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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良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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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澹會和她恩愛相守,紅袖添香,舉案齊眉,一起度過漫漫時光,直至老去。

子澹,子澹,子澹……天旋地轉,漫天都是他的名字,都是他的容顏。

纏絲繞縷的痛,不鋒不銳,卻慢慢地在心底至深至軟處,洇開沉鬱的鈍痛。

「那便恭賀郡主大喜了。」

宛如姐姐的淚光凝在眼中,抬腕將那支鳳釵插到我鬟間,望著我的眼,笑意涼薄。

那之後,直到大婚,宛如姐姐都沒有再來看過我。

婚期很近。

豫章王不能在京中長留,還要回到寧朔,鎮守北境,突厥人在北邊正蠢蠢欲動。

行完大婚,我仍會留在帝京的豫章王府中,他回他的北方大營。

於我而言,也許只是換一個住處,從家中到他的王府,會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也不會太多,只要忍受過了大婚,過了那一夜……忍一忍也就什麼都過去了,徐姑姑是這樣對我說的。

她和宮中的嬤嬤開始教導我新婚婦人需懂得的那些事了。

這原是母親該教我的,但母親氣病了,不肯教我,甚至閉門不肯見我,更不見父親和姑母。

我的婚事沒有因她的執著、無效的反抗而改變分毫——一切如常籌備。

我這待嫁新婦僅學習大婚前後禮儀就已筋疲力盡。

晨昏朝暮,在混沌匆忙中無聲滑過。

我等待嫁期如囚徒等候蹈刑。

一恍惚一怔忪間,總有青衫翩翩身影浮現眼前,我知道子澹不會出現,卻又忍不住幻想他會突然來到我身邊,帶著我遠走高飛……這只是我的夢,某一夜曾讓我笑著醒轉的美夢。

我只夢見子澹這一次,卻夢見另一個人三次。

夢中的那個人,遙遠模糊,卻有異常清晰的名字,蕭綦……看不清他的身影,從未見過他的容顏,卻有犒軍時那驚鴻一瞥,在眼前揮之不去。他在我的夢中,一次周身浴血,一次變作通天巨人,一次策馬向我衝來,每次都令我一身冷汗驚醒,呆呆捱到天明。

蕭綦,這個名字,就要與我相系一生了。

從此我將不再是上陽郡主,而將以豫章王妃這個新的身份,與一個素昧平生的男子走向不可知的此生。

我出閣那日,傾城爭睹。

大婚按公主之禮,夜半始妝,梳合歡廣髻,簪珥加步搖,繡衣黃綬。

天未亮就向父母跪恩辭行,隨後入宮謝恩,黃門宣旨,登輿出宮,鐘鼓奏鳴。

儀仗過處鋪設百子錦帳,紅綃華幔,翠羽寶蓋,六百名宮人儀衛前後簇擁著我所乘的寶頂六鳳馬車,逶迤如長龍,一路灑下的金屑花瓣,飛揚了漫天碎紅。

我身上嫁衣像一襲錦繡重甲般地壓制住我。而我頭上鳳冠是百餘枚南海珍珠以金絲連綴,點翠繪彩,加翡翠瓔珞,金絲鳳凰的雙翼連了兩鬢珠鈿,額前垂珠,冠後長簪,沉沉蓋住了我的目光,使我只能垂首斂容,藏在自己雙手所執的合歡團扇後。

送親迎親的儀仗連綿看不到盡頭。

我就這樣被送入了豫章王府。

在渾渾噩噩中,被人導引著,行了一道又一道繁冗瑣碎的禮儀:跪拜,起身,行止,進退——恪謹恪嚴,不過不失,早已疲憊的軀殼彷彿不是我自己所有。

團扇遮擋了我的臉,脂粉掩蓋了我的倦。

一道紈扇隔著中間,卻扇,要等到洞房裡夫婦單獨相對。

那個人出現在眼前,我仍然看不清他,他也看不見我的模樣。

只從扇底看見他吉服下襬的森然龍紋與雲頭靴尖,透過扇子影影綽綽看見,他有極高的身量,站得挺拔昂揚——當日遠遠望見,已令我震懾生畏的人,如今近在咫尺,成了我的夫婿,在滿京公卿的注目下,與我交拜行禮,結白首之誓約。

這個世人敬畏如神魔的人,驟然闖入我的人生,此刻終於離我這樣近了。

原來他也是血肉之軀的凡人。

我不再懼怕。

與其惶惶,不如坦然。

洞房之中明燭高照,我斂容正坐,等待夫婿入內,行合巹之禮。

絲竹喜樂之聲從外邊直傳入內院,喜宴深宵未歇。

喜娘僕婦們環繞在側,各進吉辭,煩瑣的禮數彷彿沒有盡頭。

我又累又乏,支撐著鳳冠吉服的重負,盼望這一夜快些熬過去。

再過片刻,就要面臨平生最忐忑的辰光。可想到那個人——頓時,我心底收緊,乏意全消。

我強自振作精神,不想新婚之夜就委頓如此,在那人跟前示了弱。待我抬起目光,卻見喜娘們在交頭私語,似有什麼不太尋常。

我怔了片刻,我終於察覺外面的喜樂,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我看向陪侍在側的錦兒。

