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雪啊,是雪,雪……」
「好棒,下雪了!!!」
……
冬日a城已被軟綿綿的大雪覆蓋,兩旁玉樹冰花,盛開在樹幹上的雪花泛著冰涼的光。一個身影穿透無數個雪簾,緩慢朝街道盡頭走去,背影由清晰變得模糊,知道快要小時到街角,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銘——」
那個身形站住了。
街的那頭,女孩踮著腳尖伶著裙襬,踩著厚厚的積雪飛奔上前,從後面狠狠抱住那少年,強大的衝擊讓他踉蹌一下,差點不穩地栽倒在地!
「銘,只要你不將我推開,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一直在你身邊。」她抱緊他,抱得好緊,「銘,求求你不要推開我……」
少年背脊僵硬挺直,就彷彿被石化了般一動不動。紛紛揚揚的雪調皮地落在他的髮梢、睫毛和肩膀上,旋即融成一星兒水點。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站在紛飛的大雪中,他忽然扳開女孩的胳膊,折身將她抱進懷裡——
「笨蛋,當然不會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變調得很厲害,「我這麼喜歡你,怎麼會捨得推開。」
她也抱緊他,臉在他的胸膛不斷蹭著:「恩,我也喜歡你,因為喜歡你才會永遠陪在你身邊……並不是因為對你生病的同情,銘……」
雪花飛揚……
不遠處,風夜炫站在與水平面成四十五度角的樓頂上,一動不動。雪花掉落在他的身上,又很快滑落下去,融進腳下屬於它的潔白之中。透過濃密的雪簾,他的視線飄向那對相擁的戀人,似乎在瞬間升起了某種期待。
「風夜炫——」
「……」
「風夜炫,只要你不將我推開,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一直在你身邊。你不會推開我的,不會的是不是?是不是?」
「白痴,當然不會了。我這麼喜歡你,怎麼會捨得推開。」
「恩,那我就會永遠陪著你……永遠……」
……
就在這時,風夜炫所的這棟樓對面的大廈上亮起紅燈組成的心形,在心形中央是一個寬大的熒屏。此時螢幕里正閃過每個國家深戀中的情侶熱情kiss的畫面,配合著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說辭。
當畫面轉換到「維拉肆加」某條熟悉的街道時,正拂去肩膀上的雪花準備進屋的風夜炫猛地怔住——
……
「我想就這樣抱著你。」
少年凝視懷裡的女孩,眼眸裡有柔情翻湧出來:「想這樣一直抱著你,哪怕是十年後,二十年後,直到你身體佝僂走路蹣跚……藍茜茜,我希望在你扭到腳的時候,抱著你朝前走的那個人,永遠會是我。」
女孩驚訝抬頭,他們的眼眸在半空相遇,拋棄了周圍所有的視線。
他的眼睛深藍,裡面映著一個小小的她,而他的表情,是那麼高深莫測。他輕輕的抱著她朝前走,兩人的目光一直焦灼在空中,溫暖的陽光下,她在他的臂彎裡幾乎失去重量地飄浮……
在那種目光的糾纏中,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看著她,一直看著她,忽然停住腳步,在眾目睽睽之下低頭親吻她。她瞪大眼睛,失神地張開嘴,任由他加深那個吻,漸漸地,竟不自覺地開始回吻……
主持人的聲音夾著雪花嗡嗡響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寂靜的「香舍麗」街沸騰了,在螢幕下站滿了市民,全都仰頭看著飄落的雪花尖叫歡笑。
今天是情人節……
雪花紛飛的情人節。
風夜炫閉了下眼睛,失神地退後兩步,等他再睜開眼看向螢幕時,畫面已經轉向了另一對情侶。他黯然,手不自覺地伸向褲兜,掏出一張相片,看著相片裡他彆扭的表情,以及被飛舞的鴿子遮住面龐的夏水希,呼吸一陣急促喘不過氣。
「嗯,我也喜歡你,因為喜歡你才會永遠陪在你身邊……並不是因為對你生病的同情,銘……」
……
「嗯,那我就會永遠陪著你……永遠……」
……
茜茜,告訴我,你是喜歡我的嗎?至少曾經,你喜歡過我嗎?
