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怡點點頭,想他說的也是:「那你去補睡吧。」
「你不是想聽我跟她的事?」
夏怡咬了下唇:「這個不急,看你這樣子我怕一會出人命。你先去睡覺吧。」
「嘿嘿,我睡飽了的。」他指著眼睛下的「瀝青」,「這是熬夜的後遺症,起碼休息三四天才會好。」
「那你現在不困嗎?」
「不困。」
「真的?」
「真的。」
「你以後不要這樣拼了,錢有的是機會掙。」夏怡皺緊眉,神色很嚴肅,口氣卻是她自己都感到噁心的溫柔。
原野大笑,攬過她的肩:「還是我老婆心疼我,那幫小子不是人,昨晚還拉著我要打通宵。你會不會麻將?」
「不會。」
「走。我帶你去見識。」
夏怡一愣,她的手就被原野抓起了。夏怡疑惑:「去打麻將?那怎麼跟我說陶琳娜的事?」
「你不是說不急?」
「那是我看你沒睡飽,你現在睡飽的啊。」
「你就當我沒睡飽。」
「原野!」夏怡站住腳步,「我要回家了,等你什麼時候有時間跟我說,再給我電話。」
既然原野都把她騙出來了,怎麼還可能把她放回去?
他攥緊她的手腕,用強的拉著她的手去了他經常去的網路會所。最大的那個包間裡架了好幾張桌子,打麻將的、打字牌的、打撲克的,烏煙瘴氣、人聲鼎沸。
有兩個小弟走過來,先是跟原野問好,再是跟夏怡問好。
夏怡一直黑著臉。
小弟問:「原哥,你是不是惹嫂子生氣了?」
原野很無辜:「沒啊。」然後點了根菸模糊不清加了句,「不過她常常生氣就是了。」
旁邊聽到的幾個小弟全都笑了。
「原哥,你哄哄唄。」
原野把菸灰往那人臉上彈:「怎麼哄,你給點經驗?」
「這還不簡單,美女愛英雄,你在牌場上贏了就是老大。」那個小弟油腔滑調地說,「原哥你贏了,我們這些小弟都給嫂子打紅包,你輸了,嫂子親每人一下。」
話音剛落,原野一腳踹過去,那人反應快閃得及時,原野追過去打。
「開玩笑吶原哥。」捱了兩拳後的小弟苦巴巴地說,「就算你和嫂子同意,小弟們也不敢啊。」
「那給點建設性的意見,否則砍嘍你。」
「城南那邊不是新開了一個娛樂城?過年沒地方耍的人都往那邊去了。你帶嫂子去玩玩?」
原野於是決定去城南那邊的娛樂城玩。
因為路段不熟,不好自己駕車,他要了地址和車號,強行把夏怡押著上路了。
夏怡本來想好到站牌後,扔下他坐車回去,目光卻定格落在站牌前站著的男孩身上——許默年揹著個藍色的雙肩包,穿著一身運動服,黑色碎髮在風中乾淨地拂動。分明是陰天,夏怡卻錯覺地看到他臉上閃著一層耀眼光芒。
走近了發現陶琳娜也在,穿著大紅色的皮衣站他旁邊,靴褲搭長靴,很喜慶,扎著個超誇張的丸子頭。
冤家路窄。
原野拽著夏怡過去等車,四個人並排站著……夏怡從來沒有這麼詭異的感覺,好像整個世界都變成空城,只有他們四個,眼睛雖然都沒有視線交流,卻在空間裡奮力地廝殺。
就在這時,他們要等的28路車過來了。夏怡幾個跨步往前,陶琳娜也幾個跨步往前,兩人幾乎是同時跳下站臺準備上車。
然後出現離奇的事了,28路車頭歪得太過,筆直朝站牌這邊撞過來——
然後出現更離奇的事了,夏怡被一隻手飛快拉開,陶琳娜也被一隻手飛快拉開,公車卻一分不差一分不多地停在站臺前的邊緣,幾個人的嗓子都提到胸口又落下去。
夏怡回頭看到的是許默年的臉,而陶琳娜回頭看到的是原野的臉。
原本就寂靜無比的空間,現在更是詭異。
夏怡感覺兩隻耳朵失聰,眼睛也失明,她看不到周遭別的東西,卻唯獨許默年的臉那麼清晰。這種詭異的氣氛直到司機大叔用力摁響喇叭:「餵你們幾個,還要不要上車啦?」
