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幸福前面是痛苦難
夏水希立在窗前,看著窗外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丁香樹,腦海中浮現出一雙深藍的眼眸。
她清楚記得,三年前在林蔭道里第一次邂逅風夜炫時的情形,在考試會場上他從天而降解救她的情形,在國王的接風宴會里孩子氣地惡作劇的情形,在下雨天等在住房樓下生氣地質問她的情形……還有,他第一次牽住她的手,第一次帶她翻牆去籃球場,第一次吻她,第一次送她星星項墜……所有發生過的記憶片段,都在她的腦海裡翻江倒海!
然而此時——
她的視線緩慢移到書桌上擺著的一張火紅請帖,忽然身形一軟跌坐在椅上。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星期前雷雨交加的某個夜晚,在風夜炫的房間裡發生的片段——
……
「趁我現在也還有一點點在乎你,你可以改變一切的……」他下巴抵著她的肩膀,低啞的聲音就貼著她的耳根溫柔響起,「重點是,你會嗎?」
夏水希的抽噎越來越劇烈,根本都止不住。一滴旋在睫毛上的淚珠,隨著睫毛的撲扇顫動了一下,然後很輕很輕地滑落下來。
她聽見他的聲音,貼著她耳根很輕很柔的響起:
「如果你會,一定要告訴我。」
她抽噎著扳開他的手,走了出去。
他冷冽的聲音響在身後:「我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藍茜茜,如果你後悔了,讓得只有一個星期!」
已經是傍晚,住宅裡空寂無人,御衛和傭人都被派去皇宮內,幫忙佈置二皇子訂婚典禮的場地。夏水希走出臥室時,只有一個老女傭在走廊上拖地,而走廊盡頭,少年成淡星靠著欄杆眺望夕陽下的花圃。
夕陽盛開在他眼前,他雙肘撐著欄杆靠在那裡,腿因為修長而微微彎曲。火燒雲在天空美麗綻放,靠在欄杆身穿白色王子了的他,被鍍了一層美好的金光。
夏水希慢慢走到他身邊,聽見他溫柔的嗓音:「知道我剛剛在看什麼?」他依著欄杆伸出一隻手,指向花圃裡沐浴在夕陽下的雙生花,眼眸裡碎光閃爍,「還記得嗎,你曾今說過雙生花就是幸福。」
夏水希側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片花圃。茂密的雙生花,不斷有花瓣脫落花蒂,飄落,空氣裡隱隱浮動著雙生花香,和一股悲涼絕望的氣息。
「不斷有新的花瓣長出來,替換脫落的花瓣……」他放下手,側臉看她,「每一片花瓣都是帶著祝福的強烈意願才生長的,它們希望背對的另一朵能夠幸福。所以,儘管知道迎接它們的是短暫的停留和隕落,也還是努力地生長著……」
他靜靜地看著她,眼眸漆黑,眼底彷彿有濃郁的憂傷正在翻湧出來。
夏水希受不了他目光的壓迫,很快地垂下視線,有些手足無措地朝前走去:「你在說什麼啊……已經很晚了,我們走吧。」
忽然手腕被一隻大掌扣住,耳邊響起他焦急的聲音:「希希,我想告訴你,雙生花並不代表幸福,而是綿長的痛苦。如果兩個背對背的花朵其中一個枯萎死去,剩下的那個會永遠地孤獨痛苦!」
傍晚的住宅,一切都是無聲的,天空紅得陔人,彷彿自雲朵裡滲出濃郁的鮮血。他們站在走廊上,距離彼此那麼近,只要她稍微一抬頭,她的額頭就會觸碰到他的唇。
他拉住她的手,讓她面對著他:「因為你瞞著一切,才會造成現在的悲劇。知道我有多後悔嗎?你不會知道,也無法感覺得到。」他聲音一哽,「答應我,不要瞞著風夜炫,不要讓同樣的悲劇再次發生。」
「淡星哥……」她啞聲,說不出話來。
「你不能瞞著他,他有權力知道一切。否則等他知道的那一天,會後悔……會永遠遺憾和痛苦。」他的眼圈變紅,眼底有異樣的光芒在閃動,「希希,別讓他後悔……」
夏水希將頭垂下,努力剋制著肩膀的抽動:「他不會後悔。」
「……」
「他不會後悔,也永遠不會知道這一切。」她深吸口氣,將眼眸裡的溼潤隱去,重又抬起頭來看他,「訂婚典禮結束後,他會和楊洋離開,‘維拉斯加’。只要你保守秘密,他一定不會知道這件事。」
成淡星驚愕地望著她。
「所以淡星哥,你會幫我保密的對不對?」
「你到底在想什麼」他幾乎是吼出聲,第一次用這麼惱怒的聲音對她說話,「風夜炫就要訂婚了,你可以微笑著看著他訂婚,我做不到!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做不到——」
他掏出了手機,剛撥下一串號碼,手機就被打落在地!
