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不會認輸的
光潔的地面,燈光反射著一切,我狼狽踉蹌的模樣,同時,在走廊盡頭的兩道影子。
「真難得,你居然願意陪我去看演奏會。難道你對音樂突然產生興趣的傳聞,是真的?」
我猛地止住腳步。
明熙妃穿著件玫紅的裙子,栗色捲髮別了朵玫瑰的髮卡。她晃晃手裡光亮的皮包,鉛筆下巴揚起,眼角兒斜勾眼瞳卻迷霧重疊,如同夏日盛開的錦葵。
就算身為女人的我都要看呆了。
她把門帶上,看向靠在宿舍門口的高挑影子:「對了,聽說西高的男生向你挑戰?」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幽靜如海面奏響的小提琴:「嗯。」
咖啡色風衣,深色鉛筆褲,中筒靴。因為個子太高顯得風衣有點短,腿卻更細更長了。
明熙妃踮著角幫他擺平了衣領:「走吧。」挽起他的胳膊,兩個人一起轉過身,正好對著我的方向。
我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麼想逃,感覺自己像個小丑一般無所遁形。
好在,他們沒有注意到我,互相低聲說著話。挫風從我旁邊經過時,連飄過來的香水味道都是一個牌子的。
我的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加快了腳步就要朝前逃,可是剛走了兩步,易麟朔清清淡淡的聲音:「路……老師?」
帶了點嘲諷和輕佻的語氣。
我瞬間猶如雷劈!
認出來了嗎?原來……該被奚落的時候,怎麼也逃不掉啊。
身體告訴我要快點逃,可是理智又告訴我要從容。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儘管嗓音沙啞,卻格外淡定地問:「什麼事?」
明熙妃皺著眉上上下下打量我,易麟朔朝我走過來,那睫毛比刷子還密長,被燈光打下一層陰影,一雙眼睛看上去一片黑,就像畫了眼線似的。
他看向手中的腕錶:「九點二十三分。」
「……」
「第一天任教就失職,這就是你作為‘追蹤教師’的本分?」
「易麟朔同學。你似乎搞錯了吧,‘追蹤教師’是監督和約束你行為的,並不是幫你寫課業的。」我把拿著課業本的手往後面挪了挪,「課業我沒寫,我來就是想告訴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那這是什麼?」
他伸了手就要去拿課業本,我飛快換到另一隻手上,他轉了方向來拿,我又換到另一隻手上。
可是易麟朔長手長腳,不到兩個回合就被搶過去了。
易麟朔捲起課業本,一端輕輕打在我的腦袋上:「口是心非的習慣改不了?」
我的手不自然摸到自己的腦袋……
好奇怪。
今天的易麟朔態度好奇怪,說話的聲音好奇怪,就連看我的眼神都好奇怪。
我眨了眨眼睛,一陣睏意,整個身體都好像朝前倒。一雙手及時拉住我的胳膊……或許奇怪的是我吧,我太睏倦。
「路初菲?」
眼睛睜不開。
「醒醒。」
「朔你去哪?演唱會……」
「再說吧。」
一件大衣落在我的肩頭上,易麟朔的手扶住我的肩膀,帶著我往前走。
他的腿那麼長,我的腳卻直打拷,昏沉沉的身體怎麼也跟不動他的步伐。走了沒多久,我軟到地上,一雙手拼命拍打著我的臉。然後我感覺沉重的身體忽然飄了起來,好像被一個溫暖的東西包著,輕盈地向前飛。
忽然撲面而來的風,讓我清醒了些。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在易麟朔的懷抱裡。
「這是哪……」
易麟朔垂首看到我,迷濛的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醫務室。」
醫務室?我現在哪有錢看病!
「不,放我下來。」
「你在發燒。」
「我知道,我剛吃過藥了,我不要去醫務室,你放我下來!你先放我下來再說!」
易麟朔把我放到大樹下的石椅上。
我雙腳一落地就要走,身上的大衣卻從肩膀上滑落下去。我拾起來,交給易麟朔,他沒有接,而是靠在石椅旁摸出一隻打火機玩著。
我把大衣放到旁邊的石椅上,想了想,說:「謝謝。」
「……」
「不管你是出於什麼原因答應讓我做你的‘追蹤教師’,總之,我會努力的。」
「像這樣努力?」月光下飄零的樹葉旋旋自他身後落下,他隨意將課業翻開,目光停留在上面,好一會說,「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哪有亂七八糟一塌糊塗?!」我一把搶過來看。
果然,答題的位置不對,字都斜到一邊,亂成一團,有的連我都不認識那是寫的什麼。還有幾頁紙上有我鼻血的痕跡。
我的臉開始變紅,有些窘迫。
易麟朔看著打火機上微晃的火焰:「我還以為昨天跟我對打的人,是一個具有勇氣的強者。」
「……」
「不是說要跟我oneonone?」
「……」
「那就拿出你的精神。」他勾起一邊嘴角,「不堪一擊的對手,我可是一點也不缺。」
「我不是不堪一擊的對手!拿出精神?我會!」我極力撐大眼睛,「我會非常有精神地打敗你!所以你別得意了……就算你得意,也只有今天而已!」可惡,為什麼眼睛卻止不住的睏意。
我用力別開腦袋,看著灰濛濛的夜色,看著在夜色中閃爍燈火的宿舍大樓。
「那是最好。」
易麟朔點頭,把課業本圈成筒狀插在風衣口袋上,轉身離開:「明天我會告訴你我們oneonone的內容,如果輸了,你就主動放棄任教‘追蹤教師’……」
夜色濃郁,他的大衣翻飛了一個漂亮的弧度,又服帖地落下。我瞪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徹底從視野中消失,堅定發誓:我不會認輸的!絕對!
