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解開了心結
你有沒有見過這樣一片花園,瀰漫著淡淡霧氣,還有陽光穿過紫藤花架而形成的金色光柱。園裡的花萬紫千紅,顏色絢爛美麗得令人窒息。
要去到那裡,需要穿過一處迷霧的白樺林。越往裡走,霧氣越濃,像雲朵般大團大團淤積在空中,模糊著人的視線。她就那樣惶惶地走著,左看右看,生怕一不小心迷了路。
迷了路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去了呢,是不是去不到那個花園,是不是……會被永遠困在這裡?
四周的白樺樹越來越奇怪,彎彎曲曲地恣意生長著,地上有不知名的很深的草叢,大片大片地在霧底下露出。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雲朵之上。
你終於穿過了那片白樺林,來到那個花園前,看見花園中央的藤椅上坐著一個美麗女人,手裡的菊花冒著縷縷熱氣。蝴蝶翩翩飛舞在她的身邊,滿世界都瀰漫著濃郁的花香氣功息。
夏水希站在花園前,開口叫她:「媽……媽……」
……
電纜車懸在「丁斯香蘭」邊界的半空,腳下是幾十米的高空和大海,隱約可以看見星星點點的遊船。船裡的人都注意到半空的情形,變得慌亂起來,有人拿著擴音器試圖和電纜車裡的人說話。可是因為距離相隔太遠,聲音根本傳不到電纜車那裡。
大風一吹,輸送電纜搖搖晃晃,電纜車也不安地搖晃著。
電纜車裡——
夏水希已經嚇壞了,流晨星緊抱著她,安慰她。可是輸送電纜似乎承受不住電纜車的重量,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斷裂,都可以清晰地聽到「咔嚓」的斷裂聲。
「我們,我們會這樣死掉是不是……」
「不會,我已經打了求救電話。」
「會的,就快要支援不住了。」夏水希握緊手指,臉色煞白地說道,「對不起……晨星,對不起!如果就這樣死掉,都是我的錯……」
流晨星只是抱緊她:「笨蛋,怎麼會死,不會死的。」
「可是……」
「我說不會,那就不會。」他打斷她,沙啞地嘲笑出聲,「好不容易才將你從哥哥的身邊搶走,幾乎花了半生的時間……我認為我可以給你幸福,給自己幸福,怎麼可以輕易死掉。」
忽然電纜車一沉,搖晃得更為劇烈,輸送電纜「咔咔」響著,彷彿隨時都會斷開,而援救他們的飛機還沒有來!
「晨星……我們已經等不到他們來援救了……」看著唯一那根輸送電纜單薄地在空中晃動,被電纜車的重量壓得一點點下沉,夏水希認命地閉了下眼睛,「其實這樣死去,我一點也不害怕……我只是覺得很對不起你……」
流晨星看著她。
「三年前,我答應陪你一起去‘丁斯香蘭’,並不是在戲耍你……」她也看著他,與他相對的視線裡只有真誠在湧動,「也許你不會相信,就在你離開‘丁斯香蘭’的當天,我跟媽媽發生爭執,被失手推進了河裡。如果當時沒有發生那樣的意外的話……我一定會陪你去‘丁斯香蘭’的……我……」
「你猜得沒錯,我的確不會相信。」
流晨星冷冽一笑,語氣裡是滿滿的嘲諷:「別以為隨便編一段諾言我就會原諒你,你以為說了這些我會放你回去嗎?!」
「我……沒有騙你。」夏水希咬住下唇,視線低垂下去,「我知道不管說什麼都是藉口,我的確拋下了你……只是,我希望你能瞭解事實的真相,從過去的怨恨中走出來……」
搖晃的電纜車中,她推開他的懷抱,撐著椅背緩慢地站起來,然後又緩慢地爬上了椅背,伸手推開頭上那扇門。
流晨星驚愕地看著她:「你要幹什麼?」
夏水希只顧著往外爬,很快半個身子都探出了電纜車,然後她坐在那裡,低頭俯視著流晨星,黑色的髮絲在風中輕揚:「笨蛋,電纜車快要支撐下住重量,也許隨時會斷裂。與其一起等死,不如減輕電纜車的重量,爭取一些時間等救援的飛機過來……」
「你說什麼——」
「如果你等到了救援飛機,如果你活了下來,要好好活著。」夏水希看著他,深深地看著他,嘴角飄著一抹透明清澈的笑容,「對不起,我欠你的這輩子不能還給你……我欠淡星哥和炫的也無法償還。如果有下輩子,如果有下下輩子……我們再相遇好嗎?」
花園裡,霧氣氤氳,光柱穿過紫藤花架千萬束地盛放。
女人在聽到那個聲音後,極為緩慢地側臉過來。在她側臉的霎那,光影在她白皙的面龐上一晃而過,那是一張精緻絕倫的美麗面龐。
夏水希走過去,走到女人面前,跪坐在她的雙膝上:「我就知道你在這裡,媽媽很喜歡這個花園?」浮動的光影中,她仰起臉,居然擁有和女人同樣精緻卻透著稚氣的容顏。
蘇婉清眼神溫柔,垂著視線凝視著夏水希,眼眸中盪漾著柔和笑意:「嗯。這個花園,是媽媽和你的秘密花園,當然喜歡。」
「呵呵,我也很喜歡。」
「其實……」她放下茶杯,手指溫柔地撫摸夏水希漆黑的髮絲,「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秘密花園,因為被命運驅趕著,只好躲進花園裡。可是,會有造訪者經過那座花園,有的視而不見,有的欣賞後匆忙趕路,有的留戀忘返從此停歇……我們也因為他們的腳步而經歷著不同的生活。或開心,或失望,或悲傷,或幸福……可是有了悲傷才會獲得幸福啊……」
