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
他的眼神變得那麼不安:「如果我真做錯了什麼,你可以明白告訴我。」
我痛苦地閉了下眼,無奈地說:「我讓你住手?」
「是。」
「可是我沒讓你站在那裡捱打啊!」
「你又沒說明白,我怎麼知道?!」
「牧流蓮,你是傻瓜嗎?這種事不要我說,你也應該知道。」我忽然很想敲開他的腦袋,看看他裡面到底裝了些什麼,「現在,你受傷這麼嚴重……真是個傻瓜!」
「你生氣就是因為這個?」
「廢話!」
「那有什麼關係!」聽見我這麼說,他終於鬆了口氣,「只要你會開心,這點皮肉傷算什麼!再說了,我也不用每天跑來看你,正好可以陪你一起住院!」
「誰要你這個白痴陪我!」雖然很感動,可是我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伸出拳頭狠狠地朝他的胸口捶了一記,他忽然痛呼一聲,眉毛都要擰成了疙瘩。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他胸口的襯衫被鮮血染紅了……剛還以為是別的傷口上流的血浸透過來的,難道……?!
「你這裡——」我驚訝地指著他的胸口,「難道你這裡還有傷?剛剛護士給你包紮的時候,你為什麼沒說?!」
「我……」
「衣服脫下來。」
「……」
不顧他的掙扎,我伸手就扯開了他的襯衫,果然看到他胸口的位置被擦去了很大一塊皮!
怎麼會這樣?我記得,上允瞳根本沒有打他這裡,而且這傷口看起來,也不像是拳頭揍出來的。
「牧流蓮,怎麼會這樣?!」
「我闖了紅燈。」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眼神不安地解釋道,「車子差點撞過來,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
「你為什麼要闖紅燈——?!」
「因為,你在這裡等我啊。」他笑,銀白色燈光將他的臉勾勒出漂亮的輪廓,「我知道等待的時間最漫長,很難受,所以我在盡力縮短時間。而且……」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
他停頓了下,慢慢抬起他的手摸了摸我的臉,說:「而且,我想要快點見到你。」
傻瓜啊……
對不起,你這個傻瓜。因為我對上允瞳混亂的情愫,心情煩躁鬱悶,所以把這種煩悶的心情也帶給了你。我不理解自己居然喜歡上了上允瞳,可是,你又有什麼錯呢?!
等牧流蓮的傷口包紮好後,我打算回自己的病房,他卻忽然大叫一聲:「糟糕!」
「怎麼了?!」
「果凍全部散掉了!」他說著,飛快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醫院的超市24小時開門服務。姬兒,你一天都沒吃什麼東西,我們一起去吧?」
也好,心情很亂的我現在根本無法睡著……我點點頭。
由於外面風大又在下雨,不得不返回房間拿外套的我在出門時,不下心觸碰到了編織袋,那盒風溼藥忽然就滑落出來掉在地上,我撿起來,在手心裡用力地握了握,想起上允瞳說的那些話:
「是嗎?!牧流蓮就配吧?!伊流影也配吧?!只要有點家世的人,在你眼裡都配吧!」
「難道我不該這麼想?你不就是這種女孩嗎?!隨隨便便就可以為了金錢出賣自己的妖精……牧流蓮給了你什麼好處?!」
……
心又開始痛了,像被一根很細的鋼絲緊緊勒住了,看不見痕跡,卻隱隱作痛。
「姬兒?」牧流蓮拿著傘在門口等我。
我趕緊將藥盒放了回去,穿上外套,和他並肩走出了醫院。
3,國徽yes,數字no
還在下雨,而且是傾盆暴雨。由於夜深,醫院裡格外安靜,除了嘩嘩的雨聲什麼也聽不到了,大家都睡著了。
牧流蓮緊挨著我走在雨幕裡,忽然側臉過來問我:「對了,你看到你那第十把綠傘了沒有?」他半張臉陷在陰影中半張臉被兩旁路燈的照著,輪廓格外的深邃。
我一怔,搪塞道:「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那把傘,到底是算作綠色,還是不算。
「怎麼會不知道呢?」他奇怪地問,「你的決定呢?」
「不知道……」
我盯著路面悶悶地走著,看著雨珠砸在積水上,濺起一小朵兒水花灑在我的棉布鞋上。膝蓋真的好腫好疼,可是我拼命地忍耐——討厭下雨天!
