乎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腳步。
終於出了那幢陰森森的恐怖教學樓……
左曳直接走進雨幕中,我也不敢懈怠地緊跟上去。
腳踩著一地的雨水,頭髮都被淋溼了,劉海兒溼答答地貼著眉目,本來周圍就沒有一絲光亮,因為我的眼睛霧濛濛的,更看不清眼前的路。
可是我的腳步一下也不敢停。要知道,現在的林陰路比教學樓更恐怖!
我開始慶幸這個時候左曳會出現,要不然,我一定會嚇得雙腿發軟,不敢回家。
忽然腳下絆到了什麼,我只感覺身體失衡,下一秒狠狠地朝前栽了一跟頭,書包掉在地上,我抬起頭看著左曳漸漸走遠的黑影,飛快地抓起書包站起來。
可是腳踝好像扭傷了……
我強撐了走了幾步,腳一崴,我又摔倒在地上。
試了幾次都沒能再站起來,而左曳的身影……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我手腳冰冷僵硬,坐在原地張皇地左望右望。鋪天蓋地的都是雨,吧嗒吧嗒,打在樹葉上,打在積水上,打在屋簷上,天空時不時怒吼兩道雷聲,或是劃過一道陰森的閃電。
來電……拜託,快點來電……
求你了,來電,快來電,來電,來電啊……
勇敢在一絲絲抽離身體,我陷在孤獨黑暗的境地裡,感覺鼻子發酸發脹,然後喉嚨裡擠出隱隱的抽噎。我在心裡拼命地告訴自己要鎮定、不要哭,可是……淚水根本就止不住……
好丟人啊,這麼大了,居然還怕黑。
忽然我的胳膊被一隻手掌握住,那隻手帶著驚人的力量把我拉了起來,我的身體瞬間依靠進一個懷裡。
「誰啊?!」我驚慌地喊出聲!
那人默不作聲,彎腰撿起我的書包甩在肩後,一手扶著我的肩,一手架著我的胳膊。
我不由自主地被他帶動著朝前走……
漆黑的空間裡,我只能看到他大概的身影,根本看不清臉,可是我卻肯定地覺得……
「左曳!」
4.纏著你的機會
直到這一刻,我依然覺得我是在夢遊……
抹開鏡子裡的水汽,我看到光滑的鏡面上,另一個自己——
她穿著寬大的男士襯衣,因為襯衣太大了,下襬長到膝蓋,兩隻袖子高挽著,露出兩條細細的胳膊。可相較襯衣而言,褲子更寬更大,起碼有一半的褲腿是疊起來的,褲襠也掉得很下。
我閉上眼,腦子裡又回放著左曳低垂著眼瞼,給我的腳踝上碘酒的情景。
不敢相信,他居然會倒回來幫我。是因為他還記得,我從小怕黑、怕雷電嗎?
還好腳踝只是一時扭到,我活動了一下,現在已經不大疼了,可以活動自如了!
吧嗒,我開啟房門的時候,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左曳,他手裡端著一杯熱氣縈繞的紅茶,柔和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面孔白皙,泛著一層淡淡的光芒……
我的目光望了望房子四周——簡陋卻乾淨整潔的佈局。這裡就是他現在住的地方?他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嗎?!
沒想到,他竟會把我帶到他的住處來!
左曳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眼神陰鬱,嗓音低沉:「回去。」
「嗯,外面雨應該停了吧,我是該回家了……今天,很謝謝你,左曳!」
然而左曳下一句話讓我愣住了:「回羅拉市去。」
我嘴角上揚到一半的笑容迅速僵住,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左曳。他疊著腿坐在沙發上,眼神還是那樣,鋒利無比,不近人情。
可惡,才剛剛覺得他就要回到我認識的那個左曳,一眨眼,他又變成了惡魔!