夏水希倏地睜大眼睛,眼眸熠熠閃著光輝,好像是被蘇婉清的話觸動了某根記憶神經,眼神又迅速地暗淡下去。
「對不起,希希……以前媽媽對你那麼嚴厲……」蘇婉清忽然鼻子發酸,眼睛裡冒著霧氣,「雖然我這麼做是希望你能成為優秀的人,希望你永遠不會遭受拋棄,變成孤寂的人……我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轍,生活在夾縫之中……」
「……」
「可是我錯了……」蘇婉清躬身,將夏水希小小的瘦弱的身體圈進了自己的懷裡,「是我做錯……是我」
「媽媽!」夏水希打斷她,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已經都過去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永遠過去,再也不要提起了吧……
媽媽……」
陽光暖洋洋的一直照進心裡,花兒肆意散發著芬芳。夏水希輕輕地被蘇婉清圈在懷裡,貪婪吮吸著屬於媽媽的氣息,心中異常溫和寧靜。她忽然覺得困了,手枕著蘇婉清的雙膝,臉輕輕蹭了蹭,像慵懶愜意的小貓,她嘴角掛著幸福滿足的笑陷入了夢鄉……
花兒燦爛,散發著紫羅蘭的香味,那是一種孤寂的香氣……熟悉而寧靜……彷彿三年前,記憶中的某人所散發出的味道,一場揮散不去的夢……
……
「……如果有下輩子,如果有下下輩子……我們再相遇好嗎?」
夏水希高高坐在電纜車頂,頭髮和裙角被風吹德飄飛。她最後看了流晨星一眼,就在雙腳也要探出去的時候,一隻手飛快地拽住了她的腳,將她拽回電纜車。巨大的撞擊讓電纜車連連下沉,輸送電纜勢單力薄,在半空「吱吱嘎嘎」地晃動。
流晨星顫抖著抱緊她,失而復得地抱緊她,她被悶在他的懷裡差點斷了氣。良久,他怪異地笑出聲,笑聲低低的,是那種悲涼卻幸福的笑,悲喜交雜在一起。
「果然……」他抱著她啞笑,好像在忽然間解開了困擾了三年的心結,「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背信棄義的人,我就知道……可是我卻拼命制止自己,拼命不讓自己為你找藉口……」他嘶啞地笑著,一滴晶亮的液體從被劉海遮住的右眼滑出,滴落在她的脖頸上。
她在他的懷裡怔住!
「我拼命不讓自己找藉口……」他喃喃著,沉痛地閉了下眼睛,「因為我想恨你,給自己可以使壞的理由!夏水希……為什麼你要告訴我這些……」
「……」
他猛地揪起她的頭髮,將她從懷裡揪出:「現在怎麼辦……」他的手指顫抖著撫摸上她的臉,更大一滴眼淚沿著剛剛的淚痕滑出,「你把我的理由摧毀了……我要把你怎麼辦才好?你說,該怎麼辦——」
他激動地瞪著她,隱藏在劉海下的右眼不停地流淚,可是左眼卻含著無措的笑意。
夏水希驚呆了,她的頭髮被抓得生疼,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想說話,可是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聲音。就在這時,電纜車重重一沉,他飛快地推開她,在搖搖晃晃中爬上了椅背,很快爬上了頭頂那扇洞開的門。
「晨星——」
「是我毀了你的人生,就應該由我來彌補。」他微笑,嘴角的嘲諷笑意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綿長的溫柔,「雙生鳶,的毒素有三年的潛伏斯,希希,在這三年裡,希望每一秒你都是微笑著度過……」
天空蔚藍,氤氳著薄薄的水汽,無數的陽光射擊下,居然在半空幻化出一道美麗繽紛的彩虹。電纜車頂,流晨星仰頭,頎長的身形從半空聲速地墜下,像一枚飛出去的子彈。
「不——」一聲叫劃破天空,驚起幾隻經過的白鳥「撲簌簌」竄開——
「不——」
夏水希尖叫著驚醒,剛掀開眼瞼就對上蘇婉清驚愕的視線,手一抖,菊花茶從她的手中滑落,摔碎在地。
一切都是碎裂的晶瑩玻璃。
還未等蘇婉清張口詢問點什麼,夏水希已經面色蒼白地倒下,額頭大顆大顆冒著汗珠,手指也顫抖著嵌進草地。耳邊好像響起此起彼伏的聲音,像暴風雨中的海浪,咆哮著、嘶吼著,又隱隱地聽不見了。她抓緊了草皮,死死地抓緊,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塊求生的浮木,全身撕裂疼痛的同時,她模糊聽見蘇婉清焦急的叫喊;
「來人,快來人啊,希希的病情又發作了——」
2「十三大廈」的矗立
晨星,如果你知道這三年裡,我每一秒都是痛苦地度過,微笑似乎變成無法觸及的奢望,那麼在三年前,你還會那麼笨地跳下電纜車嗎?夏藍啦用死逼迫許杉柔解除了婚約,外加永遠保守媽媽推我掉進河裡的秘密——原來一直被怨恨和猜忌的人,到最後卻拱手將所有的幸福讓出。
晨星,告訴我,是我把這個世界看得太黑暗,把所有人性想得太惡劣嗎?如果我沒有拒絕周圍的幫助,從一開始掉進泥塘就伸出求助之手,一定不會越陷越深到這樣的地步吧。
這一切……都是我錯了嗎?!