忽然那些積水倒映出上允瞳漂亮乾淨的臉。我閉上眼使勁搖了搖頭,再次睜開想盡力去看清楚,卻發現它們仍舊只是積水……
我想我真的著魔了!
「那,姬兒,要不要我幫你做決定?!」
「呃?!」我側頭看到牧流蓮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碎鑽石般的星星跑了進去,「怎麼幫?」
他神秘一笑,拉著我衣袖幾步跑到了超市前的屋簷下,收了傘。這才從衣兜裡掏出一枚硬幣,笑著對我說:「如果你實在不能肯定的話,就用這個來幫你吧!」說完朝空中一拋,很快又用手背接住它,另一隻手也隨即覆了上去。
「國徽是yes,數字是no。」
他笑得很篤定:「明姬兒,我的感覺告訴我一定是yes!」
「為什麼?」
「因為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想要yes!」
我一愣:「我的眼睛哪有告訴你?」
「你剛剛有很焦急地看著我的手對不對?」他挑了挑眉,「如果你不想要yes,就根本不會在意了。說明白了,你只是在為自己找一個可以說yes的理由!」
我再一愣,馬上著急地去反駁他:「你胡說什……」
「注意了,我要揭曉答案了!」他壞笑著打斷我,手動了動,示意我他真的要揭曉答案了!
我立即噤了聲,雖然自己也不想承認自己很在意答案,可是目光卻背叛了我,急切地看向他的手——他遲遲沒有開啟,而且還看著我詭異地笑:「我說的沒錯吧,姬兒?!」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負氣地將腦袋撇開表示自己的不在意,可是眼角餘光卻不受控制地朝他的手掃過去!
我真像個笨蛋。
耳邊傳來牧流蓮竊笑的聲音……緊接著,他開啟了手,而躺在手背上的硬幣,果然是國徽!
「你看,我說得沒錯吧!姬兒,連老天都替你做了決定,所以你不用再愁眉苦臉猶豫不決了!」牧流蓮得意地收起硬幣,敲了一記我的腦袋,朝超市裡走去。
我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僵了半晌,才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袖:「喂,硬幣給我!」
「什麼?」
「你剛剛的那枚硬幣,給我。」
他的臉馬上變得驚愕:「你要它幹什麼?」
「你不要管,給我就是了。」我伸出手去要,可是他遲遲站著沒動,我只好伸手去搜他的口袋。他躲來躲去,最後還是反應比我慢了半拍,被我拉住了褲袋——
由於他躲閃的動作還沒做完,身體大力撇向一邊。而我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褲子。其後果是——「嘶」的一聲,褲袋被我整個兒拉了下來,撕出很大的一道口子,那枚硬幣也從裡面骨碌碌掉了出來。
牧流蓮護住褲子破了的地方,大叫:「喂,我的褲子——!」
我撿起那枚硬幣一看,果然是被萬能膠緊緊黏在一起的兩枚硬幣。不管是正面,還是反面,都是國徽!