她也滿是迷茫,悄聲道:「郡主安心,奴婢出去瞧瞧。」

「且等一等。」

我搖頭,又等了片刻,起身想要卸下沉重的鳳冠。

喜娘們忙攔住我,正勸阻間,聽見門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一個侍女叫著「郡主,郡主」,直闖進來,朝我胡亂一欠身,急得禮數也沒有了。

我蹙眉看,是母親身邊的侍女,在府中侍奉多年,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出了什麼事能教她亂成這樣?她面如土色,張口便是,「郡主,不好了,長公主驚怒之下暈了過去!」

「母親怎麼了?」我大驚。

「只因,只因……豫章王……」侍女抖抖索索道,「豫章王方才喜堂之上,接到軍報,突厥大軍犯境,他……他當堂脫了喜服,連夜便要離京出征!」

我恍惚以為聽錯,「你是說,豫章王要走?」

侍女顫顫點頭,聲不敢出。

我一時呆立,腦中空白。

喜娘們都大驚失色,面面相覷,洞房裡陡然死寂。

劇變橫生,春宵驚破。

從未見過新郎臨陣而去,棄洞房不顧的,眾人都被這變故驚得不知所措,個個噤若寒蟬。

洞房花燭夜,我的夫婿連洞房也未踏進一步,就要走了。

我連他的樣貌聲音都一無所知,就這樣被丟在洞房中,一個人度過了新婚之夜。

說什麼離京出征,就算突厥犯境,十萬火急,當面辭行又能用得了多少時間?

縱然軍情如火,也未必就差了這一時半刻。

堂堂的豫章王,是他自己要求娶王氏之女,要與我的家族聯姻。

不管他圖的什麼,不管在不在乎,總也是他自己要娶的。

我委曲求全,卻換來如此羞辱。

一道軍情告急的傳書,他便拂袖而去,連敷衍周全的工夫都懶得花。

我不在乎他是否跟我洞房,不在乎他是否顧全我的顏面,但我絕不容忍任何人羞辱我的父母,輕慢我的家族。

我站起身,扔下遮面團扇,直往門口走去。

喜娘們將我攔住,有的叫王妃,有的叫郡主,紛紛跪倒,叫嚷著大婚之禮尚未完成,萬萬不可走出洞房,於禮不合,衝撞不吉。

我陡然怒了,拂袖喝道:「都給我退下!」

眾人震懾無言,噤若寒蟬。

我一把推開結綵張燈的洞房大門,夜風撲面,冷簌簌吹起嫁衣紅綃。

我踏出洞房,疾步走向前堂,環佩瓔珞隨急行的腳步撞擊搖動。

僕從見了一身嫁衣而來的我,驚得失色,退避呆立,不敢阻擋。

喜堂上賓客都散了,侍從都亂了,入目一派冷清寥落。

我看見堂前有數名甲冑佩劍的武士,當先一人似要闖進來,被人攔阻,一時間人聲紛亂。

「將軍甲冑佩劍在身,刀兵之物乃大凶,不可靠近洞房,請將軍止步。」

「末將奉王爺之命,務必當面稟報王妃。」戎裝之人的聲音強橫不近人情。

我立在堂上,冷聲道:「何人求見?」

堂前一靜,眾人驚回首,見到我俱都呆了。

那一身鎧甲的人,竟不跪拜,只按劍低頭,朝內欠身稟道:「末將宋懷恩求見王妃,事出緊急,王爺吩咐一應從權,請恕末將甲冑在身。」

我冷冷地看著他,「豫章王有何吩咐?」

那人沉默了一刻,硬聲道:「啟稟王妃,王爺收邊關火漆傳書,急告冀州刺史作亂,引突厥犯境,三鎮失守,北境十萬火急。王爺即刻回師平亂,無暇向王妃當面辭行,特遣屬下相告,待得勝回朝,王爺自當向王妃請罪。大局為重,還望王妃見諒。」