忽然肩膀一沉,一件溫暖大衣披在了他的肩膀上,楊洋替他拂去肩膀上和髮絲間的雪花,然後小跑到欄杆前,看著眼前這個白雪皚皚的世界。
「哇……下雪了!‘維拉斯加’從來沒有的冬天,從來沒有的雪花,在這個城市都有!」她靠著欄杆回頭,眨著眼睛看著風夜炫,看著他手中那張相片,眼裡的光暗淡下去,「你……還是不能忘記她嗎?」
風夜炫沉默地抿緊唇,慢慢走到楊洋麵前,抬起她下頦的同時鬆開了捏著相片的手指。一陣風吹來,相片脫離他的指尖,隨時著雪花一起飄了出去,越飛越遠。
「不,我已經忘記了。」他微笑,眼眸裡的憂傷飛快淡去,「情人節快樂。」
她睜大了眼睛。
他的唇貼上她的,一片冰涼。
她呼吸急促,很快抬手勾上了他的脖子,兩人的唇瓣在吻中逐漸滾燙起來。而就在這時,響起手機悅耳的鈴聲,他正摸索著伸向褲兜,她的小手在半途攔下了他。
「今天是情人節,夜炫……」她貼著他的唇瓣輕輕說著,「你一直說你忘記了她,那麼,就用你的行動證明你忘記了她,喜歡我!」
他的手遲穎地停在半空,終究還是掏出了手機,在楊洋失望地垂下眼瞼的同時按下關機健。他的動作那麼快,甚至都沒來得及看到手機螢幕上跳動著的「成淡星」字樣,螢幕已經黑下。
楊洋睜大眼,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唇瓣再次被吻住。與剛剛那個吻不同,他這次吻得很深,吻得很急,甚至在吻中不小心咬破她的唇,彷彿在吻中發洩著什麼……
她更緊地勾住他的脖子,看著深吻她的他,睫毛顫抖著滑出剔透的淚。
室外雪還在紛飛,許多雪花落在了大廈螢幕的玻璃上,融成水滴,於是,連螢幕都在流淚。
4、一場錯過的愛情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手戶已關機。sorry,thenumberyoudialedispoweroff……」
「啪」的一聲,手機被狠狠砸在牆上,然後又反彈著滾落在成淡星的腳邊,手機和電池完全分成了兩半。他站起來,一抬手,身邊的桌子翻倒,又是一抬手,眼前的椅子飛出好遠,砸中門邊擺放的古董花瓶,響起一連串「咣噹」的碎裂聲。
激烈的聲音引起傭人的注意,門剛惶惶地開啟,很快又被飛過去的椅子砸得關上。
沒多久,房子在一陣混亂的碎裂碰撞聲中淪為廢墟,成淡星眼圈通紅,靠著桌腳慢慢滑坐在地。地上躺滿摔碎瓷片,他垂著頭,右手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瓷片割破,汩汩地流著鮮紅的血。
「淡星哥,你是怎麼辦到的?為什麼我扔了那麼多硬幣,一枚也沒有仍進去,而你……」
「因為,我扔硬幣之前,在心裡禱告了。」
「禱告?」十歲的夏水希側過頭,漆黑如碎水晶的眼睛閃閃發著光。她看著成淡星,饒有興趣地問道,「禱告了什麼?」
「我很誠摯地禱告說:請實現我的願望,請讓希希永遠比我矮小,比我瘦弱,比我遲鈍,比我……」
「喂,成淡星——」充滿怒氣和不滿的聲音。
成淡星失笑出聲。
他的笑容,比水還明亮透澈,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輝。
「只有這樣,我才好保護你啊。」寵弱地揉了揉夏水希的腦袋,他的嘴角依舊含著好看的笑,「希希,你放心矮小,放心瘦弱,放心遲鈍……因為,我會永遠守護你的!」