原野首先反應過來,放開陶琳娜的手走過來拽住夏怡上車。夏怡透過後視鏡看到許默年和陶琳娜還站在那裡。
陶琳娜細聲說:「要不,我們坐下一班?」
許默年什麼話也沒說,揹著那個藍背包上了公車,陶琳娜隨後上來。
整個公車稀稀落落的到處都是空位,原野找了最後的位置,一坐下就把兩隻腳伸到前面的靠背上去。
夏怡看到許默年和陶琳娜在離她們有段距離的前車廂找位置坐下,這才問:「你剛剛為什麼拉她的手?」
原野嚼著口香糖:「她離我近。」
「我離你也近。」
「幸福在我左手,可我卻是個該死的右撇子。」他無奈,「老婆,誰讓你站左邊,我出右手是下意識反應啊。」
「歪門邪說。」
「你怎麼不去問那男的為什麼拉你的手?」
「我又不是他,我怎麼知道。」
「ok,我去問。」
說著他就站起來,被夏怡一把抓回來:「你幹嘛啊,神經病!」
原野於是又坐回來,沒個正經地掏出一包綠箭:「嘿嘿,吃口香糖?」
「不吃。」
「我剝給你。」
「不要。」
「張嘴。」
夏怡的臉躲了兩下都沒躲開,無奈了,剛把原野遞過來的口香糖咬在嘴裡,就感到一道視線停在自己臉上。
她抬頭去看許默年的方向,正好看到他把臉別開的動作。
夏怡望著窗外閃過的光禿禿樹幹:「原野,我覺得有點累。」
原野嚼著口香糖問:「怎麼,你昨晚沒睡好?」
夏怡搖搖頭:「可能是我太較真了,都什麼年代了,還相信什麼狗屁戀愛。」
原野看夏怡的表情是嚴肅的,於是他也嚴肅了,把眉皺起來問:「又怎麼了?」
「你心裡清楚,我們的問題。」公交車到站,夏怡下車。原野追在身後,下車。
4.
夏怡站在馬路邊招taxi,原野拽她的手,她用力甩開。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從大衣裡掏出那隻鋼筆盒,用力丟到原野身上。
她說:「看來,這隻適合作為一份分手禮物。上次沒能送出去,這次可不能再留著了。」
taxi到了,夏怡拉開車門,原野伸出手為她關上。夏怡拉開,他又關上……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一開一拉,連司機都看不過眼了:「神經病啊,把我的車門都哐壞了。」然後油門一踩,瀟灑離去。
夏怡怒紅著一雙眼:「他媽的,你有完沒完?」
「沒完。」原野吼得比她還理直氣壯,「你休想走,我壓根就不會放你走。」
夏怡扯大嗓門:「那你就對我負點責任。」
原野挫敗了:「老婆,我也想負責,可你確實把我逼到了死角。」
夏怡不能理解:「怎麼說?」
原野說:「首先,我回答我不愛陶琳娜,你信?」
夏怡冷哼:「我不信。」
原野說:「99%的女人都不信。我可以用盡力氣說服你,結果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你覺得我滿口胡言,欺騙了你,你覺得我對我們的愛不真誠,從而跟我說byebye。一種是你信了我,但你會疑問既然不愛我為什麼和她在一起?你覺得我這人輕浮,濫情,由此聯想到我是不是也這樣對你,從而跟我說byebye。」
夏怡被他的話一時堵得張口結舌。
原野困擾到不行地擁她入懷:「老婆,你說我怎麼辦?」
「就沒有第三種可能嗎?」
「有。我認為愛是表現在行動上,而不是嘴上。光說不做證明那人腦子有洞。老婆,我也後悔我的過去,後悔我玩弄過那麼多女人,後悔怎麼沒在她們之前先認識你。可過去已經發生了,不能改變。我們與其糾結彼此曾經愛過誰,不如努力製造一個不輸於過去的現在?」
不輸於過去的現在?
