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裡……
女孩一直洋洋得意,她認為自己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所以一路上,她都是抬頭挺胸神氣得不得了,像一個驕傲的小公主。
可是,當黑色的皮帶一下一下的抽在男孩身上的時候,女孩徹底蔫了。
「你這個畜生,沒腦子的!你怎麼不去死啊!整天野,我叫你野!你死在外面得了!」皮帶重重的落下,每一下都結結實實的打在了男孩的身上。男孩不閃也不躲,抿著嘴巴站在原地任由皮帶把他當沙包抽。
「叔叔,你弄錯了。是別人先欺負他的,叔叔……」女孩手足無措,小小的臉蛋被恐慌填得滿滿。
皮帶和肉體摩擦的聲音,交匯成一首死亡之歌,不斷撞擊著女孩的耳膜。她看見陌生男人厭惡的表情,看見黑色的皮帶不斷的在空中划著有力的弧度,看見男孩倔強的仰起下巴,一動不動的承受著皮帶的每一次襲擊。
女孩突然覺得自己犯了個錯誤,一個多麼嚴重的錯誤。愧疚的潮水一波又一波的朝她襲來,就要把她淹沒。
不!我要阻止!女孩的腦子裡閃電般劃過這幾個字,然後她毅然邁開步子,擋在了男孩的面前。
皮帶抽在女孩手臂上的時候,她感覺被刀刮過樣的痛!
女孩抬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大聲呵斥道:「你不是一個稱職的爸爸,你是魔鬼!是禽獸!是世界上最最壞的人!」
「哪裡來的死丫頭!」男人勃然大怒,整張臉因憤怒而顯得格外恐怖。
女孩的怒罵讓她又吃了重重的幾鞭。然後,她和男孩被男人一手拎一個,丟出了門去。
男孩背靠著牆壁坐在樓梯間上,用舌頭小心的舔拭著手臂上破了皮的傷口。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說話,空洞的眼神望向虛空。
「喂!為什麼人家打你的時候不還手?錯的不是你呀!人家打你你就更激烈的打回去呀!」女孩輕輕的踢了踢男孩的後背,沒好氣的問道。可惡!第一次見到那麼不講理的大叔。手……她被皮帶抽到的手好痛哦!
男孩沒有回頭,繼續小心的舔拭著傷口。這樣的他,像一隻被人遺棄的可憐小貓咪。
女孩拍拍石階上的灰,坐在了男孩的旁邊,開始不停的重複著兩句話:「笨蛋!傻瓜!笨蛋!傻瓜!笨蛋!傻瓜……笨蛋!傻瓜!你是笨蛋!是傻瓜!」
男孩抬起頭,看了女孩一眼,在他琉璃般純淨的眼眸裡,盡是迷茫。很快的,他又把頭低了下去,那麼快的速度。
「喂!你聽到我說話了沒有?我說你是笨蛋是傻瓜呢!」見男孩無動於衷的樣子,女孩更生氣了,扯著嗓子一頓狂嚎。半天,她才平息下來,喘著氣慢慢的說:「聽著!被‘打’的是笨蛋(打蛋),被‘切’的是傻瓜(切瓜),你不要做‘笨蛋’,更不要做‘傻瓜’!」
「你回去吧。」男孩嘆了口氣,用那隻傷痕累累的手支撐著自己的下巴。
「你……」女孩氣結,瞪著眼睛喊。「我真是要被你氣死了!」虧她絞盡腦汁想到個那麼好的比喻,本以為男孩多少有點受到啟示,沒想到卻是一句這樣的話。
「謝謝。」男孩又看了女孩一眼,不緊不慢的說道。「可是你不覺得你管的閒事太多了麼?」
「不知好歹的傢伙!我才懶得管你呢!」女孩氣得全身冒火,她「噌」的一聲站起來,開始緩慢往樓下走去。呵,救條狗還會搖尾巴呢,今天做了好人居然還受了嫌棄,真是鬱悶死了!