……
a城「香舍麗」街道。
紛飛的雪已經停止了,踩著厚厚的積雪,一個小女孩咯咯笑著鑽進老人的懷裡。
「爺爺爺爺,爺爺……」小女孩笑著仰起頭,看著眼前牆壁上的壁畫,眨著靈動的大眼睛好奇地問道,「你在牆壁上畫的是什麼呀?」
老人微笑著將小女孩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邊弓身在顏料桶裡拿出刷子,一邊欣賞著眼前還未完成的壁畫,眼角眉梢都漾出笑意:「爺爺畫的是星星、黑夜和天使的故事。」
「星星、黑夜和天使的故事?」
好動的小女孩耐不住性子跳下雪池,繞著老人轉著圈子:「爺爺告訴我,星星、黑夜和天使的故事是什麼?!爺爺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嘛——」
由於是情人節,西元裡三三兩兩地依偎著情侶,此時全被小女孩咯咯的笑聲感染,不自然地側頭望了過來。坐在某張長椅上的風夜炫也抬起頭,情不自禁地望向這邊——
「星星、黑夜和天使的故事就是……」壁畫前,老人沾著顏料在天使的眼角畫上一滴淚珠,惋惜沉重地嘆息一聲,「天使一直愛著黑夜,可因為太仰慕星星散發出的光芒而忽略黑夜的存在,以為對星星的崇拜是愛。直到黎明到來,黑夜沒有了,星星不再發光發亮,天使這才發現星星不過是星星,當他不發光的時候陪伴在身邊的都是黑夜,可是黑夜已經逝去……」
小女孩歪著頭打斷他:「爺爺,這是什麼意思啊?」
「小敏不懂,這是一場關於‘錯過’的愛情。」老人更為沉重地嘆息一聲,看著天使眼角上的那滴淚珠,渾濁的眼角也慢慢湧出淚,彷彿觸動了心中某快深藏多年的記憶……
「炫聽過星星和黑夜的故事嗎……」夏水希感覺心口越來越痛,就好像有千萬只蟲子正在啃噬著血肉一樣,「有光芒奪目的星星閃耀時,天使注意不到夜的黑。可是,一旦黑夜離開了,星星也無法綻放光芒……等到天使明白一切,黑夜已經逝去,錯過了那場愛情……」她淡淡笑著,「所以當天快亮的時候,天使就會去祭天主,祈禱天黑,祈祝壽愛情再次降臨。如果這時許願,他們也許會聽見,也許能幫忙實現願望!」
「……」
「以前住在海邊的每個早晨,我都會起很早來看日出,然後許願……」她靜靜地呼吸著他的氣息,「現在,我所有的願望都實現了呢。炫,你要不要許願?」
「……」
「炫……」
「你明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也明知道我的願望不可能實現。」他眼眸縮緊,眼底晃盪著一抹溼潤的光芒,「既然如此,許的願天使聽見了又能怎麼樣?」
「如果……天使還有機會等待天黑,一定不會錯過它……」
……
長椅上,風夜炫身體僵住,彷彿被什麼東西擊中,瞬間從喧囂中抽離,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都不存在。有隻無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心臟,牽扯著心臟最柔弱的地方,猛地撕開!
「茜茜……」
他苦難吞嚥,幾乎是毫無意識地掏出手機。剛開機,就看到鋪天蓋地的未接來電顯示,而所有未接來電都是同一個人——成淡星!