這句話尤其動聽。
夏怡開始佩服原野的口才。歪門邪理,胡說八道,竟也能把她說得懵懵的,半晌都找不到應對的臺詞。以至於原野說「老婆,你覺得我說得對麼」的時候,夏怡傻頭傻腦地點頭。而後半響,她知道她上當了,但她真的又不生氣了。
原野下巴擱她發上,抱著她像坐船一樣地搖來晃去:「老婆,還去遊樂場嗎?」
夏怡聲音悶悶的:「不過我要早些回去。」
夏怡和原野手牽手進了遊樂場,又手牽手走出遊樂場,整個過程只有玩單人的雲霄飛車時分開過。
原野忽然把一樣東西扔回夏怡手裡,她拿起來一看,是那隻鋼筆盒。
夏怡問:「你不要?」
原野說:「重新送。」
夏怡想起她當時送出手的情景,的確很……
夏怡柔和了一下面部表情:「新年快樂,祝你越來越帥,越來越錢多……越來越愛我。」
「好的,老婆同志。」原野滿意地把鋼筆盒收回去,放進大衣內層,轉而從裡面拿出兩張紙,嗯,應該是票,放到夏怡眼前晃,「我也有東西送你。」
夏怡眼疾手快捉在手裡一看——
「2月13~2月15日xx溫泉場三日遊(含溫泉浴資一晚豪華住宿)行程特色:雪谷溫泉。身邊一片白雪皚皚,露天溫泉的池蒸汽滾滾騰空,使原始森林中的綠樹與奇花異草朦朧一片,影影綽綽。在熱乎乎的天然溫泉裡欣賞雪花漫天飛舞,何等浪漫。xx溫泉最高的泉眼處水溫達90c多度,一個個池降下來,最適宜人浸泡的一片池水從45c度到35c度不等,你可以任自己的喜好隨意挑選……」
正好這時間段包含了情人節,而情人節過後的第二天正好開學。
夏怡問:「這是否是你通宵幾天不睡覺的原因?」
原野說:「大部分是。」
夏怡心裡樂得不行,卻故意麵無表情地收下溫泉票:「看你近期的表現如何,我再考慮。」
原野立即俯身親了她的左臉。
夏怡想也許他曾用這個姿勢也親過陶琳娜,他們也曾這樣打鬧著離開遊樂場……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就算是喜歡,也是曾經。夏怡想,也許多年以後,她也會成為原野口裡的曾經,她希望是屆時原野的現任女友永遠無可超越的。
2010.2.13日當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陽光普照的勢頭讓人誤以為是初夏的季節。
夏怡和原野坐上旅遊車。路程蠻遠,說是三日遊,其實去的一天和回的一天都花在車程上,所以真正可以玩下來的只有一天。
帶領他們的是個女導遊,江南人。都說江南杭州出美女,那導遊長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身材婀娜,聲線甜美,果然是正宗的美人胚子,把整個旅遊車的男士都迷得一愣一愣的。
夏怡歪著眼睛瞅原野。原野問:「怎麼了,大小姐?」
「你覺得我們的導遊美不美?」
「不知道。」
「可她一直在朝你放電。」
「不關心。」
「你知道和關心什麼?」
「我知道你是我女朋友,我關心你現在開不開心。」
嗯,這句話中聽。
車內有空調,氣溫比較熱。夏怡把外面的大衣脫掉問:「我要是開心呢。」
「我比你更開心。」
「我要是不開心呢?」
「我也比你開心。」
「有什麼區別啊?」
「我沒說有區別。」
「你為什麼比我開心?」
「你胸口的扣子掉了。」
「……流氓!」
前一晚夏怡都想著行程沒有怎麼睡,困極了,她把頭枕在原野的腿上蜷縮著休息。原野的大掌就罩在她的短髮上,以指輕輕梳理。
夏怡覺得這一刻自己是幸福的,幸福得像只慵懶的小貓咪。
途中經過一片桃花林,客車停下來讓大家解決生理需求,同時也可以觀光附近的美景,拍拍照片什麼的。
原野叫醒夏怡,兩人衝到花海間的最深處,像孩子似的又笑又叫。
夏怡充匆忙間根本忘記帶照相機,可是金色光線下的花海一直擴到視線的終點,美不勝收。夏怡調著手機的畫素,目測哪個角度能拿下最美的風景。轉眼看到原野手裡冒出一臺照相機,正把她當女主角一頓狂拍。
夏怡索性把手放在頭上,擺出個極盡誘惑的poss,原野做出被誘惑狀,朝她撲過去,夏怡尖叫著跑起來。
她忘了把大衣帶出來,還好天氣很好。穿著白色的毛衣和白色的長裙她,像精靈一樣,裙襬掀起許多落下的花瓣。
原野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攬在懷裡。