「你可以的!」她惶恐地看著在地上滾動著的那隻手機,就像看著一枚隨時咆哮著裂開的炸彈,「淡星哥,你可以的,可以的!如果你做不到,他會痛苦,你會痛苦,我會痛苦……所有人都會痛苦!淡星哥,你必須做到,否則我會討厭你,永遠討厭你——」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直緊緊鎖在眼眶裡的淚湧了出來,她一個踉蹌,身體抵著他旁邊的欄杆慢慢地滑坐在地。
「愛一個人意味什麼呢?意味著為他的開心而開心,為使他能夠更幸福而去做需要做的一切……炫是我喜歡的人,可我去不能給他帶去幸福……」她臉龐上淌著淚水,卻是微笑著說道,「淡星哥,有時候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幸福,自己也會幸福,看著自己喜歡的人痛苦,自己也會痛苦。雖然他幸福的原因不是因為我,可是,我卻很開心他不會因為我而痛苦……不知道我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成淡星的視線慢慢地垂落下去。風撩起他額間的髮絲,他抵垂著視線看著她:「我明白,怎麼會不明白……」他蹲身,顫抖著攥住她的肩膀,聲音低沉抑鬱地說道,「在我知道自己不能給你帶來幸福的那刻起,我就想要將你推到他身邊。即使捨不得,卻覺得必須這麼做,才能制止心痛的根源……」
他的睫毛上染上一層霧氣,深而長遠地嘆息:「為什麼,這概念變得如此矛盾……」
夏水希的心重重一顫……
風從他和她的身邊次過,又盤旋在他和她之間,有被風次來的雙生花瓣,原本代表幸福的花瓣,卻如憂傷一般細細碎碎地沉澱。
幸福前面是痛苦,痛苦後面是幸福。兩者相存,兩者相剋。
淡星哥,如果有來生,你還願意做與我同蒂而生的雙生花嗎?
2、等你阻止我
人為什麼會有感情呢?
很多時候風夜炫都這樣問自己。如果他像以前那樣玩世不恭,恢復到沒有認識夏水希之前,不再沉溺在記憶裡苟殘喘的話,他的人生會是一副怎樣的畫面?
會是幸福瀟灑的吧?
可是沒有「愛」的人生,又怎能叫做幸福?!
城堡外廊式的走廊上,風夜炫一手摟著楊洋的腰,一手探出走廊。傍晚將近的時候,下起了淅瀝的雨,他看著雨幕,感受清涼的雨水從指尖端滑落。那種冰涼,在黑色房車駛近以及看見從房車上下來的兩人時,猛地凍結,冰住了心臟。
十幾分鍾後,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風夜炫聽著腳步聲漸近,緩慢回頭,唇角在回頭的剎那綻開一個白蓮般的絢爛笑容:「你一定很開心吧?」
正挽著成淡星的胳膊上樓的夏水希猛地止住腳步!
