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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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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夏怡又想起許默年。想起他在大冬天給她灌了一隻又一隻的熱水袋,想起他將她的書包拉過去掛在自己肩上,想起他把夾了零食的筆記本遞過來,想起他在雨中俯身去系她散開的鞋帶……

憑良心說,許默年對夏怡的照顧一點也不比她對他的少。

只是一個天天說在口裡「天氣冷了我給你織條圍巾吧」,而另一個則是默默地將一副羽絨手套戴在她手上。

夏怡把床底的箱子翻出來,裡面有他送她的手套、圍巾、布偶、毛衣、髮卡……

那個曾在她傷心難過唯一可以給她依靠的男孩已經走了。

天使走了,留給她一片地獄。

九月末悶熱的夏季,夏怡把手套戴在手上,轉而套上圍巾,爬到窗臺上抽菸。她穿著一件純白沒有任何花紋的睡裙,赤腳,頭髮漾在夜風中。她仰著頭望天,圍巾被吹起來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孤獨。

夜空裡一顆星星都沒有,這個城市的夜晚是看不到星星的。天空永遠停留在傍晚即逝的瞬間,淺灰色雲朵在城市上空游弋,沉甸甸的厚重,看得人心情更抑鬱了。

一根菸燃盡,手機響了,是寧靜打來的,那邊傳來計程車高震耳欲聾的響聲。

「在幹嘛呢?」寧靜扯著嗓音問。

「看星星。」

「那還不如看我,魅力之星。」

「喝醉了?」

「夏怡,我很鄭重地跟你說,真他媽的,這個社會就是不公平,為了讓這個社會公平點,我要對老天辜負的人好點。」

「噢?」

「比如你,比如我自己。」

夏怡笑起來:「我感動得眼淚嘩嘩的。」

「別嘩嘩了,出來,給你介紹帥哥。」

「在哪?」

「吵死了,聽不見,出來再說。」

夏怡畫了眼線,在刷長睫毛上打上一層亮粉,穿的衣服是今年夏天和寧靜一起買的一件吊帶裙。設計很潮……因為太潮,她一直沒穿,今晚她決定穿著它出去。

再給寧靜打過去電話,半天都沒人接,應該是計程車高音樂太吵沒有聽見,夏怡只好在街上閒逛。她喜歡在每經過一個櫥視窗時看自己,瘦點的胖點的高點的矮點的,那麼多不同的自己。今天的她像極了遊走在pub裡的妓女,庸俗而糜爛。

忽然夏怡的目光怔住,透過櫥窗玻璃,她看到一雙眸子安靜地看著自己。

夏怡下意識往前走,走了兩步,她卻又停住了。

她想起寧靜說的那句話:夏怡,我很鄭重地跟你說,真他媽的,這個社會就是不公平,為了讓這個社會公平點,我要對老天辜負的人好點。比如你,比如我自己。

夏怡轉回去推開那家咖啡店的門,給自己一次釋然的機會。

許默年坐在靠角落的桌上,面前的紙杯縈繞著紅茶的熱氣。燈光瑩白,在他臉上打了一層柔光,他依舊白皙不染塵世,更顯得夏怡俗不可耐。

「嗨,在這裡等誰呢?」夏怡直接走過去坐在他對面。

這是他們分手後她跟他說的第一句話。

曾經還在交往時,她也想過「如果有天他跟自己分手怎麼辦」。當時她覺得,不管怎麼樣她都不會放棄他,不會放棄自己的幸福。然而,當許默年真的輕易說出分手,選擇了別的女孩子,夏怡卻發現她不可能一如既往接納他。

許默年似乎沒料到她會進來,愣了愣:「嗯,在等一個學生。」

「學生?」

「給她補習。」

「是男的還是女的呀。」

「女孩。」

「哦。」夏怡恍然笑著,「是你老婆吧。」

「夏怡。」許默年皺起眉頭。

就在這時夏怡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是寧靜打來的,問她現在的方位,她派人去接她。

