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
「我自己去醫務室就可以了,你少假好心!」
「我叫你別動!」他按住了我的胳膊,將棉籤沾上涼涼的藥水,塗抹在我手臂受傷的地方。
怕掙扎會觸痛傷口,我只好乖乖地不再動彈。
並肩坐在樓梯上,我賭氣地看著他幫我擦藥包紮,慢慢地,賭氣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安靜擦藥的藍子揚就像一個神祇。漂亮上揚的眼睛,白皙的肌膚,精緻絕美的五官。陽光照耀在他身上,他執著棉籤的手指晶瑩剔透,而他溫柔望著傷口的眼睛,星光閃爍。
我的心微微一顫,肚子裡的怨恨和怒氣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3.寂寞的布偶天使
沿著「hellshow」學院正前方那條熱鬧的馬路一直往前走,就來到紫荊市著名的藝術品一條街。黃昏的天空為整條街道鋪上了夢幻的霞光,我站在街邊的櫥窗前,定定地看著。
櫥窗裡擺放著一隻漂亮的布偶天使,一頭棕色的捲髮柔軟地披在肩頭。她穿著潔白的蕾絲裙,單眼皮,睫毛前端往上翹,粉嘟嘟的嬌嫩欲滴,皮膚白皙且透著紅暈,自然而清純。
是一隻純潔美麗的布偶天使。
「你又來了啊?」靠在店門口的服務員姐姐朝我甜甜一笑,視線很快地掃過我的膝蓋,「今天放學有點早耶,你的膝蓋怎麼了?」
「呃……不小心摔傷了。」我扯了扯裙子將膝蓋上的紗布遮掩住,然後手貼著櫥窗玻璃,愣愣地看著那隻布偶天使,記憶回到了某個電閃雷鳴的雨天——
「為什麼不要我?!」我哭喊著,一步步後退,絕望地看著眼前的爸爸媽媽,「為什麼你們要把我推來推去?為什麼……」
雨水將我淋得透溼,我就像一隻頹敗的鴨子。身邊走過的同學,撐著紅的、藍的、綠的、黃的……
各種各樣的傘。有爸爸媽媽撐著傘來接他們,溫馨地走在雨中,如一朵朵盛開的花。
只有我,只有我是孤零零的!
「對不起,拉菲,我和你爸爸以後會常來看你的。」媽媽的聲音在雨中變得好遙遠,那個送我拉菲草手鍊的媽媽再也不回來了。
「拉菲乖,爸爸每個月都會寄生活費給你的。」
「不要再說了!你們不要再說了!」滾燙的眼淚落在臉上,下一秒就被冰涼的雨水帶走了溫度,冷冷的,像極了此刻的心情,我努力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爸爸,媽媽,我知道了,你們要常來看我哦。」
但是,一年前的那次分手之後,爸爸媽媽就再也沒來看過我了。爸爸有了新的愛人,媽媽也有了新的依靠,他們拆散原來的家組合成兩個家庭,而在那兩個家庭之間,我就變成多餘的了!多餘的我,不跟爸爸不跟媽媽,只好一個人生活。因為賭氣,我甚至拒絕他們的經濟援助!
「在看什麼?」
忽然一個聲音響在耳邊,嚇了我一跳。我側臉過去,看到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我身邊的楚炎。瞬間,我聞到了他身上的花香味道。有玫瑰花香、梔子花香、百合花香、茉莉花香……好香好香的味道,整個人都被這種香味燻醉了。
「嗯……」我指了指櫥窗,「在看這個。」
「……」
「你有沒有發現,這個布偶長得很像我?」將視線轉回布偶天使,我微仰下頜,自豪地說道,「我的爸爸,嗯,是個優秀的布偶師,一生做了許多的布偶。看,這一個,就是他以我為原型做的!」
「……」
「它被獨自關在這裡,一定感到很寂寞吧?」我弓起身子,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布偶身上,臉被櫥窗玻璃擠壓得變了形,「所以,為了驅趕它的寂寞,放學後我經常會來看它,跟它聊天說話。」
楚炎的聲音淡淡響在耳邊:「為什麼不買下它?」
「不行。」我站直身子,指著旁邊掛著的那個「非賣品」的牌子給他看,「我請求過這裡的服務員,可是不行。已經放學了,你怎麼還沒有回家?」拉了拉肩頭的書包帶,我朝前走了兩步,回頭發現他還站在那裡,「喂——」
他彷彿沒有聽見我的話,靜靜地看著櫥窗裡的布偶。從側面看去,他面部深邃俊朗,眼睛星光璀璨,側面兩頰的圓潤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纖細得讓人心疼的尖削輪廓。
他好看得連空氣都屏息靜立,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楚炎!」我情不自禁地叫他,「回家啦,還站在那裡幹嗎!」
他這才反應過來,傾身,忽然拿過擱在店門口的一把椅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朝櫥窗玻璃砸去。
「不要!」我震驚地瞪圓了眼睛,與此同時報警器「嗚嗚」響起,夾雜著玻璃碎裂的「嘩啦啦」聲,那面櫥窗玻璃化成繽紛的水晶碎片散落一地!楚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那隻布偶天使,風馳電掣地衝到我身邊,抓住了我的手腕將我也一併帶走!