我低下頭:「為什麼?我……我是不會回去的……」
「這兒不是你待的地方。」
「這兒是不是我待的地方不關你的事!今天很謝謝你,我要回去了!」我轉身就急匆匆地要往外走,當我即將拉開門把的時候,一隻手撐住了門。
左曳站在我身後,貼得我很近,說:「不關我的事?那你來這裡為什麼?」
「……」
「不要抱一些不必要的期待。」
「我才沒有期待什麼!」
「那就別作出一副失望的樣子,別總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他冷冷地說,「我們的過去,就到今天為止。」
我不由得一怔,腦子和思維彷彿在瞬間被抽空了一般。
什麼意思……我們的過去,就到今天為止?
他接著說:「沒有幫你的下一次。」
難道他今天這麼做,是為了和我劃清界限?他幫我這一次,就覺得不虧欠我了嗎?在他的眼裡,我是不是一直這麼讓人討厭,一直是個大麻煩。
一口怎麼也咽不下的難過情緒堵住咽喉,我想大口呼吸,卻牽動得雙肩都在顫抖。
淚水嗒地一下滑落眼眶,不知不覺,我的臉孔再度溼了。
「誰……誰要你幫我了……」我極力硬著聲音,卻忍不住抽噎,「我又沒有期待你幫我,我也沒想要麻煩你幫我!早知道……你還不如別管我,就放任我一個人……至少,我不會像現在這樣痛心……難過……」
身後一片靜默,我猛地撞開他,衝進衛生間。幾分鐘出來後,我已經換上了我那身溼衣服。
「你看——我不需要你的幫助也可以!」
左曳一愣,沉著臉朝我走來,我仰著頭看著他,目光倔強。
他忽然伸手搭上我的肩膀。
「別碰我!」
我飛快地打掉他的手,他卻順勢扼住我的手腕,將我帶到他的懷裡去!
我激烈掙扎著:「叫你不要碰我,嗯……」
聲音被突然堵住了,左曳咬住我的唇,齒舌與我緊密契合。
我的腦子裡滿是問號,雙手徒勞地在半空掙扎了一下,陷入空白。
這是在幹什麼?左曳在吻我?吻——我——?!
很快,他彷彿驚醒一般放開我,低著頭急促地呼吸,我紅著臉大口喘氣。
他抽開手拿起我放在桌子上的書包,撥開還在發愣的我,開啟房門:「回去。」
「為什麼?」我被他強迫性地拽著胳膊朝前走了一段路,在出了公寓大門口時,我終於清醒過來,「為什麼……要吻……吻我?」一想到剛才的情景,我的臉更加紅了,還燙得很。
可是我一點也沒有抗拒和厭惡的感覺……
一想到,吻我的是左曳……我感覺整個身體都好輕,似乎要飄到雲層之上……
左曳只是拽著我朝前走,保持他的一言不發。
「說話!」眼見著我就要被拎到站牌,我著急地說,「左曳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才這樣對我?老師說你有憂鬱症,是不是這幾年你發生了什麼……」
「那種病,你也信嗎?」左曳嗤笑一聲,「不想要正常去上課,就打了一份憂鬱症的病情證明單。」
「那你剛剛……為什麼……」
左曳終於鬆開了我的胳膊,把書包掛到我的手上,勾起一邊的嘴角說:「你知道,通常一個女生在男生面前哭,意味著什麼?」
「什麼?」
「得到安慰。」
「……」
他的嘴角勾得更深了些,充滿了駭然的邪氣:「kiss是我安慰女孩的慣用伎倆。」
眼淚,再次奪眶而出。穿過淚水,我看到一個笨蛋,她在傻乎乎地等著一個叫左曳的男孩來愛,可是等來等去,愛情卻被遺失在等待的路上……
我猛地抬手,用力擦拭嘴唇,就彷彿嘴巴碰了怎麼也擦不掉的髒東西。
「虧我剛剛還那麼開心……」我用力擦拭著嘴唇說,「我真的很後悔……來了紫荊市,見到你……你把在我心中好印象的左曳全都毀了……」
左曳目光微閃,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東西,卻令人捉摸不透。
我嘲笑地接著道:「可是,我也不會回去羅拉市。這樣被打破了所有夢想地回去,太可憐了!我會在紫荊市找到另一個夢想,並且堅守下去!」
公交車靠邊停下。
我的手腕被沉甸甸的書包壓得下沉,我的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綁著鉛球在運動。可我還是決絕地上了公車,坐下。
被雨水溼透的衣服一直不舒服地貼著身體,就好像我的心,被什麼隔膜貼著一樣。
公交車向前開去,我一次也不敢回頭去看站牌上的左曳,此時他的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是終於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還是鄙夷地掀起嘴角?