他的眼皮不祥地跳動著,顫抖著回撥電話,卻響起一聲一聲的佔線,每一聲都像刀鋒劃過他的心臟。他將電話撥到皇室住宅,女傭接起——
「你找夏小姐嗎?她不是一直都在醫院裡嗎?」
「……今天來也是因為聽說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擔心你走之前不能去送你,所以……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見面的機會……」
「不要——去房子裡,我想在外面……咳嗽,想在海邊看日出……如果去李叔叔家裡,他們一定會打電話給淡星哥的……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信我……我沒有事,我想去看日出……炫,咳咳!」
……
「如果……天使還有機會等待天黑,一定不會錯過它……」
……
倉皇地鬆手,手機從他的指尖呻吟著墜進雪地……
他抬頭看向那個老人,看向那幅未完成的壁畫,看向壁畫裡流淚的天使……所有一切組合成一張猖狂的笑臉,嘲笑著他!他的世界轟然爆炸,耳膜嗡嗡響著,茫然地站起來,身邊一雙小手抓住他,他卻恍若不知,掙開那雙手跑出公園——
他在跑,跑得那麼急那麼快。即使心跳已經快得不堪重負,雙腿已經痠軟得舉步艱難,他還是努力地跑。彷彿體內伸出一雙黑暗的大手,推著他向痛苦的深淵飛奔。
風夾著雪花擦過他的面頰,呼呼作響,就像夏水希溫柔叫他的聲音……
「炫……」
他伸出手……
「炫……」
他掙扎著想抓住那道聲音……
「炫……只要你不將我推開,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一直在你身邊。你不會推我的,不會的是不是?是不是……」
……
坐落在「維拉斯加」郊區的「十三大廈」真是一座美麗的宮殿——高高的玻璃圍牆,將它和四周隔成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沿著牆一路看過去,都是大小不一的水晶碉堡。從高空俯視,它彷彿是中世紀住著公主的象牙塔,處於夢幻與現實的交錯點,煢煢而立。
或許,這就是世界上最接近童話的地方。
銀色玻璃窗鑲在蕾絲般的鋼體框架上,溫暖的光和微風拂起流蘇窗簾,宛如少女的裙襬。成淡星立在窗前,看著拆遷隊伍浩浩蕩蕩地由遠至近開來,在領頭御衛的命令下,拆遷的專用車輛駛進莊園——
他拉攏窗簾,折身,看向倚坐在三角鋼琴前的夏水希。
她正昏睡著,頭斜靠在沙發的扶手上,一頭如絲的長髮穿過扶手傾斜下去。橘色的燈光下,她頭戴銀冠,身穿繁複花紋的白色禮服,蕾絲拖地,就像住在城堡中的美麗的公主。
成淡星走過去,將她纖細的身子抱坐在腿上,垂下眼角,將她的十指放在黑色琴鍵上——
就在這一刻,電路閘,水晶吊燈閃,滅了下來。緊接著,宮殿開始劇烈晃動,好像有什麼重物正在從外向內朝宮殿重重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成淡星恍若不知,手覆蓋在夏水希的十指上優美地遊動,在斷續的琴聲和沉悶的撞擊聲中,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明亮剔透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有一片茂密的火紅雙生花田,一片金光燦爛的白樺林,一個噴射著銀色水花的噴泉池,還有一棵蘑菇般盛放的大榕樹!小小的夏水希就坐在榕樹下的花藤鞦韆上,吱呀搖晃著,依稀可以聽到她稚嫩的聲音……
「淡星哥……你聽說過‘時間囊’那種東西嗎?」
「淡星哥——」
「喂,成淡星——」
失望氣惱的聲音剛出口,就被牆壁倒塌的轟隆聲淹沒。
不斷有水晶燈、柱子和牆壁在成淡星的周身轟然陷落。地板震得似乎隨時會裂開,將痛苦都沉進洞口。緊接著,一大塊陷裂的牆壁砸下來,琴聲戛然而止,成淡星抱著夏水希倒在血泊中,眼淚混著鮮血一起流淌。
「淡星哥,我想埋一個時間囊,你可以幫我嗎?」
「……」
「為關係,其實我一個人也可以。」
「希希!我有事情,明天告訴你。」
「嗯,噴泉池,丘位元之箭指示的方向,二十步的地方。」
明天……
明天有多遠?
有沒有,雙生花背對背的距離那麼遙遠……
耳邊,不斷傳來石柱落地的聲音,牆壁倒塌的聲音,瓷器碰撞摔碎的聲音。傳來轟隆隆回憶被銷燬的聲音,心臟一片片剝落的聲音,所有事物坍塌下沉的聲音。
「白蓮」機場,連剛剛下機的乖客們都好像聽到了那種盛大而絕望的坍塌聲。一個少年身形恍惚地隨著人流走出來,還沒有走出大廳,彷彿感受到某種生命的消逝一般,雙腿一折昏厥過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