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冷笑凝固在唇邊,森然看向我,「你以為我怕他?」
「這不正是你劫我北上的圖謀嗎?」我鄙夷地看著他臉上血色全無、怒色如狂,便知心中猜測十有八九是對了——這個人果然是蕭綦的仇敵,他提起蕭綦名字時恨聲切齒。他若只想刺殺我,在千鳶會上一刀便殺了,卻大費周章地將我藏匿在棺材裡,帶到接近邊塞的北方。他的目標,顯然不在我,只在蕭綦。
恐怕我是他要挾蕭綦的人質,抑或誘餌。
「可見,我對你很有用,一時還不能死。」
我不動聲色地退到一張舊椅前,拂去上面灰塵,大方落座。
他眯起眼睛看我,目光如芒,彷彿一隻打量著獵物的豺狼。
這目光令我雙臂肌膚泛起涼意。
「不錯,你很有用,但要看我喜歡怎麼用。」他笑得惡毒,將我從頭看到腳。
我默然握拳,憤怒從心底直衝上來。
「你那夫君自命英雄,若是知曉他的王妃,失貞於他親手滅其族,屠戮如豬狗的賀蘭族人——」他目中如有兩簇鬼火跳動,唇角勾起陰寒的笑,「你說,蕭大將軍會作何感想?」
我如被驚電擊中。
賀蘭,他說他是賀蘭族人。
賀蘭氏,這個部族幾乎已被世人遺忘,已被蕭綦一手從輿圖上抹去。
百餘年前,賀蘭部從一個小小的游牧氏族逐漸壯大,劃疆自立,建國賀蘭,向我朝按歲納貢,互通商旅。許多賀蘭族人與中原通婚,漸漸受中原禮教同化,語言禮儀都與中原無異。
後來戰亂紛起,突厥趁機進犯,賀蘭國為求自保,歸附了突厥人,斬殺我朝鎮守使,掠殺中原商旅,與我朝決裂為敵。
此後突厥人佔據北疆多年,直至被蕭綦於朔河之戰打得丟盔棄甲,僵持三年,終於敗走大漠。
那一戰,賀蘭王拒絕了蕭綦的招降,殺了蕭綦傳書的信使,幫著突厥出兵,偷襲我軍糧草必經之路,放火燒我糧草。時為寧朔將軍的蕭綦震怒,只率一萬精兵,兵圍賀蘭王城,斷其水源,絕其食糧。賀蘭王求突厥發兵來救,突厥卻自顧不暇,正被蕭綦大軍主力追堵痛擊。
賀蘭世子知大勢已去,發動叛亂,逼其父王自盡,開城向蕭綦投降。
蕭綦接受了賀蘭人的降表,立世子為新王,新王對天立誓效忠我朝。
隨即,蕭綦取道賀蘭,揮師向北夾擊突厥,留下守將駐城。
未料賀蘭氏王族趁蕭綦一走,再次叛亂,殺死守將,企圖與突厥兩面夾攻,合擊只帶了一萬鐵騎的蕭綦於大漠。他們低估了蕭綦最精銳的親衛之師,那一戰,賀蘭人傾一國之兵五萬人,血戰兩天兩夜,被蕭綦的一萬精騎殺得只剩五千,潰退回王城。新王再次請降,蕭綦連使臣送去的降表也沒看一眼,揮師破城而入,將賀蘭王族三百餘人盡數處死,親手斬下新王的頭顱,作為給背盟者的懲戒,懸城十日。
這一段大漠屠城的血腥傳奇,細枝末節我都記得清楚。
賜婚之後,父親命人將朝廷多年來旌表蕭綦戰功的文書,盡數抄了送與我看。
我明白父親的苦心,逐字逐句地看了,即便沒有自幼過目成誦的記性,想要忘記那字裡行間都驚心動魄的故事也是很難——至今我還沒見過蕭綦的容貌,沒聽他說過一個字,卻已熟知他平生所經大小戰役,有如親見。
「王妃,你可知你那夫君的赫赫功勳,是如何得來?豫章王一門榮耀,又是多少冤魂枯骨堆積而成?」這個賀蘭氏的遺孤,傾身逼視我,目光如霜刃,面孔煞白得怕人,「覆國之日,王族三百餘人盡數被屠,連剛降生的嬰兒也不放過!平民被他鐵蹄踐踏,有如碾死螻蟻!」
我咬唇凝坐不動,手足冰涼,熱血卻從耳後直衝上臉頰,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幕幕血紅景象。
我從紙上看來的屠城滅族只覺駭然,此刻聽著此人裂眥欲狂的喝問,卻如置身極寒深淵。
他眼底那兩簇怨毒火焰,直迫向我,「王妃,你這金枝玉葉,可曾見過孤寡婦孺,活生生凍死餓死,倒斃道旁,屍骨任野獸啃齧;白髮老人親手掩埋慘死兒孫;村莊轉眼就成火海……你可知眼睜睜地看著國破家亡的滋味?」
「我知道那是人間至慘至痛。」我剋制著語聲的微顫,閉了閉眼,驅散了眼前血色幻象,緩緩言道,「我也知道,當年若不是賀蘭王出爾反爾,背盟於前,絕不會招致滅國慘禍。」