他瞅著她,深藍的眼睛裡瀰漫著一層白霧,笑容也如薄霧般輕盈透明:「看見討厭的人終於要和別的女人私定終身,你是不是覺得很開心?」
夏水希面色蒼白地抬頭。
風夜炫靜靜站在走廊邊,看著站在樓梯口的她,嘴角有好看的笑容,帥氣,可是卻落寞。被他摟在懷中的楊洋鄙夷地盯大眼睛,上下打量著夏水希。她的眼睛大而亮,雖然沒有夏水希的眼睛靈氣,可是晶亮透徹,同樣明晃晃如碎裂遙水晶。
氣氛在瞬間變得窒息緊張,四個人眼神怪異地彼此對視。
半晌,楊洋才從風夜炫的懷抱裡掙脫出來,走近夏水希,微笑著朝她遞出自己的手:「你好,我叫楊洋,夜炫的未婚妻。雖然以前我們是同班同學,可還沒作過正式的自我介紹,謝謝你和皇太子能賞光參加我們的訂婚典禮。」
夏水希愣了一下,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錯愕,沒料到楊洋會表現得如此落落大方。緊接著,她也微笑著握住了楊洋的手:「恭喜你們。」
楊洋保持著微笑寒暄兩句,抽出手又朝成淡星遞去:「早就聽聞皇太子傾國傾城,一直沒有機會近距離打量。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謝謝你……」
話還沒說完,成淡星已經牽起了夏水希的手,聲音淡漠地說道:「時間到了,我們進去吧。」也不看楊洋,在御衛開啟禮堂大門後,牽著存夏水希的手徑直走了進去。
走廊邊,風夜炫的笑容凝住,眼眸裡湧動著洶湧的藍色海濤。倒是楊洋,收起僵在空中的那隻手,訕訕地笑著道:「夜炫,我們也進去吧——」
訂婚典禮上,炫彩燈妖嬈,著名的某歌唱家正在半孤形舞臺上邊唱邊跳,國王、王后以及諸多大臣碰杯歡笑,氣氛相當熱鬧。而在酒店大廳的某——角落——
「別喝了,夜炫,再喝就要醉了……」楊洋剛將酒杯從風夜炫的手中奪掉,就被搶了回去。她再欲伸出手,卻被一股力狠狠推開,重心不穩栽不了座位。
「滾開。」
「夜炫……」
「滾——」
風夜炫從桌子上抬起頭來,眼睛血紅,執起酒杯就要往楊洋的腦袋上砸過去,嚇得她連連退步。這時有賓客上來祝賀,只好暫時退開,融入那群賓客之間。
風夜炫腦袋再度倒在桌面上,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酒。辛辣的白蘭地從咽喉落下去,燒得他的胃火燒火燎般地痛,他卻上揚唇角,輕輕地笑了。
氤氳著霧氣的笑容,妖嬈的暗夜中盛開的血紅雙生花……
茜茜……
他忽然胸口一痛,目光怔怔地盯著酒杯,玻璃杯上隱隱浮現出一雙如碎水晶般澄澈透亮的眼睛。他的手指猛地一僵,心口疼痛的同時,將酒杯狠狠地擲了出去——
「啪!」酒杯清脆地砸在地上,伴隨著一聲低呼!
聽到那個聲音,他敏感地側頭過去,果然看見一個嬌小的身影繞開玻璃碎片,朝他走來!