——「小芹,你看這孩子又被趕出來啦。嘖嘖嘖,不長進啊,成天就知道在外面野,今天跟這個小孩打明天跟那個小孩鬥,把自己弄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兩個手提新鮮蔬菜的大嬸一邊閒扯著一邊從女孩身邊經過。
——「可不是嘛。」一個大嬸壓底了聲音。「我兒子說他在學校也老被人討厭的,學生老師都不喜歡他,太孤僻了,整天陰沉沉的沒一點小孩子該有的朝氣。嘖,他什麼時候有他哥哥一半乖巧聰穎就謝天謝地嘍。」
——「我說,他爸爸也忒狠心了點。前兩天下著雨呢,這孩子也是被扔了出來。他就呆呆的坐在雨裡不動,我看著可憐,走上去想讓他去我家避避雨……你猜怎麼著?我走近,看見他的肩頭上被菸頭燙傷了好大一個窟窿……」
——「就是就是,上次他爸直接拿個花瓶往他頭上砸!那時候門開著的呢,要不是我男人聽見響聲衝進去制止了,那孩子估計怕是沒命了。」
——「哎,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們外人也不好插手。那孩子也真是,腦子有毛病還是怎麼了,不管給他爸怎麼打就是不吭聲也不躲,你說……」
兩個女人唧唧歪歪的上了樓,快走近男孩身邊的時候住了口,一邊用特憐憫的眼神瞅了男孩兩眼一邊繼續往樓上走去。
女孩的血液頓時僵住,感覺有雷電擊中了自己的頭部。她全身止不住的顫抖,連嘴唇得抖得失去了血色。
機械的扭動脖子,女孩回頭——男孩還是呆呆的坐在階梯上,他的腦袋抵著牆,弱小的身子縮成一團,白色的制服被皮帶抽得破爛不堪,沾染著紅色的血……
女孩三步兩步的跨到了男孩的面前,哽咽著問道:「喂——你!疼麼?是不是很疼啊?讓我看看你的傷好不好?」
男孩蹩著眉搖了搖頭,說:「你還不走?」
「我不走了!你的閒事我管定了!」女孩蹲下身,一隻手搭上了男孩的肩膀。「把衣服脫掉,讓我看看你的傷。」
男孩警惕的雙手抱胸,頭搖得更厲害了。
女孩不容分說,伸出手就去扒男孩的衣服。你掙我扯,本就破爛不堪的衣服哪受得了這種爭奪,當下「嘩啦」一聲,爛掉了半邊衣袖。
男孩沉著臉站起身,蓄勢待發的憤怒讓他馬上就要忍受不住的大罵出聲,可是他沒有罵出口……為什麼?因為他看見女孩……流淚了……是的,女孩居然流淚了……
女孩看著男孩手臂上那大的小的、長的短的傷疤,眼淚落得更兇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可以為了一個陌生的男孩那麼疼,好疼好疼:「你……你這是為什麼呀……為什麼呀……你不知道……好好照顧你自己的嗎……你究竟是為什麼要把自己……弄成……弄成這樣呀……嗚~~~」
男孩愣了。她在哭?為什麼哭?是在為自己哭嗎?
「你該有多痛啊?他憑什麼那樣對你?憑什麼!」女孩哭得驚天動地,胸部一起一伏的劇烈痙攣,好像隨時會在下一刻哭死過去。
「不要哭……」男孩急了,這樣的狀況自己是從沒遇見過的。
男孩舉起手,幾次想落在女孩的後背上輕輕拍打,可是始終沒有敢落下去。他不明白呀,真的不明白。從媽媽死掉那天后,自己天天都是過著這種行屍走肉的生活,從沒有誰為他感到難過。為什麼這個初次見面的女孩,卻可以為了他那麼輕易的留下難過的淚水?!