雖然有些小感動,可我還是假裝傲慢地捏著「罪證」,在牧流蓮面前晃了晃:「牧流蓮,你幹嗎故意粘一枚這樣的硬幣?該不會是,平時拿它哄騙別的小女孩吧?!」
他的表情有點窘,一把從我手裡奪過硬幣,怒目瞪著我:「胡說什麼!該死的,就知道你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當然!我可是安姬兒!」
我瞟了他一眼,雙手負在背後,經過他朝超市走去。他緊緊跟在後面,忽然小聲地說:「以後不會了。」
「什麼?」
「不會有別的女孩。」
我假裝沒有聽到。徑自往超市走去。
我拿了塊蛋糕,一邊丟進手推車裡一邊看他一眼:「……牧流蓮,其實你不必刻意這樣。我們之間不可……」
「我的褲子破了!」他忽然截斷我的話,扯著褲子大聲地嚷嚷,「看啊,一個砂鍋那麼大的洞!」
「是你自己用硬幣糊弄我!」
「我那是為了誰?!」
「我可沒讓你那樣做!」
「明姬兒——」
「知道了,我會把破掉的地方縫起來。」
4,把熊當作他
「小姐——請等一下!」
推開玻璃門的時候,收銀臺的服務員急急忙忙叫住我。
我回頭看著她,牧流蓮咳嗽兩聲,先我一步走出超市。
「我差點就忘了,您是本店的超級幸運顧客!這是本店送你的哦!」服務員揉著睏倦的眼,抱起旁邊的大布娃娃朝我走過來。
那娃娃好大,真的好大好大……是一隻棕色的大熊,身體圓圓胖胖的,大概一米六高,有著超級可愛的憨厚的表情。
夜風夾著雨珠從外面吹進來。
我轉頭看向牧流蓮,他提著食品袋雙手抱胸地站在雨簾前。雨珠撲向他,他抖著手腳,忽然探著脖子朝我這邊喊:「明姬兒,你能不能快一點?很冷!」
我接過大布娃娃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的頭髮正好被風拂起。由於頭髮長,他的耳朵一般是被遮住的,這會兒露出漂亮的耳廓,有一種說不出的帥氣。
「喂,謝謝!」趁他低頭打傘的時候,我忽然這麼說。
他抬起頭驚愕地望著我:「什麼?」
「超級幸運顧客啊!」我笑,「我是第幾個?」
他的表情更為驚愕,雨傘都差點從他的手裡滑落下去:「什麼第幾個?!」
我抱了抱手裡的熊,全身都有軟綿綿的香味:「需要我說那麼清楚嗎?牧流蓮。不得不說你追女生的方法實在很老套!」
「咳咳!嗯……其實……」
他整張臉都變得僵硬,連聲音都不自然了:「明姬兒,你能不能不要那麼聰明?能不能稍微像一個女生?」
「怎樣才是像一個女生?」
「比如說,收到這隻熊後會很驚喜地叫!覺得賺到小便宜了,店家居然送你禮物,會很開心!」他皺著眉,「而不是像你這樣冷靜地懷疑熊是不是我買的。」
我也跟著他皺眉:「不是懷疑,是事實啊!」
他的眉皺得更厲害了:「喂!明姬兒!」
「好了,我很開心——」不知道為什麼,我原本陰鬱的心情忽然變得開朗起來,很想要惡作劇地逗弄他,「牧流蓮,你看耶,店家居然送我禮物!好大的一隻熊!」
他拍了下我的頭:「誒,你的演技真的很糟糕!」
「少囉嗦,我已經配合你了。你不是說很冷嗎?快點打傘回去啦。」
他目光慢吞吞地掃過我的臉,這才撐開了傘,朝我遞出一隻手。
「幹嗎?」
「手給你牽。」
「我沒說要牽!」說完我已經進了雨幕,他很快追上來,將傘撐在我的頭頂之上。
雨霧朦朧,所有的景物都模糊在天和地的連線線之間。氤氳著建築物、樹木、遠近的燈柱和水泥路。我因為走動不時觸碰到他的身體,手裡抱著一米六高的大熊,彷彿他的溫暖從四面八方包圍了我。
我下意識往傘外挪了挪,他也挪了過來。我又往傘外挪了挪,他又挪了過來。
我的面孔忽然變得緋紅,朝傘外跨了一大步,他的聲音裹著雨珠淡淡響起:「你再亂動,我就要變落湯雞了!」傾盆大雨中,他撐著傘站在我面前,有些妖冶卻燦爛的笑容靜靜綻放在雨簾之間,綻放在昏黃的路燈之下……
他半邊的肩膀都溼透了,被淋溼的頭髮也軟軟地耷拉下去,滴著水。
我看得有些呆:「牧流蓮,你、你的頭髮和衣服……都溼了……」
「嗯。傘很小,可你卻拼命地往傘外走。」他委屈地眨了眨眼,「不然你牽著我的手,身體靠進來一點。怎樣?我又不會吃掉你!」