夏怡合上電話:「好了,你忙,我就進來跟你打聲招呼。還有事,先走了。」

夏怡站起來,轉過身的時候正好看到迎面走過來的陶林娜。她穿著一件純白色的公主裙,頭髮自然披著,在咖啡店裡溫潤的光芒下格外耀眼。

都說三分長相七分打扮,她這樣一穿,像電視裡走出來的大明星。差點都認不出來了。

經過夏怡時,她微笑著點了點頭,夏怡也朝她點了點頭。

離開咖啡館前,夏怡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許默年正在為陶林娜拉開一張椅子,很溫馨的畫面,卻感動不了任何人。

夏怡走到馬路邊,一輛銀灰色的跑車靠邊停在咖啡店前,打下的車窗內坐著一個男人,一副白領級人物的樣子:藍白條紋的襯衫,鐵灰色的西裝,長得不帥但十分英氣。

「你好,是寧靜的朋友?」

「啊,是。」

「我是她派來接你的司機。」

「你會飛?她才剛給我打的電話。」

男人輪廓深邃,眼神特別純粹:「我就在這條路上,順便。上車吧。」

天空忽然淅瀝地下起了雨,雨水刷過對街密集的樹木,滴滴答答敲打著葉片。夏怡穿過街燈下的雨線,隱約看到咖啡店裡的許默年望著自己。

她別開視線:「我們走吧。」

那個眼眸如星的少年,是她喜歡了無數個春夏秋冬,哪怕在夢裡見到都會笑醒的人……現在,卻跟這前仆後繼的雨一起,跌得粉碎。

十九歲的秋天,夏怡把自己的人生換成隨心所欲的方式。她不用刻意去想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她只要想這樣做快不快樂就行。

唯有如此,她才能感受到活著的存在。

4.

在靠近小舞臺的吧檯上,夏怡找到寧靜。她穿著一件綠格子的小襯裙,兩隻手疊在玻璃杯上,正小口地啜飲一杯色彩鮮明的雞尾酒。夏怡記得那條襯裙是寧靜十四歲那年寧阿姨送她的最後一件生日禮物。

寧阿姨很漂亮,夏怡見過幾次,塗大紅色的口紅,穿全是亮片的衣服。她的神經不太正常,不發病時都在燈紅酒綠的pub裡唱情歌。

十四歲那年,寧阿姨看著穿小襯裙的寧靜說:「靜,你真像個公主。你的美貌,你的身段,你的青春……都是我給你的。你要記得,我給了你一切,這一切足夠你在這世界生存得好好的。你要記得,我給了你一切,給了你一切……」

後來寧阿姨就走了,留了封信說要去找她爸爸。

寧靜的爸爸是當時大紅大紫的一線明星,有家庭,有身份,有工作。而寧靜和寧阿姨不過是不能見光的私生女和情婦。

寧阿姨走後不久上海的警察找了上門,讓她去上海認領屍體。

夏怡不知道這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從此以後寧靜都對寧阿姨隻字不提。她被接到叔叔家寄養了兩年,她叔叔願意收養她只是窺視她家的房子。

他們對她很不好,十六歲寧靜決定綴學出社會,自謀生路。

她在外面結識了很多男朋友,各種階層的,各種工作的。她依附他們去生存。

「不過,」寧靜說,「我有許多的男朋友,那都只是男朋友。沒有一個會願意是我老公。」

每當她分手,都愛穿著這條裙子,為了諷刺寧阿姨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我給了你一切,這一切足夠你在這世界生存得好好的」。

夏怡猜得沒錯,果然今天也上演了分手戲。

夏怡只是驚訝,寧靜怎麼會在兩小時內分手了八個。有的只是一通電話結束關係,有的見面喝杯茶淡淡地談分手,有的還會祝福她以後找個好男人……

寧靜表示這些男人都清楚他們是玩玩,一般的很少會糾纏的。不過也有例外。

寧靜給最後一個男朋友談分手,她說這個是最難纏也最幼稚的。那男人問了所在地,直奔過來。夏怡去了趟廁所,出來就看到寧靜被一個男人用力揪住領口:「……我想踹了他家的門,把他揪出來暴打,丟到護城河。」