「不要哭呀……要我怎麼樣,你才不哭?」男孩煩躁的抓了抓頭。該死的,女孩的眼淚讓他也好想哭了呢。
「那……那你答應我……以後要好好對待自己……好好照顧……自己……」女孩腫著一雙兔子眼,抽抽噎噎的說道。
「為什麼?反正人終有一死。」男孩無所謂的搖搖頭。
他早就想過了,有心臟病的自己,說不定會突然在某一天死去。也許,是死在無人的小樹陰裡,在好幾十天或者好幾個月後才被路過的人發現;也許,是死在課堂上,然後被那些平時討厭他的小鬼七手八腳扔出學校;再也許,是死在床上,在睡夢中奔向天國的媽媽。呵,那樣的死法最好,感受不到疼痛……
聽著男孩漠然的口氣,女孩急得直跺腳:「為了你的親人,為了你的朋友,為了所有愛你的人呀!」
「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愛我的人。」男孩繼續用淡然的口氣回答,小小的年紀卻顯現出一副歷經人世滄桑的模樣。
「那為了我!好不好?為了我!」女孩仰頭看男孩,眼睛裡閃動著真摯的光芒。「以後我就是你的朋友了。」
「真……真的嗎?」男孩的眸子瞬間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了下去。「不可能!沒人喜歡我,沒人會願意跟我做朋友……我是個讓人討厭的小孩呵……」
女孩仰著一張淚痕交錯的臉,把手舉過頭頂,大聲喊道:「不會的!我姚小布對天發誓,我絕對說到做到!」
男孩用他沾著血跡的臉龐綻放出了一個最最絢麗燦爛的笑。他好開心好開心,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這麼開心了。恩~有一個世界那麼漫長了吧!也許,從他降臨在這個世界上的那刻起,從來就沒有這麼開心過!
男孩看著女孩,小心翼翼的問:「你走後……會忘記我麼?」
「不會!絕對不會!」女孩把腦袋搖得像波浪鼓。
男孩看著女孩,繼續小心翼翼的問:「以後……以後,你能經常來找我玩麼?」
「當然!」女孩中氣十足的回答,信誓旦旦的樣子就差朝胸部上插把尖刀對天起誓了。
「好!我叫楊耀延!」怕女孩反悔似的,男孩飛快的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姚小布!姚——小——布!大小的‘小’,石頭剪子布的‘布’!」女孩一邊說著一邊抓過男孩的一隻手,用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划著自己的名字。
女孩的手柔柔軟軟的,還帶著暖暖的熱氣。男孩的手被女孩柔柔軟軟的手抓著,感覺全身都暖了。
女孩認真的划著,一筆一畫的划著。男孩看著女孩認真的樣子,心裡某一處冰角在融化。他用另一隻手捂住心口,狠狠的發誓:永遠都會記得這個叫「姚小布」的女生,一輩子都記得,死也要記得,直到世界末日都記得!
三天了……楊耀延整整昏迷三天了……
在這三天裡,我寸步不離的守在醫院,透過厚重的玻璃窺探躺在加護病房床上昏迷不醒的楊耀延,不管再累再困也不敢閉眼休息。
因為我一閉上眼,蜷縮在樓梯間上全身是傷痕的小楊耀延就會闖進我的腦中,用渴盼兮兮的眼神望著我說——「你不要忘記我哦,要經常來找我玩,我會等你哦……」
不要!我害怕面對那樣的眼神,害怕想起他孤獨無助的模樣……
我覺得自己好冷,那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的冷。
……楊耀延是個可憐的孩子……可憐的他正處在生死邊緣,隨時會在下一秒離開,可是除了我、李佐木、袁旦,沒有任何人來看過他。兩天前,我們曾給他的家人打過電話,可是在兩天後的今天,誰也沒有來看望過他,包括楊耀斌。
我記不清那天我是多麼撕心裂肺的苦苦哀求,我甚至哭叫著跪倒在走廊上。楊耀斌是楊耀延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哥哥……我只是希望他能在楊耀延死之前看楊耀延一眼,這樣在楊耀延離開的時候也就不會感到那麼孤獨……
可是,隔著電話線,楊耀斌給了我一個很欠扁的回答:「對不起,我什麼也不能做。我恨他……如果沒有他,我會有個完整的家。」然後他毅然結束通話了電話,不管我怎樣回撥他就是不接。
我第一次那麼想要揍一個人,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也再所不惜。
嗚~~~可是我又有什麼權利去指責別人呢?我自己都是個兩手沾著血腥的罪人。因為我的無知,因為我心血來潮的捨己救人,因為我不負責任的許下諾言,把原本就站在懸崖邊的楊耀延徹底推入了崖谷……
要怎樣……要怎樣我才能洗脫我的罪孽?楊耀延!你就這麼狠心,連一次補償你的機會都不給我?!
