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是在賭氣
「是你的項鍊嗎……」
那個聲音,低低的,像千萬次在夢裡響起那樣,華美妖嬈得令人心驚……
夏水希身體僵硬,機械地一寸寸抬起頭來,看到少年站在有陽光的地方,嘴角輕揚,笑容美如矢車菊花瓣。
星星項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放進了她的手裡,她倉皇地握緊手指,感覺心臟在胸口狠狠地跳著,像要爆炸一樣跳著,每跳動一下體內都會發出一聲尖叫。抽搐著,痙攣著……什麼也無法阻止那種跳動,跳著跳著,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失去,只剩那顆拼命鼓動的心!
……炫……
她失神地張開嘴,正準備喚出心中的思念,一個聲音適時闖入:「真有緣,一下機就見到老朋友。夜炫,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聊吧?!」
夏水希慌亂側頭,正好對上楊洋含著促狹笑意的眼睛。她的右手親暱地挽著內夜炫的胳膊,半個身子蛇一般地纏繞在風夜炫身邊,一副高高在上的勝利者姿態。
她的出現,就像一盆涼水當頭澆到了夏水希的身上!
「是,還真有緣。」將太陽眼鏡取下,風夜炫目光饒有深意地望著夏水希。她也望向他,望著他深藍的眼眸,居然被那種銳利的視線刺痛了眼睛,迅速垂下眼瞼!
他比三年前更成熟、更妖治、更野性,還多了一抹看不透穿不透的深邃!
夏水希身體僵硬,心臟已沒有剛剛跳得那麼急了,耳朵卻嗡嗡響著,視線裡也不斷出現白色的閃光。她咬住下唇,嘗試將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可是剛觸碰到他的眼神,又被那犀利的視線刺痛眼。
她別開臉:「風夜炫……這三年,你去了哪裡?」
風夜炫拿開楊洋的手,忽然朝前跨了一大步,男性的氣息壓得夏水希不自覺地退後一大步。沒想到身後就是牆壁,她這一退正好讓自己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他只需抬起一隻胳膊,便將她困在小小的地方:「你關心嗎?」他的頭低了下來,氣息呼在她頭髮上,身上散發著成熟盅惑的味道,如此令人陌生。
夏水希暗暗抽了一口氣。
「出國後我看到了電纜車失事的新聞……」風夜炫用鏡架挑起她的下巴,「真是可惜,你就快要過幸福的生活了,居然發生那樣的事情。」他微笑,笑容妖嬈,「不過現在看來,你過得挺好。不必利用別人逃離成淡昨的掌控,你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夏水希咬住下唇。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似乎在見到風夜炫的那一刻就失去自我,腦子裡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她用力收緊手指,星戥項鍊迅速剮痛了她掌心,疼痛終於讓她慢慢恢復了神智:「炫,其實我……」
「夜炫,我餓了!」忽然一個妖縱蠻橫的聲音打斷她。
風夜炫這才懶洋洋地站直身子,將太陽眼鏡戴上:「忘記了還有你在場,不會吃醋了吧!」他的視線轉向楊洋,再不看夏水希,「既然這樣,就不忙跟老朋友敘舊,我們去吃東西。」
夏水希的嗓子堵住。
四周的人全都好奇地看著他們。
風夜炫折身:「那麼‘老朋友’,我們就先走嘍!」輕佻不羈的口氣,輕佻不羈的笑容,他攬著楊洋的肩膀大步朝門口走去,出挑的打扮和長相引起一路的驚呼。
夏水希怔怔地靠牆站在那裡,怔怔的地望著風夜炫離去的背影,眼神迷惘彷徨,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後,一切痛苦和欣喜都會結束。
「他是賭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成淡星走了過來,握住她冰涼的手,「看得出來,風夜炫這樣做,是有意想讓你生氣。」剛剛那幕他全都看在眼裡。
夏水希望著成淡星,視線裡卻彷彿有隻出脫的靈魂,已經追著風夜炫的背影離去。
他握住她的肩,想要搖醒她:「希希,他是在賭氣!」
她被他搖著,緩慢地閉了下眼睛,眼珠失神而透明:「沒關係……」她聲音淡淡的,極淡極淡,有著故意裝出來的堅強,「其實他有了喜歡的人才好啊,我什麼也給不了他,現在能見到他已經滿足,還能有什麼別的奢望?」
成淡星抿緊嘴。
「淡星哥……」睫毛重重地顫抖了一下,她努力扯出一個微笑,顫聲說道,「我的情況,你一定要幫我保密,一定一定不能讓他知道,好不好?我不想讓他為我傷心,淡星哥,你會答應我的是不是?」