「那就去唄。」

「我找不到他。」

「你挺有自知自明。」

「你不能這麼對我!我要被你折磨瘋了,我會死的!寧靜,寶貝……」男人俯身就要去吻她,被她用手擋住。

「媽的,是個男人就好聚好散!別在這撒潑。」

後來那男的還是走了,被寧靜打電話叫來的人拖到pub門口,打到全身掛彩。不知何時外面開始下雨,剛剛流過血的地很快就衝去了痕跡。寧靜和夏怡並肩蹲在pub前門口,看著眼前的大雨嘩嘩下,朦朧了這個世界。

夏怡沉默了好一會:「你到底有多少男朋友?」

「現在沒了,剛全分了。」

「why?」

「我戀愛了。」寧靜說,這麼多年了,她死灰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現希冀的神采,「我打算洗刷過去,做個純潔的好女孩。」

「別犯傻,你說洗刷就洗刷?……他怎麼想?」

「我不知道。」

「他是誰?」

「你見過的,有次你在半路我讓他去接你。」

夏怡想起來了,那個穿鐵灰色西裝的男人,小白領,看起來應該是二十六七歲的年紀。夏怡皺起鼻子:「又是個老男人。」

寧靜咯咯笑起來:「老男人才有能力照顧我唄。」

「真的能洗刷過去嗎?」

「只要他給我機會。」

「你愛他哪裡?」

「他乾淨,跟這個骯髒的社會不一樣,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寧靜保證地說,「他比你的許默年更乾淨單純,至少,他不會牽別的女孩子的手。」

又是沉默,夏怡看著那些前赴後繼的雨線……

「我今天找你來,是跟你告別的。」寧靜又說,伸出手拍拍她的腦袋,「我要去西藏,他去那邊出差,我打算跟著去。」

夏怡一陣驚訝,緊接著笑了:「祝福你。」

「謝謝。」寧靜的大眼睛閃啊閃的,「不過我失敗啊,他也沒牽過我的手。」

「一廂情願?」

「不,他喜歡我,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後來她們去附近的夜宵攤吃夜宵,在雨聲中說了很多,吃了很多,喝了很多。以至於第二天宿醉的夏怡醒來,腦子隱隱作疼。她爬起來看錶,懵了半分鐘才想起這個時間寧靜已經登機了。手機上,靜躺著寧靜的一條簡訊:

「傻丫頭,還在睡吧。就不打擾你了。沒有我在,你要過得好好的。」

「嗯,我們都要好好的。」

夏怡抓著手機躺在床上,看著從落地窗外射進來的光線,隱約看到久違了的寧靜的笑臉。那麼陽光,燦爛,純淨……

迷迷糊糊,又是資訊鈴聲,她開啟了:「你好。」

是條陌生簡訊,有頭沒尾的。

寧靜換號碼了耍她玩?

夏怡回:「你好。」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我覺得我沒看錯人,請答應我,好嗎?」

夏怡回:「好啊。」

「我是昨天下午認識你的,你充話費的樣子好感人,我忍不住就向營業員問了你的號碼。」

什麼玩意?

夏怡回:「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你這麼無聊啊?」

「我沒裝啊……抱歉,是不是我的簡訊太唐突了?我就是想告訴你,你一本書落在這了,《房屋建築學》,我暫時替你保管。你叫許默年是不是?請問你什麼時候有時間來取呢?」

夏怡的腦子「嗡」的一聲響……

夏怡的手機一直都是許默年給她充話費。兩人熱戀的時候,夏怡曾有過一天給他發三百條資訊的記錄……許默年很少回資訊,不過這並不能阻擋她的熱情。通常她一個人也能自言自語一長串,通常是:

「在幹嘛呢?」

「我無聊了,快說你在幹嘛?」

「許默年,限你三分鐘回我你在幹嘛。」

「幹嘛啊……還不回我?」

這之後許默年回兩到三個字:「學習」或者「別吵」。

夏怡美其名曰自己的電話費都花在關心他的簡訊上,所以每個月的話費都得由他報銷。許默年二話沒說,特包容地照單全收了。

夏怡沒想到,他們分手了他還能記著給她繳話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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