腫得像核桃般的眼睛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撕咬,每掉一滴眼淚撕咬的疼痛感就越加明顯。我的肺裡像有團火在焚燒,喉嚨幹得要命,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我顫抖著手給楊耀斌發了一條簡訊:「來看楊耀延吧,求你了。你記得你還欠我一個瑪瑙願望嗎?我現在要你實現我的願望。」
……合上手機蓋,我舒了口氣……楊耀延,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了……
清晨的光透過窗戶上的玻璃撒在醫院的長廊上,讓全身寒冷的我總算感受到一點溫暖的錯覺。是的,錯覺,只是錯覺……
「喂,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女孩,你是病人的女朋友吧?」一個端著器皿的護士小姐從楊耀延的病房裡走出來,對我招招手。「病人醒了,他想看看你。」
「醒……醒了?!」我一個蹦跳站起身,幾乎是飛撲過去的,差點沒把站在門口的護士小姐撞個滿懷。
「噓,小聲點。特護病房是不允許隨便進去看望的,我也是看那孩子可憐……你記住,進去的時候別說刺激他的話,如果他的臉色一有什麼不對勁,你得馬上按牆壁上的小紅按鈕,醫生會第一時間趕到……」
我仰著張淚痕交錯的臉,小雞啄米的點頭。天哪……他終於醒了……
護士小姐輕輕的帶上門,我邁著沉重的步子朝病床靠近。病床上的楊耀延腦袋上裹著厚厚的一層繃帶,臉上帶著氧氣罩,插著針管的左手滿是針孔。他閉著眼,蒼白的面容沒有一點血色。
「……楊耀延?」我試探性的喊了句,看見這麼蒼白虛弱的楊耀延心好痛好痛。
楊耀延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窗外的陽光撒上他高挺的鼻樑,使他的面部看起來更顯蒼白了。如果不是心電器還在一起一伏的跳動的話,我肯定會以為躺在面前的這個傢伙已經失去了呼吸。
不是說他醒了麼?為什麼還是閉著眼睛呢?
「楊耀延……」我哽咽著,語不成句。「對不起……」
楊耀延像冰山似的沒動,亦不睜開眼。
「我知道你醒的……是我……對不起你。我記起來了……雖然晚了,可是我發誓,我真的沒有忘記過你呀……」我蹲在床前,抓住楊耀延那隻沒被針管扎著的手貼在臉上。「我也……沒失約過……嗚~~~」
楊耀延的睫毛輕輕的動了動。
「我去你們學校找過……你的,可是沒有找到……我想去你家裡找你,可是去的路……我忘了……咳咳……」我輕輕的咳了咳,把哽在喉嚨裡的一塊痰硬吞下去,啞著嗓子繼續說道。「我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的……絕對是真心的……」
我說的都是實話。回家後我去找過楊耀延三次,可是因為他們學校是從幼兒園到高中部的大型學校,要找一個人談和容易?況且那時候我因為找左戈離家出走過,家裡怕再發生這樣的事,整整半年都寸步不離的守著我,上學放學接送不說,還跟學校裡的老師同學打過招呼,把我盯死了……
後來有一天我逃出來,想去看看楊耀延順帶找左戈……可是走到「北湖」公園那塊兒給同學們逮住了。我一急,瘋狂的跑。結果只顧著看後面有沒有人追上來的我一失足掉進了「北湖」公園的河裡,差點淹死!