他再次把手遞給我——
我猶豫著抬起一隻手,慢慢遞給他。就在指尖觸碰到他的手指的時候,他反手握住了我,滿足地笑了:「如果沒有牽到你的手,這場雨就沒有意義了。」他的眸子裡光芒閃耀,耳根都紅了,「我們共撐一把傘也就沒有意義了。」
我喉頭哽住。
他的聲音輕輕的:「那,姬兒。以後你都抱著這隻熊睡覺好嗎?」
「為什麼?!」
「笨啊!你沒聽過熊可以辟邪?況且,它這麼大,身體又這麼軟,抱著睡一定舒服又安心。如果有小偷不小心闖進你的房間,黑暗中看見那麼大的傢伙,一定會嚇跑的!再說了……」
他頓了頓,我們正好走過一個沒有燈的路口,他的臉在反光的雨水映襯下顯得有些深沉。
他側過臉來看我:
「姬兒,你不是別人口中的什麼妖精,就算是,也是因為害怕寂寞需要別人保護的善良妖精。如果你以後有不開心的時候,就把這隻熊當作我吧。你想啊,對著它發脾氣它也不會吼你,有什麼委屈和秘密說給它聽,它也不會嘲笑你。重點是,這個時候有個人在你身邊,你就不會覺得那麼寂寞了吧?」
「牧流蓮……」我張了張嘴,卻覺得嗓子發哽,怎麼也說不下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發出溫和的笑聲:「如果……我是說如果……哪天你覺得你的委屈和秘密都可以說給我聽,我會很開心的。」
黑暗中,我抬起頭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眸裡聚積著一灘深邃的光,輕輕地蕩著,蕩著。
我這才猛然驚覺……其實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清楚。那天我跟管家老伯的那通電話,他果然偷聽到了……那麼牧流蓮,你是在同情我嗎?我的處境你真的瞭解?你這麼完好的一份愛可以給更好的人。而我,始終是要從你們的世界消失的。
帶著沉重的心思,我們回到了病房前。牧流蓮微斜著身子插兜站在門口:「我就不進去了,姬兒。早點休息。」
我點點頭:「嗯……」
接過他手裡的食品袋,抱著大大的布娃娃,我正要去開病房門,牧流蓮的大手忽然覆了上來:「我幫你吧。」
我的手觸電般地縮開,他的手卻搭在門把上,半天了,都沒有動一下。
「喂,牧流蓮,你在夢遊嗎?」我抬起頭去看他,發現他正溫柔地看著我,我的心不自覺地「咯噔」一跳。
「我打電話問過了醫生,再過兩天,你就可以出院了。」他說,「還有……你走路的時候膝蓋一直在抖。所以我擅作主張,給你買了很多種不同的貼布和膏藥放在食品袋裡。」
他終於慢慢地很不情願地擰開了門,看著我進了病房,瞳孔溼漉漉的,視線一直緊緊膠在我的臉上。我有些不自在地撇開頭,準備關上房門的時候,他的手忽然伸了進來,莽撞的做法使他的手指差點被夾到,我及時把門開啟——
「怎麼了?」
「沒什麼,我就是忘了提醒你一件事……」
「嗯?」
「破掉的褲子,明天我會讓人送過來,你答應過要幫我縫的。」
「……好吧,你這傢伙……。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那,晚安。」
「晚安。早點睡。」他朝我招了招手,站在門外繼續看著我,挪不開的視線漸漸被隔絕在門外。
直到躺在病床上,我的腦海裡仍然全是牧流蓮緊緊膠在我臉上的目光。
為什麼呢……
為什麼……
他還是我最初認識的那個牧流蓮嗎?自高自大而又目中無人。第一次見面,他就想要強吻我,後來的每一天,都變著法子去強迫我做一些我不願意的「親密舉動」。
可是今天……
他只是想牽我的手而已……並沒有一如既往地霸道,反而像個害羞的中學生。
因為我的一句「住手」就站在原地任憑上允瞳拳腳相加……明明知道了一切,那麼真性情的他卻沒有表露出一點,只是用變相的方式來保護我。他果然是要用真心打動我嗎?牧流蓮,你這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