夜晚十點,籃球場寂靜無人,只有場邊一排立式燈柱傾斜著清冷孤獨的光芒。夏水希坐在看臺邊,望著空蕩蕩的籃球場,心裡不住的空曠和痛楚。
她是從醫院裡逃出來的,所以還穿著藍白條紋的病服,瑩白燈光下,她面容蒼白消瘦,眼眸一瞬地盯著球場上滾落的一個藍球。可能是某個在這裡打球的人忘記帶走它了吧,它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夜風越來越涼,因為長久地坐著屁股都僵了。夏水希挪動了一下身形,站起來,忽然雙腿一麻重重地跌坐回去,這時餘光瞥見一抹白影,她飛快抬頭,居然看到原本空曠的球場中央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高挑身影!
她瞬間僵住,耳膜轟轟作響——
場上,少年微笑著拾起那個籃球,以食指為支點轉動起來。然而就在她眨眼時一個急轉,籃球拍在地上又從腿間跨過,帥氣地三步投籃!
「炫……」
夏水希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眸失神地望著那抹人影。她感覺身體被定格了般,不能說話不能動作,只能呆呆地看著那抹人影不斷投籃灌籃。忽然他一個拋手,籃球朝她飛了過來,她害怕得閉上眼,耳邊響起他低低的笑聲。
「炫——」她慍怒地睜開眼,球場上那抹人影卻已不見,只有那個籃球在風的吹動下骨碌碌滾動……
「炫……」
她的歸圈立即變紅,眼淚似乎在剎那衝出眼眶,她抬手用力揉了揉,揉出一把酸澀的淚。慢慢從看臺上站起來,幾分鐘後,她沒有從大門出去,而是爬上了高高的圍牆——
「為什麼放著大門不走,要翻牆呢?!」
「因為我會打籃球這件事是秘密!」
「可是——」
「下來吧!下來啊……」
「……很高耶……」
「相信我,你跳下來了,我會接住你!」
夏水希身形單薄地站在高高的圍牆上。
「相信我,你跳下來了,我會接住你!」
那個聲音不斷地在耳邊響起,不斷地蠱惑著她——「相信我,你跳下來了,我會接住你!我會接住你,會接住你……會接住你——」她閉上眼,張開雙手,猛地從牆上躍下,居然,真的掉進了一個懷抱!
一定是幻想……
像在籃球場裡那樣,因為太過思念風夜炫,而產生的幻想!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他都已經離開「維拉斯加」三年了,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怎麼會接住她呢。
她緊緊地閉著眼,雙手抓緊了那人的衣袖,透過薄薄的衣物感受到那人身體的溫度,越來越認為這個懷抱是真實的。
「茜茜……」低啞輕柔的聲音響在耳邊……
夏水希的心一動,猛地掀開眼瞼,眼眸在剎那迸射出千萬道銀光,然而在看見那人瞬間,那種光芒又迅速地湮滅了!
不是「茜茜」,是「希希。」
半個小時後,一輛加長黑色房車離開喧囂熱鬧的城市,駛進郊外。
這是一座寂靜美麗的莊園,被繁衍的雙生花簇擁,香氣在宏偉的城堡宮殿裡久久彌散……復古的英式建築,白色宮殿的石柱上纏滿了紫藤花,音樂噴水池射著燦爛水花,水沫在燈光下閃著炫目的白光。
風輕輕吹拂,帶來幾片花瓣,香氣伴著水珠,在空中花美舞蹈。
嘎吱——
是鐵門被沉重推開的聲音。
眼接著,飄滿花瓣的華麗莊園,響起鞋子踩在落葉上的細碎腳步聲。
「呃,這裡是……」
「跟我來。」
風吹過,一片花瓣在空中打了個旋,輕輕落在了少年的肩上——他穿著華貴的王子服,微微蓬鬆的金髮下是一張粉雕玉琢的面孔,精緻絕美如同不小心墜落人間的天使,連花瓣都被吸引,紛紛揚揚地散落。
成淡星側臉,看著夏水希驚訝的神情,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跟我來……」輕輕執起她的手,往宮殿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