經過這次事件後所有人都對我提高了警惕,就連上廁所都有那麼個同學跟著……這事一拖就拖了一年多。
本來我跟楊耀延只有過一面之緣,又加上我那時候年齡小——才十歲。慢慢的,就把楊耀延的事淡忘了。
「你相信我好不好?楊耀延……如果我知道你那麼在意……這段友誼的話,我就是溺死十次,也……也會爬著去找你的……」我的淚越流越多,都快趕上黃河氾濫的趨勢了。
被我抓著貼在臉上的那隻手突然動了動,緩慢緩慢的抹掉我臉上的淚水。抬頭,楊耀延用他僅剩的一點力氣朝我綻放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他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氧氣罩被他噴得全是蒸氣。
我伸手幫他拿開氧氣罩,俯身,聽見楊耀延用非常微弱的聲音說:「我相信……咳……我只能選擇……相信……」
我咬住唇拼命不讓淚滑落,可是眼淚還是不爭氣的奪眶而出,滴在楊耀延白紙般的臉上:「楊耀延……從我說……我說你是我朋友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永遠都是……真的,真的……」
「其實我很開心呵……雖然,你沒有履行……你的諾言……可是至少,你給了我一個活下去的信念……我有時候在想,如果……那時候,你來找我了……你會不會選擇我呢?」楊耀延艱難的呼吸,兩扇鼻翼微微翕動著。他死灰般的眼睛突然放射出希冀的光芒,晶亮得連陽光都失去了顏色。
「楊耀延……」我實在忍不住自己,撲在楊耀延的懷裡號啕大哭。o(╥﹏╥)o
「說……‘會啊’!騙騙我也好……反正,我就要死了……呵呵。」楊耀延溫柔的撫摩著我的後腦勺,絕望的口氣像一把利劍直刺我的心臟。
「會的!你這麼善良,如果當時我找到你了的話,一定會喜歡你的。」我擦掉眼淚,用一種堅定的口氣說道。
「不,我不善良……一點都不……你看,為了讓你記住我……我居然卑劣到這樣死去……我想讓你愧疚,讓你怨恨……讓你永遠都忘不掉我……呵。其實我是個膽小鬼呢,我害怕在……沒人知道的情況下死去,那樣,就沒有人……證明我曾經活過……」
「別說了!你會好的,會好起來的!我不要你死!……嗚~~~等你好起來後我要幫你補過生日……我們去海族館,然後買個大蛋糕……我叫好多好多朋友來替你過生日……到時候你還可以許願,可以交好多新朋友……」
「呵呵,你會……後悔的,因為我的願望是……你能吻我一下……」楊耀延蒼白的臉浮過一絲淡淡的紅暈。然後他彆扭的撇過頭,看向窗戶那邊。
我全身血液倒湧,腦袋像是被電擊到般空白一遍。機械的伸出手,機械的捧住他的臉,機械的俯身……我顫抖著嘴唇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一吻。……我是真的,真的好想吻吻這個可憐的男孩啊……
楊耀延瞪大了眼睛望著我,瞳孔慢慢放大……他的胸部一起一伏的急促呼吸,好像要喘不過氣來。可是他還是強露出個微笑,哪怕那個微笑如此的蒼白無力:「即使這只是……憐憫……我也該感激涕淋了……」
緊接著,心電器突然發出「滴滴滴滴」的鳴叫聲,原本平穩的心電圖上出現雜亂不整的小波……
「楊耀延?你怎麼了?別嚇我!」我手忙腳亂,瘋狂按著牆上的小紅按扭。「你要挺著,醫生馬上就到……楊耀延!」
「呵,你知道……嗎?……這是我十八年來……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楊耀延緩慢緩慢的說道,黯淡的眼睛卻流淌著幸福的波光……閉上眼睛,他沉沉的睡去,烏黑醬紫的唇角仍舊漾著一絲微笑……
「滴——」,原本上串下跳的心電圖畫上了一條直線……
一群醫生破門而入,電擊板一下一下的打在楊耀延的胸口上。楊耀延的身體不斷重複兩個動作——彈起、落下,彈起、落下,彈起、落下……可是奇蹟終究沒有發生。心電圖那條線走得比尺還直,心電器發出「滴——」的叫聲在整個病房蔓延開來,像是在嘲笑著什麼……
淚眼朦朧中,我看見楊耀斌蒼白著一張臉靠在門沿上,兩條清淚從他的臉龐上淌下來。
我衝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哭著喊著:「你tmd為什麼才來?!你知道楊耀延一直在等你嗎?……他到死都是孤單的!到死都是!……為什麼你們要讓他孤孤單單的一個,為什麼……」
我的眼前一遍黑暗,腦子裡像是有幾千幾萬臺機器在轟轟的鳴叫著……手一鬆,我靠著楊耀斌的身體倒了下去……
——「你走後……會忘記我麼?」
——「不會!絕對不會!」
——「以後……以後,你能經常來找我玩麼?」
——「當然!」
——「好!我叫楊耀延!」
——「我叫姚小布!姚——小——布!大小的‘小’,石頭剪子布的‘布’!」
夢境裡,我看到兩個幼小的身影交疊在一起,男孩溫和的笑容和女孩咯咯的笑聲穿過黑暗,幻化成一隻只紫色的透明蝴蝶,飛向蔚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