風呼呼吹在耳邊,身後響起罵罵咧咧的追趕聲,前面的行人不時被我和楚炎撞到。也許……也許電視裡被追趕逃亡的鏡頭就是這樣的吧?那種緊張又驚險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吧?
心跳到了嗓子眼,我害怕得直想尖叫。趁著轉彎的空隙,我眼角瞥見幾個手持電棒的警察飛速追來。
「喂,你瘋啦!」由於膝蓋受傷,我奔跑得有些吃力,緊張得聲音直打顫,「怎麼能為了一隻布偶砸壞人家的櫥窗!」
「不只是布偶而已。」
他奔跑著,風撩起他蜂蜜色的髮絲,他柔如羽毛的聲音被風吹到我的耳邊,「對你來說……它不只是一個布偶吧?」
我的喉嚨忽然哽住,眼瞳睜大,這時肩膀一痛,又一個人被我撞倒,而身後的「尾巴」還沒有被甩掉,楚炎拖著我飛快地閃進一條小巷。
「怎麼樣?有沒有找到?」
幾分鐘後,我和楚炎躲在一堆廢舊的木頭裡,透過木頭與木頭相疊的縫隙,看見那幾個警察喘著氣不時在眼前走來走去,翻弄著附近可以藏人的垃圾桶。
由於空間狹小,我和他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只在中間隔著那隻布偶天使。他尖削的下頜抵著我的額頭,一隻手攬緊了我的肩膀,胸口因為激動劇烈起伏。我的耳朵貼在他胸口,聽著他心臟劇烈的跳動聲,我的心臟也跳動得快要窒息了,感覺像是穿越了幾個世紀般的熟悉。
「該死,我明明看見他們進來了這裡!」
「也許從另一頭跑出去了!」
他們就在我和楚炎的眼皮底下走來走去,卻唯獨沒有懷疑到我們會藏在這裡。幾分鐘後,又垂頭喪氣地拖著疲乏的身體走出了巷子。
將隱藏我們的木頭挪開,我拍著身上的木屑走了出去,心臟仍然以超快的頻率跳動著!這時,布偶天使被塞進了我的懷裡,頭頂響起楚炎淡定好聽的聲音:「它以後不會寂寞了。」
我抱著布偶抬起頭來。
從仰視的角度看他,他的表情安靜鎮定,淺咖啡色的眼睛如縹緲的雲朵。「相信我,這是個正確的舉動。」他淡淡地笑道,「我們將它從寂寞中解救出來,是正確的舉動!」
雙手不自覺地收緊,看著他俊朗帥氣的笑容,我抱緊了布偶重重地點了下頭:「嗯。」嘴角掛著燦爛的微笑,我隨即更重地點了下頭,「謝謝你!」
楚炎。真的很謝謝你!
你到底是個怎樣的傢伙呢?為什麼每次都以這麼奇特的方式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4.拉菲草之戀
「拉菲草也叫許願草,韌性強,用它編織的手鍊不易折斷。可一旦折斷了,你的願望就會很快實現。」
一張溫柔的臉,恍恍惚惚地出現在我面前,恍恍惚惚地微笑,然後再恍恍惚惚地消失。想要抓住那張臉,抓住她,不要消失……
不要王子了,媽媽!拉菲草手鍊折斷,我不要王子。只求你和爸爸不要拋棄我,不要拋棄拉菲,好嗎?媽媽.