成淡星垂下視線,輕若無聞地嘆息一聲。
「淡星哥……」她語氣懇求,輕輕的搖晃著他一隻臂膀,「淡星哥,你會答應我的是不是?」
成淡星終於動容:「一會兒我就去打理,將住宅裡的御衛和傭人全部撤換……」
「謝謝……」夏水希吐出一口氣,彷彿御下了千斤重的負擔,臉上綻放出柔和笑意,「天氣這麼好,我們散步回家!」
她經過他身邊,腳步;輕鬆地走在前面,忽然他的聲音遲疑地響起:「希希……」
「嗯?」她側頭過來,一邊往後退一邊繼續朝他微笑。
「沒關係嗎?」見她滿臉疑惑,他躊躇著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讓楊洋待在風夜炫身邊,這樣……沒有關係嗎?」
夏水希唇邊的笑容飛快地凝滯了一下,不過很快,表情又恢復得自然:「沒有關係。既然要保密這件事,當然就不能將楊洋的惡行告訴炫。再說,楊洋是真心喜歡他,我相信她不會對喜歡的人使壞……」
2、跟別的女孩訂婚
「啪——」湯勺打在盤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很快又蹦出餐盤,掉在地上。
女傭上前拾起湯勺,換上新的餐具,身側的成淡星停下喝湯,側頭看到夏水希蒼白慌亂的神情,微怔:「希希……」
夏水希面色異常蒼白,抓著桌布的手指在發抖,使勁地抖:「沒什麼……」她迅速低頭,剋制著聲音的顫抖,「只是手滑而已。」
餐桌對面的風夜炫只是輕飄飄地掃她一眼,然後望向首席桌上的國王和王后,示意繼續剛剛那個話題。
「你真這麼決定?」王后深吸口氣,目光憂悉地望了夏水希一眼,像上要說點什麼,嘴巴蠕動了一下終究將視線轉向風夜炫,「訂婚乃人生大事,夜炫,看你還是考慮考慮,不能因為賭氣……」
「賭氣?!」
風夜炫垂下視線,玩著楊洋搭在餐桌上的手指,嘴角噙著一抹薄薄的透明的笑意:「難道跟別的女孩訂婚就是賭氣,跟以前的書童訂婚才是正常……你們是這樣認為的?」
夏水希面容更為蒼白,胸口一陣窒息地喘不過氣。
王后仍舊是欲言又止的模樣。
國王打圓場:「好不容易一家團聚,就吃頓安心的團圓飯,這件事情以後再商議不遲。」
「為什麼要等到以後?」,風夜炫挑眉,「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已經決定好,是來通知你們,並不是徵求意見。如果能收到你們的祝福,自然很好,如果不能……」他聳動肩膀,抬起眼瞼,再度飛快地瞟夏水希一眼,「我也沒有關係。」
「……這件事我和王后會慎重考慮。」國王嘆口氣,「只是,這次回國有什麼打算呢,是長期留下來還是……」
「半個月後就走。」
「什麼——」王后激動得站起來,「為什麼這麼急著走,為什麼不留下來。夜炫,你知不知道這三年我有多擔心你,我……」
忽然一聲瓷碗摔碎的聲音打斷了王后的話。
夏水希深深低著頭,看著腳下一地的瓷器碎片,終於剋制不住全身顫抖。此時她的手指緊緊掐住了大腿,掐出很深的指甲印。
成淡星抓住她的手腕,看著她額頭上大顆大顆滾落的冷汗,臉色迅速一沉:「我們吃飽了。」
他飛快地拉開了椅子,將顫抖不已的夏水希打橫抱起,快步走出餐廳。而夏水希,就在被抱出餐廳的那一刻,痛苦呻吟出聲。她的嘴唇顫抖,開始大口大口吸氣,臉色已由蒼白變得青紫。
「希希,希希!」
走廊上站滿了御衛和傭人,全都驚訝地看著成淡星抱著夏水希飛奔而過。
一路他都喊:「希希,希希,希希……」眼眸焦急慌亂,呼吸隨著奔跑急速。就在轉彎的那刻,由於奔跑太急,他踉蹌著摔倒在地,卻在摔倒的瞬間都不忘將懷裡的人整個護住。
右手肘在摔倒的過程撞到牆壁,「咔」的一聲脆響,然而他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飛快爬站起來,抱著夏水希繼續朝前跑去——
事情從發生到結束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整個過程快得所有人都來及反應。
餐桌上,風夜炫正在玩楊洋手指的手僵住,唇邊的笑容也僵住。他垂下視線,盯著餐盤裡的尋碗湯,長久地一動不動。一捋劉海耷拉下去,正好遮住他的面部表情。
楊洋心悸,感覺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加大了力道,咬著唇忍著那種痛楚:「夜炫……」
風夜炫彷彿這才從某個噩夢裡驚天動地醒,抬頭,無所謂地笑:「皇太子一直都這麼體貼嗎?有時候……當有很多旁人的時候,應該忍耐一下那種體貼不是嗎?」
王后沉默,國王痛苦地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剛剛的狀況。他開始懷疑,自己答應成淡星瞞著風夜炫所有的事情,到底是對還是錯?