我垂下頭……
「嗚……左曳,我這樣纏著你,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如果你討厭我,我一定會走開……」
「笨蛋!我如果討厭你,就不會允許你纏著我了。」
那些記憶的碎片就像是被時光打碎的鏡子,在腦子裡重重疊疊、幽暗恍惚、扭曲變形。
和小時候一樣,我纏著你是因為你願意給我纏著你的機會。而現在,你不再給我這樣的機會了,我一定會走開。
5.被擦掉的黑板報
書本全都浸溼了,被我一本本曬在陽臺上。作業本可以買新的,可是沒有教科書,我要怎麼上課啊……
「請大家翻開p23頁,朗誦第一段——」
我的桌面光禿禿的,我雙手苦惱地撐著下巴,左瞄右瞄,眼睛朝楊湛遠的課本瞄了過去。
剛看著他的課本唸了兩段,楊湛遠忽然啪地合上課本,竟不看書地背誦起來。
這個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老師執著教鞭經過旁邊,高興地揚聲道:「很好,沒想到楊湛遠同學不但提前預習了,連課文都會背了。」
楊湛遠轉著手裡的圓珠筆,目光是笑非笑:「老師,不用預習那麼麻煩,看一遍就會背了。」
該死,他洋洋自得的表情真是讓我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老師也是一愣,嚴肅咳嗽一聲:「楊湛遠!不要驕傲自滿!姚小布……你的課本呢?怎麼一本書也沒有拿出來?!」
「老師,我……」都是楊湛遠陷害我啦,讓我看一下課本會死嗎!
「你也會背了?」
「不是,我……昨天下雨,我整個書包都被淋溼了,現在我的書……在曬太陽。」
「班長要以身作則啊,下次不許再發生這種事了!」馮老師意味深長地說道,教鞭敲了敲楊湛遠的桌子,「你的書借班長一起看。」
楊湛遠努努嘴,極不情願地伸出指頭把課本推到我們課桌之間,頭探過來,用一種分外同情的目光看著我:「昨天雨下得很大哦?」
「……」
「真是可憐……你忙了這麼多天,成果卻這麼爛。」他說著還反過頭去看黑板報。
我知道,我的粉筆字不夠漂亮,我的排版也不夠整齊,我的畫……更是幼稚。
可不管再差,那都是我辛苦的結晶,總比這種什麼事不做,只會在旁邊說風涼話的人強多了!
他傲慢的聲音還在說:「後悔了吧?!早知現在,你當初就應該求我幫你一把。」
「喂!」我終於忍不住了,「專心聽講,你上課的時候廢話怎麼這麼多!」
楊湛遠眉毛一挑,把他的書抽走了。
「喂!」我壓低聲音,「老師讓你借我書看!」
「選擇權在我。」
「小氣鬼!借我看一下!」
「不借。」
「楊湛遠!」
就在這時,一本書啪的一聲落在我的桌面上。
是一本語文教科書,嶄新的,嶄新到連名字都沒有!