「媽媽……媽媽,爸爸媽媽——」我拚命痛苦地掙扎了一下,從夢中驚醒,額頭和身上全都淌滿了汗,懷裡還抱著被汗水濡溼的布偶天使。
布偶天使?!
坐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邊平復心情一邊慢慢回憶,昨天傍晚放學時發生的一幕幕在腦海裡飛快閃過——王子果然到來,在拉菲草手鍊折斷之後,他果然斬斷荊棘來到我身邊!
小布偶,告訴我,楚炎會是我一直等待的拉菲草王子嗎?
打著呵欠一進教室,就看到趴在我旁邊課桌上的橙色腦袋——藍子揚正迎著霞光趴在桌子上睡覺,而靠近他座位的四周,全都坐滿了女生。
有的在抹唇彩,有的在用手機朝藍子揚拍照,有的在準備禮物……還來不及等我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果果放大的臉出現在我面前:「不好了,拉菲,那個藍子揚不但轉校了,還調進了我們班,現在又把我趕出了座位,變成了你的同桌!」
「什麼?」我震驚地瞪大眼睛,看著藍子揚亮澄澄的腦袋,腦子「轟」的一聲,眼前瞬間漆黑一片。
「藍少爺。」伴隨著嬌滴滴的聲音,忽然右肩被人從身後重重一撞,一群穿著我們學院制服的女生潮水般擁了過來,擠得我和果果像乒乓球一樣左傾右倒,最後華麗地轉了好幾個圈兒,才頭髮蓬鬆、衣裳不整地在原地站穩!
漫天都是旋轉的星星和小鳥,我目光呆滯地看著那些從我身邊走過的女生,正齊力扛著一個兩人高的包裝精美的禮物盒,朝藍子揚走去。而藍子揚旁邊的座位——也就是我的桌子上,足足堆了小山那麼高的禮物!
喂,可惡耶!這些女生還真是好騙啊,為什麼要把禮物送給這麼惡劣的人?!雖然……雖然昨天他溫柔地幫我把手肘和膝蓋的傷口包紮好,可還是無法抵消他性格惡劣的事實!
氣呼呼地撥開正欲阻攔我的果果,氣呼呼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氣呼呼地將桌上的禮物全都往藍子揚的座位上推,直到他抬起頭,眼睛惺忪血紅地看著我!
「把你的破禮物都拿開啦,我的同桌是果果,你坐錯位置了!」說完這句話後,我明顯感覺n道尖銳的目光射向我。我保證,如果目光能殺死人的話,我早被這些女生惡狠的目光殺死了千百回了!
而男主角藍子揚只是歪了歪頭,又趴在桌子上睡開了。
「喂,米拉菲是吧?」這時忽然響起一個女聲,「別以為受到藍子揚的青睞就可以自以為是,你這副傲慢的樣子,很欠扁耶!」
「就是就是……」
很快有附和聲呼應她,我悲哀地發現,所有的女生都一副「我要扁你」的架勢。糟糕,我可不想因為藍子揚,成為全校女生的公敵。
「對不起,大家誤會了,其實我……」
就在這時,一個炸雷般的聲音打斷我的話:「你們這些學生,三天不教育就上房揭瓦了!誰允許你們把禮物帶進學院,這裡是學校,你們是來讀書的,不是來見明星的!」
順著聲音望去,訓導主任黑著臉站在教室門口,而幾個戴著紅袖章的風紀委員已經呼啦上前,將禮物一件件繳收。
藍子揚好像對睡覺比較感興趣,半天都沒抬起頭來。女生們卻急慘了,一個個臉色蒼白,哭喪著臉看著禮物被沒收掉。最開心的當然是我啦,將目光放出去,想找到果果讓她分享我喜悅的心情,找了半天不見人影!那丫頭,一向害怕她爸爸,肯定躲某個角落裡去了。
「現在,將在場的每個同學都搜查一遍,看有沒有遺漏的!」訓導主任推了推眼鏡,威嚴地在那些女生面前走來走去,「你們這些學生不知道好好學習,就知道搞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知道父母賺錢多辛苦嗎,知道踐踏的是你們寶貴的青春嗎……」他開始施展他恐怖的「說教功」,一群學生都像被霜打的茄子,蔫了。
我捂著嘴偷笑,看來果果愛管閒事、愛打抱不平的性格肯定遺傳自他老爸,還好我認識她,萬一哪天被訓導主任抓包了,起碼沒這麼慘。
就在我暗暗打著如意算盤的時候,一隻手伸過來拿走了我的書包,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風紀委員已經從書包裡掏出那隻布偶天使。
糟糕,我怎麼把它忘記了——因為昨天和楚炎大逃亡,可能在中途不小心碰壞了布偶,胳膊那裡劃開了好大一道口子,早晨醒來發現後,準備帶來學院,放學後拿去布偶店修的!