半夜,大雨突然降臨,雷聲轟隆隆地劃開夜幕,洞開的窗戶被狂風吹得咯吱作響,伴隨著一道銀白閃電,「砰」的一聲,窗戶用力地撞在牆壁上,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不——」
一聲尖叫響起,夏水希筆直從床上坐了起來,面色蒼白,表情惶恐,就像迴光返照的屍體。
剛剛她夢見自己變回小時候,因為做錯了事被媽關進了黑房子裡。她最怕的黑暗,最最驚恐的黑暗,就在夢裡糾纏著她,讓她差點崩潰窒息!
忽然又是「砰」的一聲響,扯回了她的思緒。
她看向窗外大雨傾盆的夜色,看向被風吹得「嘎吱」亂響的窗戶,跳下床,踩著搖晃的步子走到窗邊,將被風颳開的窗戶關上扣上。這時,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雷響起,嚇得她手一滑,準備合攏的窗戶再度被風颳開。緊接著,微弱的壁燈光閃了兩閃,居然熄滅了!
窗外大雨瓢潑,間隙劃過幾道閃電,樹枝在風雨中搖曳,就像鬼魅的爪牙,張狂恐怖地笑著。
夏水希驚恐地尖叫一聲,在黑暗中一步步後退,忽然撞到什麼東西,引起一連串的「砰咚」聲!趁著一道銀白閃電將室內照亮,她瞟到床的方位,跌跌撞撞地奔過去,用被子將自己的全身都裹得嚴嚴實實。
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亂跳,像擂鼓一樣!她的手心和背脊都沁出了冷汗,聽著那一聲更比一聲響的巨雷,將被子裹得緊一點,更緊一點……然而,不管被子裹得再緊,噩夢裡的情形都幻影般在腦海中回放。恍惚中,她感覺裹著身子的不是被子,而是一條粗重的大蟒蛇……
3、不會有黑暗了
房門開啟的時候,一團不明物體突然撲向自己,風夜炫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大腦空白呈僵硬狀態。
房外狂風暴雨,雨點急速敲打著樹葉和地面,猛烈且有力。閃電劃過黑夜,或整片整片地在天空中閃動,伴著轟隆的雷聲,一陣陣、一排排,「轟隆隆——」從遠而近或從近而遠地響起。
在白色的閃電中,他低下頭看著她,先前被吵醒的怒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法置信的驚愕——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半夜敲響他的房門,然後撲進他懷裡的那個人會是她!
深吸口氣,他將縮在他懷裡瑟瑟發抖的夏水希拎出來,心裡湧起鋪天蓋地驚喜的同時,還有冷漠和怒氣:「喂!這種時間你跑我房門口來幹什麼!」
她低著頭站在他面前,雙肩抖動,看不見表情。聽見他的吼聲,她的肩膀抖動得更為厲害,兩隻手緊張地揪住了他的衣袖。穿著空蕩蕩睡裙的她,瘦小得就像被風一刮就會折斷的紙。
他的心中劃過一絲不忍,伸手去開燈,發現停電了,瞬間有點明白過來:「停電了……」他掀起嘴角,目光在剎那變得冷漠銳利,「你怕黑!」
因為他離她的臥室最近,所以她在停電的夜晚跑了過來,是這樣嗎?!
他還以為……
他的胸口猛地躥起一股無名之火,想起晚餐期間發生的那一幕,怒火越燒越旺。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氣,他將她推離自己的懷抱,冷冷說道:「實在怕黑的話,就去找你的淡星哥啊!」
不想給自己的心淪陷的機會,他很快側身進屋,在雷聲響起的那刻甩上房門。
雨越來越大,越來越猛,大風吹得樹木呀呀作響。
夏水希低著頭站在門口,聽著耳邊不時炸響的雷聲,感覺身邊越來越空洞的黑暗,她彷彿陷入了無邊無盡的噩夢之中。雙手抱住胳膊,她退後兩步,再退後兩步,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猛地折身跑出走廊,衝進雨幕裡!
雨聲嘩啦啦響在耳邊,她看不見腳下的路,看不見四周的景物,就那樣茫然地跑著,像被槍聲驚壞的小鹿,跑著要逃離獵人的追趕——
「其實可以沒有黑夜的,只要找到屬於你的那顆星。我願意做你的那顆星,以後,你的世界裡不會再有黑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