我回頭左看右看,同學們奮筆疾書地在作記錄,一切都毫無異樣。不會吧?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我迅即晃了晃手裡的書,朝楊湛遠齜著牙齒:「神愛世人,尤其愛我!氣死你!」
後來的課,每在上課之前,我都有先見之明地去找元月借來課本,她跟她的新同桌關係還不錯,可不像我,左邊是冰山左曳,右邊是火山楊湛遠。
左曳……
經過昨晚的事,我痛定思痛,決定對他實施冷暴力政策(注——冷暴力:顧名思義,它首先是暴力的一種,但指的不是通過毆打等行為暴力解決問題,而是表現為冷淡、輕視、放任、疏遠和漠不關心,致使他人精神上和心理上受到侵犯和傷害。)。
當然,這一招,我是跟左曳學的。
他不是總對我冷淡、輕視、疏遠和漠不關心嗎?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只不過我會被他的冷暴力傷到,不知道他會不會……
我憤怒地一腳踢飛了面前的籃球,哀怨地想:那傢伙根本就不在意我,就算我怎樣對他都無所謂吧!
忽然耳邊傳來啪啪的鼓掌聲,楊湛遠那傢伙坐在單槓上:「好腳力!」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體育老師手裡抓著一顆籃球,臉色鐵青地狂喊:「是誰偷襲我!誰在偷襲我?」
「老師,你的鼻子流血了呢……」
「什麼?!血?這節課大家自由活動!」
隨著「萬歲」的呼喊之聲,練習籃球的女生們全都散開了,籃球場很快被男生們佔領。我甩甩痠痛的胳膊,想起黑板報還有一個小角落就全部竣工了,我利用現在的時間把它完成,晚上就可以早一點回店裡去打工。
我剛往前走了幾步,楊湛遠就跳下單槓跟在我身後。
雙手插在口袋裡,步子一搖一晃,十足的吊兒郎當。
「怎麼,要回教室畫那難看的黑板報?」
「要你管!」
「你還真是爭分奪秒,堅持不懈啊!」
「喂,你別跟著我,滾遠點!」我猛地回頭,對上楊湛遠一張笑得像山花一樣燦爛的臉。
這個笑容……這個笑容我怎麼看都覺得……那麼陰險呢?!
「不行哦,我不能走開。」他嘴角的笑容更深,「我還期待在你痛哭流涕時,展開被你依靠的懷抱……」
惡!
結果……當我回到教室後,我果然要歇斯底里、痛哭流涕了!
是哪個渾蛋把我辛苦這麼多天的黑板報全部擦掉的?
「是你,是你,是你對不對!」我雙手握成拳,眼睛裡全是跳躍的怒火,一步一步朝楊湛遠逼近,「從剛才你就笑得不對勁了!還有你那句話的暗示……一定是你把黑板報擦掉的!」
楊湛遠把兩隻手舉起來:「不是我,我剛跟你在一起。」
「不可能,不是你會是誰?」我氣得全身都要燃成一團火焰,猛地衝上去,一把掐住楊湛遠的脖子,猛搖,「你這個渾蛋!你就知道欺負我!從一進這個學校,你就處處跟我作對……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對我有意見!我哪兒招惹你了……渾蛋!」
眼淚突然就掉下來,我討厭自己哭,飛速地擦了一把,眼睛卻血紅。
這些天,我每天為了畫黑板報留到很晚,回去店裡後,我又要馬不停蹄地打工到12點!然後我還不能鬆懈,我要寫作業!每天5點我就要起床,為了省下從店裡到學校的公交車費用!
這麼拼也要努力地去生活著,因為我想證明自己的存在和價值!既然是我不顧所有人的反對選擇來到紫荊市,我就不能有後悔的餘地!
我不能被爸爸、媽媽、老師、左曳和所有人看笑話,不想要那樣……
楊湛遠嘴角那漫不經心的笑容終於斂去,手探過來,撫摸了一下我的腦袋:「喂,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就是一個黑板報,我……」
我一把打掉他的手:「走開!你這種只會自以為是的傢伙,什麼也不知道!」
在滿教室驚訝的目光中,我飛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