他的心跳慢了半拍,呼吸也變得紊亂,卻強迫自己收回目光,隨手拿過一杯酒往嘴裡送去。這時,一隻小手在半途將酒杯攔了下來,放回桌上。
「你已經喝得夠多了!」
夏水希在對面的位置坐下,吩咐傭人將桌上的酒全部撤去,又吩咐他們送來了可以醒酒的西瓜汁。當她做這一切的時候,他都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她,原本混濁的目光越來越清明。
而當她將那杯西瓜汁遞到他面前時,他居然像得到糖果的孩子,開心又慶幸。然後他發現,他做的這一切就是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力,等待她過來阻止。
她來了。
他等到了她。
他很開心地接過那杯果汁,手心覆蓋在她的手背上,眼眸裡不自覺地氤氳出迷濛的水汽:「我以為你不會來……」他抽抽鼻子,露出一個笑容,居然和三年前一樣孩子氣,「以為至少會等到我醉得不省人事,至少……至少不會這麼快來……」
夏水希掙扎著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他卻將她的手連同酒杯握得更緊。
「你喝醉了……」她更用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彷彿有萬能膠將他們的手緊緊粘在了一起,怎麼也抽不開。
「是啊,我會喝醉,可至少現在沒有……我還很清醒……」他握緊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她,「你知道,我一直很任性……如果你沒有阻止,我會喝很多的酒,會一直喝下去……其實,我並不是想要喝那些酒的……喝下它們,只會讓我覺得難過,嘔吐……」
夏水希掙扎的手停住。
「其實……」他嗓音嘶啞,意有所指地說道,「很多的事情,我都不想做的……茜茜,我在等你阻止我,可是我猜錯了……為什麼……」
夏水希的眼睛裡開始有了淚水。
他的眼睛裡也有了淚。
「你阻止我,我求你……為什麼你不阻止我…」高腳杯在他和她的手心裡顫抖,果汁溢了出來,他的頭深深地倒在桌面上,無助地喊,「你阻止我,只有你能阻止我,茜茜,茜茜,茜茜……」
「你喝醉了!」
她一狠心,將他的手扳開,放下杯子正要起身離開,他卻飛快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藍茜茜——」他抬起頭,目光變得脆弱又惡狠狠,「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最後一次……你不阻止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夏水希怔了一下,心臟在那一刻彷彿被一隻大手用力地揪緊了,揪出心房所有的血液,痛得無法呼吸。她低嘆一聲,甩開他的手,不顧他表情裡的絕望和痛楚,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大廳。
城堡外,雨勢漸大,越來越大,滂沱大雨像是從天上垂直傾倒下來!
在黑暗的一角,夏水希背靠著一棵樹僵硬地站直。她全身都被淋得透溼,雨水順著大腿的肌膚蜿蜒而下,不時有豆大的雨珠順著葉尖滑落下來,砸在她的臉上身上。
城堡裡笙歌鼎沸,音樂和歡笑聲一會兒被雨聲淹沒,一會兒又超過雨聲。夏水希獨自站在那兒淋著雨。
「是啊,我會喝醉,可至少現在沒有……我還很清醒……你知道風一直很任性……如果你沒有阻止,我會喝很多的酒,會一直喝下去……其實,我並不是想要喝那些酒的……喝下它們,只會讓我覺得難過,嘔吐……」
她咬住下唇,面色煞白,身體和心臟開始抽痛。
「其實……很多的事情,我都不想的……茜茜,我在等你阻止我,可是我猜錯了……為什麼……你阻止我,我求你……為什麼你不阻止我……你阻止我,只有你能阻止我,茜茜,茜茜,茜茜……」
忽然她抵著樹身蹲下,在嘩啦啦的雨聲中哎嘔吐起來,劇烈地嘔吐,身體疼痛的折磨還有心臟疼痛的折磨,讓她早已支撐不住。她將雙手環住身子,一邊嘔吐一邊低喊,聲音含糊不清,在淅瀝的雨聲中依稀可以聽見幾個字;
「對不起……風夜炫,對不起……」
3、代替你的痛
夏水希沉淪在痛苦的噩夢裡,時光逆轉,所有的記憶碎片繽紛打亂,像被敲碎的玻璃,散得漫天都是……
鬱鬱蔥蔥的白樺林間,一個身影突然躥出來堵截住了夏水希的去路——
「晨星說你答應他,只要他成為兩國的交換皇了,你就會跟他一起去到‘丁斯香蘭’,是不是這樣?是不是……」蘇婉清猛地攥住夏水希的肩膀,不住搖晃,「告訴我,是不是——」
被蘇婉清一直搖晃著,陷入痛苦中的夏水希終於有了反應。她閉了下眼睛,臉上呈現出痛苦的表情:「是。」她想要推開蘇婉清,「是,我說是!」
蘇婉清的臉立即煞白,嘴角僵哽地抽搐:「你……你說什麼?」她瞪住夏水希,死死地瞪住,「你再說一遍!」
「是……」
話音剛落,一記響亮的巴掌聲響起!
蘇婉清看著自己揮在半空的那隻手,愣了愣,啞聲道:「希希,對不起,媽媽又失控了,對不起……」她慌張而又語無倫地說著,「你不要媽媽了嗎……不要淡星,不要太子妃之位了嗎?我們努力了這麼久,眼看就職成功了,怎麼可以前功盡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