「來張合照唄,老婆?」
「沒有人給我們拿相機啊。」
原野說:「我們得站過去點,我把相機調節了自拍狀態掛一棵樹上了。」
夏怡說:「我們擺什麼poss好?」
原野以手支著下巴,故作深思狀:「來點有意義的,kiss?」
夏怡毫無異議,於是兩人站在繁茂的桃花林中kiss了一次,跑去樹前取下相機一看,只照到夏怡的半個身子。
兩人掛好相機,站在繁茂的桃花林中又kiss了一次。發現相機這次連半個身體都沒照到。
夏怡說:「不行,風太大,相機太晃了。」
原野點點頭說:「是這樣的,我們多努力兩次。」
kiss到第八次,才好不容易照到一張,景物和人物都有些晃,光暈很強,因如此,畫面顯出來的意境尤其的好:穿著藍色衛衣的原野,和穿著白裙子的夏怡。他壓低的棒球帽子,她被風吹得飄起來的短髮和裙襬……
夏怡高興得笑起來:「成果還算不錯。」
原野卻把頭搖了又搖,眼睛直放狼光:「老婆,這張差了,我們再拍。」
「滾!」夏怡把他湊過來的臉推開,朝前跑,原野去追,兩人打鬧著衝出桃花林,看到一車子的人都在等他們,導遊雙手叉腰像個茶壺:
「快點,再遲幾分鐘我們就不等你們開走了。」
夏怡吐吐舌頭,上車。
到了目的地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五點。導遊說早餐後可乘當地觀光車去營地看冰川,溫泉場就在山頂。夏怡和原野匆匆吃了的東西,又換了件衣服,他們從先乘觀光車到索道購票處,再沿觀光路步行上到觀景臺,途中穿越原始森林,景色非常漂亮。可夏怡的感覺除了爬山就是爬山,平時少運動的她,全身累得都要散架了。
一開始是她說要節約錢不坐觀光車去營地的,結果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卡在半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原野蹲在她面前,說了句特男人的話:「上來。」
夏怡二話不說跳上他的背。
原野其實是個不太鍛鍊的人,平時再短的距離都要開車,這也是他第一次爬山,其結果可想而知,他脫了衛衣只穿著一件黑色背心,全身仍下雨般地流汗。
夏怡把下巴靠他肩上問:「我很重吧?」
「多重?」
「91斤。」
「瘦了,你有1.65以上,至少得上100斤。」
「我1.68。」
「老婆,以後我一定養胖你。」
「不要。」夏怡說,「那麼胖,你就可以有理由不揹我了。」
原野說:「老婆,你越胖我越得揹你。」
「為什麼?」
「怕你從山上滾下去啊。」
「去死。」
夏怡的心腸終於還是不夠狠,在原野整件背心汗溼以前,她要求下地。不過原野拒絕了,原野說:「老婆,我要揹你到山頂。」
「為什麼?」
「這將會讓你成為原野情史上第一個被他背上山的女人。偉大吧?」
夏怡說:「屁咧。這將會讓你成為夏怡情史上第一個揹她上山的男人,這才叫偉大。」
原野重重地喘息一口氣,汗水跟雨水似的從發尖滴下:「老婆……我會……努力!」
夏怡說:「那我給你加油?……加油,加油!」
原野說:「你也屁,換點實際意義的。」
夏怡問:「換成什麼?」
「十米兌一個kiss,這山有一千九百八十二米,我從半山腰開始背的,去掉零頭,算一千米。」
夏怡砍價說「一百米兌一個」,原野說「二十米兌一個」,夏怡說「八十米兌一個」,原野說「三十米兌一個」,夏怡說「就五十米,不能再少了,再少不幹了」,原野說「沒動力,我快虛脫了……」,夏怡說「四十米兌一個」,原野「成交!」
接下來原野為了養精蓄銳都不說話,閉氣揹著她使勁往前衝。走在山腰的許多旅客都驚訝地看著他們,眼中透漏著或驚羨或讚歎的目光。
而夏怡則估算著距離,時不時鼓勵原野一句:「加油啊,一個kiss!……加油啊,又一個……」
就這樣,他們背一段歇一段,還好在山道上設定了茶館和飯館,不時可補充點體力。終於趕到天黑之前,原野將夏怡背到了山頂。
視野間一座40萬平米的現代經典皇家園林建築群,溫泉從石洞中湧出,水汽蒸騰,連噴泉池都汩汩滾動著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