「對不起。」我本來洋洋得意的神色,在瞬間消失,「這個布偶不是用來送人的,是我的,是我自己的!」
可是風紀委員根本不理我,將它跟那些被沒收的禮物盒扔在了一起!
「我沒有打算將它送人。」我急急地辯駁,「因為它破了,所以我才想拿過去修……」
「米拉菲!」訓導主任很快走到我的面前,黑著臉用手指敲了敲我身邊的課桌,「學院是學習知識接受教育的聖地!拿布娃娃來學院修,你會用縫紉機答試卷嗎?」
「敏叔叔,我……」
「在學校叫我敏主任!」
「敏主任,你聽我……」
不等我解釋,訓導主任已經指揮那幾個風紀委員搬著繳獲的物品向教室門口走去,順帶喝斥團團擠在教室裡的學生:「三秒鐘之內,外班的學生回自己的班級準備上課,本班的坐回自己的座位。誰敢違抗,放學後一律留下來關禁閉!」
學生們嚇得趕緊散開,不一會兒原本擁擠的教室空曠起來。訓導主任見風波已經平息,向我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轉身離開了教室。
「米拉菲,擅自帶玩具來學校,寫五千字檢討書,明天交到政務處。」一個留著「西瓜太郎」髮型的風紀委員「啪」的一聲將一張處罰單拍在我的課桌上。
「對不起,請把我的布偶還給我!」我執拗地瞪大眼睛逼視著「西瓜太郎」,「那個布偶對我來說很重要,是我爸爸以我為模型做的,請不要拿走它!」
「米拉菲!」「西瓜太郎」臉色一沉,「帶這樣的東西來學院違反校規,沒有罰你關禁閉已經很客氣了,讓開!」
「我可以接受任何懲罰,請把那隻布偶還給我!」我毫不妥協地站直身子,剛想擺出甘願受罰的姿態,突然,耳邊響起一個輕佻的男聲:
「既然這些禮物是送給我的,我有說過可以帶走它們嗎?」
我驚愕地睜開眼,看見藍子揚走了過來,一把揪住「西瓜太郎」的衣領,朝他手裡的「戰利品」努了努嘴,「把它們放回去。」
「嗯?」「西瓜太郎」臉色陰沉,扯著嘴皮乾笑幾聲,「同學,你似乎搞錯了吧?我不管你是什麼家庭背景什麼來歷,既然進了‘hellshow'學院,就要接受我們的監督,嚴格遵守學院紀律!」
「……」
「現在,我說我要把這些東西帶走,你如果不服,大可以動用你的關係將我開除。可是我做一天風紀委員,這裡就歸我管一天!」「西瓜太郎」狠狠地甩掉藍子揚的手,朝其他幾個風紀委員命令道,「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帶走!」說罷他將我和藍子揚推至一邊,我幾乎是絕望地看著風紀委員走出教室,將我的那隻布偶天使帶走了!
嗚……好不容易才在楚炎的幫助下將它從商店的櫥窗裡拿出來,本以為可以給它美好的生活,沒想到……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結果!
「白痴!」藍子揚看著我傷心失落的樣子,不屑地哼了一聲,隨即也走出了教室。
混蛋!你才是白痴,大白痴!
我抽動著肩膀,難過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盯著桌面發呆,沒過多久,忽然「咚」的一聲,一個東西落在了桌面,居然是我那隻布偶天使!
等我抱著布偶驚訝地抬起頭來的時候,只看到藍子揚折身離開教室的背影。上課鈴很快響起,接下來的一節課,他居然一直以倒立的姿勢站在教室門口,一動不動。整整一節課,我和教室裡的女生都無法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藍子揚?!難道你是以倒立的懲罰同訓導主任他們換來這隻布偶的嗎?如果是這樣,為什麼?為什麼你會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