好個豫章王,自己不辭而別,麾下一個小小將領也硬聲硬氣地欺上門來,當真囂張。

父親說得沒錯,這些擁兵自重的粗野武人,對世家皇室都已沒有禮敬之心,狂妄至極。

我置身在虎狼般的武人之中——這就是我嫁入的將門。

夜風透衣而過,我緊握了拳,心中絕望的灰燼裡迸出火星,燒成烈火。

我緩步走向門口,在明燭光亮下站定。

鳳冠壓得頸項生疼,忍無可忍,他們聲聲說大局,聲聲要我見諒。

「好,既為大局從權,這身虛禮也用不著了!」

我抬手除下鳳冠,用盡全力往地上摜去——鳳冠砸落在地,碎濺了一地明珠,瓔珞玉片也跌得零落綻裂,滴溜溜的珠子四下濺跳,打在這班武人的革靴上,濺到鐵甲佩劍上,激靈靈的脆響不絕。那人驚呆了,見我怒擲鳳冠,鬢髮紛亂地站在堂前,竟不知低頭回避,目光直勾勾地定在我臉上。

我含怒迎視。

他的目光在觸及我眼睛的剎那一顫。

「末將惶恐!」

他低頭,單膝一屈朝我跪下。

後面幾人跟著屈膝跪地,身上冷硬鐵甲刮劃發出錚錚之聲。

周遭王府僕從也嚇得紛紛跪倒,一聲聲叫著王妃息怒。

我冷冷地環視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最終目光凝在這個一身鐵甲閃著冰冷寒光,跪如石刻般紋絲不動的軍人身上,這就是豫章王的親衛,他說他叫宋懷恩。

他的主公,我那良人,用這樣的方式讓我領教了豫章王蕭綦的跋扈強橫。

我剋制著雙手的顫抖,除下了束髮之纓。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我不怒反笑,揚手將五色纓擲在宋懷恩腳下,「煩請將軍將此物轉交王爺,代我轉告,這結髮之纓,我為他代勞了!」

喜娘們慌忙勸阻,直道於禮不合,於人不吉。

「豫章王乃不世英豪,自然吉人天相,我得遇良人,嫁入將門,何謂不吉?」我冷笑,新婿走也走了,鳳冠摔也摔了,脫不脫纓,結不結髮又有什麼差別。

「末將不敢,請王妃收回此物,末將自當將王妃心意轉達王爺,望王妃珍重。」

宋懷恩俯首拾起五色纓,雙手奉上,末一句話低了聲氣,不復剛才的強硬。

我一笑,冷聲道:「將軍敢直闖喜堂,還怕這區區小事嗎?」

宋懷恩面紅耳赤,一手按劍,深深俯首,「末將知罪!」

罪不在他。

看著這年輕武人銳氣盡挫,跪在堂前的樣子,我沒有絲毫快意可言,即便是當面折挫了蕭綦又怎樣,事已至此,婚是悔不了了,命也改不了了。

面對這場門閥與武人的聯姻,我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得如此徹底而狼狽。

一時間我心中慘然,萬念俱灰。

我望向天際無邊濃夜,仰頭間髮髻已然鬆散,一頭長髮披散兩肩,髮絲被夜風吹得紛揚。

「將軍請回,我不送了。」

我轉身,穿過明燭猶照,錦繡高懸的喜堂,緩緩走向後堂。

嫁衣長裾拖曳著我的腳步,每走一步,便耗去一分力氣。

這一夜,我將自己鎖在洞房,任憑任何人懇求都不開門。

徐姑姑趕來了,哭得柔腸寸斷的母親來了,哥哥和父親也不顧禮法地來了。

我將他們全都拒之門外,誰也不想見。

可笑的喜娘們竟驚慌地收走了房中一切硬質銳器,怕我尋短見。

真是多慮了,我既不覺得傷心,也不再憤怒,只是累了,累極了。

不想再對任何人強作驕傲的笑顏,我就這樣倒在龍鳳紅綃金流蘇的床上,裹著一身錦繡嫁衣,塗一臉胭脂紅妝,茫然地望著帳頂連枝合歡,鴛鴦交頸雁比翼,心中說不出是荒涼還是冷寂。我捂著胸口,彷彿找不到跳動的痕跡,心底只覺得空空蕩蕩,一如這空空的洞房,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映襯著滿眼錦繡輝煌。朦朧裡,我依稀能夠聽見,守在門外的錦兒哽咽地對誰說著,「郡主歇下了,且讓她睡吧,別再驚擾她……」

錦兒很好。

我側身向內,將自己藏進羅帷深影裡,心口泛起一絲暖意。

夢裡誰也沒有見到,沒有父母,沒有哥哥,沒有子澹。

只有我孑然一人,赤足走在潮溼陰冷的霧靄中,看不到光亮與邊際。

hr

註釋:

1出自南朝梁代何遜之詩。古代女子出嫁有以扇子遮面的習俗,稱「卻扇」,見於晉至唐代。

2《禮記·曲禮上》「女子許嫁,纓」;《儀禮·士昏禮》「主人入室,親脫婦之纓」,纓為夫妻關係信物,後夫婦脫纓演化為夫婦各剪髮綹結髮。「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為蘇武詩。

3引自《禮記·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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