2。自然界清道夫
我覺得我的身體快殘了……
回到宿舍,掃把和花輪表情奇怪地偷看我,鍋蓋也躲躲閃閃,最後在我疑惑的目光下,索性大著膽子問我是不是生活遇到了困境?要不要幫忙……
「謝謝,不用。」
或許我的臉色不對,花輪立即支吾著說:「對不起,我們完全沒有要傷害你自尊心的意思……」
「謝謝。」再說這句話,我的聲音竟不那麼堅硬,「真的不用了。」
一個從來都看不起你們的我,配得到你們的幫助嗎?原來所有人都是心底善良的公主,只有我是巫婆。
洗了澡,放倒自己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看著天花板,我說:「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好像太唐突了。
翻個身:「謝謝你們的關心,請問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彆扭!
「你們介意我做你們的朋友嗎?」
太拘謹了。
「我們一起吃早餐吧……」
……
該死,為什麼看似平常的事到了我這裡就這麼難?!
起身,手才扶到門把手上,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笑聲:「哈哈哈,自然界清道夫,誰想出來的?好有創意,好適合她!」
「是啊。看她不順眼好久了,老是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拽樣,以為自己有多尊貴,別人多低賤。」
「這上面說她還欠著學校的學費,是真的嗎?」
「誰知道啊,校報裡寫的東西都真真假假,不過最近看她經常吃泡麵……好像真的很窮酸的樣子。」
「你們兩個少說兩句好不好?」
「怕什麼,她睡了,反正又聽不到……」
後面壓低了聲音,卻還是不時發出幾聲高調的笑聲,從未有過的刺耳。
我倒回床上,聽著那一陣接著一陣的笑聲,筋疲力盡……
第二天起床去上課,才走出宿舍就聽到身後有人在喊:「喂,自然界清道夫!」
我一回頭,身後的女生立即哄地散開。我往前走,身後又有人喊:「叫你呢,自然界清道夫。」
「我看應該改名叫皇冠界清道夫吧?」
「哈哈……」
清道夫,什麼意思?!
「世界上約有2300種蜣螂,分佈在南極洲以外的任何一塊大陸。」齙牙女不知道從哪兒出現,討厭的嘴臉說著讓我討厭的話,「最著名的蜣螂生活在埃及,有1~2。5釐米長,世界上最大的蜣螂是10釐米長的巨蜣螂……蜣螂,通俗點叫屎殼郎,以動物糞便為食,有‘自然界清道夫’的稱號。」
我咬住牙齒。
齙牙女微笑了一下,露出那兩顆齙牙:「路初菲同學,我真好奇你是屬於哪一種蜣螂?竟能比巨蜣螂還大上百倍!」
「讓開!」
我今天沒心情跟她吵,一把撥開她朝前走,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女生攔住我的去路:「清道夫你蠻拽的嘛,我們馬鹿姐願意跟你說話,是你的榮幸。」
齙牙女點點頭,一打響指說:「路初菲同學好像對自己作為清道夫的同類不夠理解,我們來給你惡補一下。」
一個女生立即把一份報紙塞我手裡,另一個女生拿著一份同樣的報紙唸了起來:「……清道夫只要發現糞便,便會用腿將部分糞便製成一個球狀,將其滾開。它會先把糞球藏起來,然後再吃掉。清道夫還以這種方式給它們的幼仔提供食物。一對正在繁殖的清道夫會把一個糞球藏起來,但是這時雌清道夫會用土將糞球做成梨狀,並將自己的卵產在梨狀球的頸部。幼蟲孵出後,它們就以糞球為食。等到糞球被吃光,它們已經長大為成年清道夫,破土而出了……」
手裡的報紙中,一張我被揍得慘不忍睹的相片旁邊,是一張屎殼郎的特寫。
標題更是刺人眼睛:
路初菲=自然界清道夫
路初菲欠學校鉅額學費……
路初菲發揮清道夫纏人能力,卻慘遭朔大人毆打。
路初菲……
此時齙牙女笑得那叫一個春風得意:「喂,你這隻清道夫,藏了多少顆糞球?難怪你全身臭哄哄的,一接近你我就感覺有股難以忍耐的臭味!」
我忍,一直忍……我忍不下去了!
佛都會怒的!
一把撕碎了報紙扔齙牙女的臉上,誰知道她不氣也不惱,響指一打,一張報紙又被塞到我手裡:「急什麼,這刊的校報有一萬份,還在加印中……我們爭取學校裡每個同學人手一份呢!你要撕?你撕得完麼?!」
「低階、無聊、惡趣味!」
我抬手要打她,她似乎早有預料,比我更快地拽住我的手腕:「soga,清道夫發火的樣子我似乎見過了。上次的虧你沒吃夠,還敢對我動手?!」
「……」
「有勇氣對朔大人死纏爛打,就要有覺悟承受這些你應得的‘回報’,不是嗎?」
眼鏡忽然被摘下來,勾在手指上,甩啊甩:「我看這玩意你也不用戴了,口罩也拿了吧!全校都目睹了你現在的尊容,還遮著幹什麼?只會更加讓人笑掉大牙!」
「……」
「哎,真是臭死了臭死了,我這是在幹什麼?居然在碰一隻清道夫!……姐妹們,走了。」
眼鏡被丟到地上,齙牙女的鞋子從上面踩了過去,碎了。
圍在附近好多的人,看著,笑著,指指點點。
我盯著地上的眼鏡碎片沉默了三分鐘後,爆發:「你給我站住!我不會放過你的!」
瘋了般地朝前追去,握緊的拳頭蓄勢待發。
餐廳裡,一張張極長的桌前坐滿了就餐的學生,餐具澄亮,食物冒著香氣。在靠窗的長桌上位置特別空曠,僅坐著三個人:明熙妃、齙牙女……和易麟朔。
我剛一衝進去,所有正在吃飯的人都整齊地回頭看我,有一些忍不住發出笑聲,嘈雜的議論聲也擴散開來。
「埃,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吧……」
「哪個?」
「自然界清道夫。」
「啊,就是她啊……」
明熙妃夾了一塊肉,嘴角有著隱約的笑意,放在在易麟朔的盤中。齙牙女坐在明熙妃身旁,給明熙妃盛了碗湯……
我走過去掄起一張椅子就朝齙牙女砸去,幸好她閃得快,椅子撞在桌子上,餐盤掃落了一地。
湯水濺在齙牙女的身上,她的手裡還抓著一個勺子:「呀,清道夫你瘋了?!」
我什麼也沒說給了她一耳光,揪起她的衣領:「把報紙收回去。」
齙牙女被那突如其來的耳光打懵。
我吼:「把報紙通通收回去!——!!」
齙牙女回神過來,揮手也給了我一耳光,揪住我的頭髮:「臭三八!你打我,你竟敢打我?!」
我也急紅了眼:「就打你了!齙牙女,姑奶奶我今天就打你了!」話音剛落,又是沉悶的一耳光掃她臉上。
齙牙女這次不懵了,反應特激動,「啊」地叫了聲朝我撲過來。地上全是湯汁,打滑的我摔倒在地,順便撞到身後的餐桌。
一時間,盤子杯子落地聲不斷。
這時明熙妃放下筷子,雙手疊在尖翹的下巴上,目光專注地望著對面的易麟朔:「西高那邊的人怎麼樣?你打算應戰?」
易麟朔頭也沒抬一下,叉了塊牛肉放嘴裡:「嗯。」
「什麼時候去?」
「下午一點。」
「那下午的課你肯定不會去上吧?」
「不用,解決他們只要半小時。」
……
不知道過了多久,易麟朔和明熙妃把飯吃完了,學生會的人也到了,把我和齙牙女拉開。我打得正爽,即便被拉著,還是用腳狠狠踢著對方。
3。就算是朋友了
就在這時,玻璃的餐廳門忽然被開啟。安崎墅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卡門。
黑色的制服外套,瘦瘦長長的毛衣,微插口袋的手隱約露出白色的手套。他的臉色從容,沒什麼表情,嘈雜的餐廳在這一刻出奇安靜,沒有一雙眼睛不在注視他。
安崎墅朝我走來,邊走邊把手套脫下,丟給身後的卡門接住……
我滿臉汙垢地坐在地上,小腿和手臂被摔碎的瓷器割破了幾道口子,頭髮散亂,衣衫不整。安崎墅遞給我一隻手的時候,我的鼻子突然酸得不行……
我沒有接,他卻俯身要抱起我,我大叫:「別……髒……」
白色的毛衣立即染上了一團汙漬。
可是安崎墅毫不在意,把我抱到餐廳的沙發上,脫了身上的制服披我身上,摸摸我的腦袋:「你等等。」
所有停頓在我身上的視線很快跟著安崎墅的腳步掠過,我也奇怪地看過去。
安崎墅走到一張桌前——
飯後的易麟朔正在喝湯,從這個角度只看得到他側過去的小半邊臉,光芒閃耀在他耳邊,十字架耳綻放了一絲精光。
下一秒,他的領子被安崎墅揪了起來,一記悶聲的拳頭同時砸在他的臉上。他的身體向一旁倒去,安崎墅的手鬆開,他跌下椅子。剛爬起來,迎面又是揮過來一拳。
就在大家以為要打起來並且發出驚呼聲的時候,安崎墅收了手,身後有個卡門遞了面手巾過來,他接過,仔細擦拭了手指:「為什麼不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