我眼前驟然一黑,只見衣袂風動,那人竟離了炕,狀若瘋魔地朝我撲來,猛然地將我摁在椅中。
他狠狠地扼住我頸項,整個身軀壓上來,將我抵在堅硬的椅背上,讓我的背脊幾欲斷裂。
我咽喉被鎖緊,動彈不得,呼吸不能,連一聲痛呼都發不出來。
只望見他赤紅如血的雙目逼近,氣息直逼眉睫。
「你是說,我堂堂賀蘭王族就該坐以待斃,反抗便是死有餘辜?」他暴怒喝問,雙手鉗得我幾欲窒息。身下破舊木椅發出裂響,不堪撞壓地倒了,帶得我同他一起跌在地上。
我趁此掙扎,急喘著撐起身,抓到手邊一根木條向他打去。
「賤人!」他將我猛拽起來,抵上牆壁,欺身貼了上來。
我周身都僵了,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奮力舉起兩肘護在身前,撞向他胸口。
他一聲痛哼,鉗制我的力量陡然鬆開。
我跌倒在地,看見他踉蹌退後,以手捂胸,胸前白衣洇出一抹鮮紅。
他恨恨地看著我,面孔慘白如紙,身子顫了顫,猛地嗆出一口血,唇上盡是猩紅。
點點血沫濺上我的衣襟。
我掩口將一聲驚叫捂住,驚駭地退到窗下,心口突突劇烈地跳動著。
他倚著炕邊軟軟倒下,張了口,卻發不出聲音。
布簾隔斷了門外視線,即使有人聽見裡面的響動,也只聽見他凌辱我的話,和撕裂我衣襟的聲音,聽見椅子翻倒和我的掙扎喘息聲……沒人會在此時闖進來,打擾他們少主的「好事」。
窗戶雖然被釘死,炕上卻有一柄匕首。
我沒有半分遲疑,立即撲上前將匕首搶在手中。抽劍出鞘,寒光耀目,與哥哥那柄海底精鐵所鑄的寶劍一般無二。
我咬牙揮匕,削鐵如泥的刀鋒,果然三兩下便砍開了窗戶。
倒在炕邊的那人,張口急劇喘息,像要呼喊出聲。
我心頭一緊,回身逼近他,將手中匕首舉了起來,刀尖直指他胸膛。
這人傷病發作,毫無反抗之力,只需一刀下去就可取他性命。
我緊咬了唇,手上發顫,對上他怨毒卻無懼的目光。
他胸前洇開的血跡已大片,喉中發出低啞呻吟,單薄身軀在痛楚中蜷縮如嬰孩,臉色慘白近乎透明,漆黑眼裡映出我手中刀光——命在頃刻,他眼裡的仇恨濃烈如火,看不到半分軟弱恐懼。縱是惡人,這份勇氣,教人不得不佩服。
他是惡人嗎?
我遲疑於舉刀欲刺的一剎那。
想起他說,堂堂王族難道該坐以待斃,反抗便是死有餘辜嗎?
在我眼中他是異族餘孽,在他眼中我何嘗不是異族死敵?
王族也罷,平民也好,終歸是一條命。
我緩緩放下了手中匕首,望著他冰一般的眼睛,心中有剎那惻然。
這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雖是異族蠻夷,也有美得孤清的面容,這霜雪般的孤清,是我藏在心底的那個人,留給我最深刻的印象……子澹,子澹,昔日病中的他,也曾這般單薄無助。
這人的淒厲眼神,竟與子澹冰雪般目光疊合在一起,在我心底最軟處,戳了一刀。
罷了,罷了。
我將匕首一橫,貼在他頸上,咬了咬唇道:「豫章王殺你族人,是為國殺敵,他沒有錯;你為國復仇,也沒有錯,所以……我不殺你。」
他定定地望著我,眼中淒厲如血,卻在這一刻浮起悲傷迷茫。
推開破損的窗戶,一股朔風直捲進來。
外面是灰黃凌亂的草場,我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鑽過窗洞,躍了下去。
我跌在鬆軟的草垛上,待踉蹌爬起,便發足急奔。可奔出不過數丈,我的腳被衣帶纏住,整個人摔在地上,撞得膝頭生疼。
眼前卻亮了,雪亮,刀光雪亮。我的心直墜入深谷,咬牙緩緩坐起。
「你當外頭十幾個人是瞎子嗎,說跑就跑得了?」一個粗濁的男子口音正哈哈大笑著。
他伸手來拖我。
我側頭避開,冷冷道:「別碰我,我自己會走。」
「嘿,好辣的娘兒們!」那漢子探手又抓來。
我霍然抬頭,目光冷冷地瞪著他,「你敢放肆!」
他一怔。
我站起身,從容理好衣帶,轉身朝那剛剛逃出的屋子走去。
我跨進門內,腳下未待站穩,眼前人影一動,耳邊脆響,臉上是火辣辣的劇痛。
是那男裝少女揚手一掌摑來,「賤人,膽敢冒犯少主,罪該萬死!」
眼前一陣發黑,口中滲出血腥味,我咬牙,怒目迎視,耳中嗡嗡作響。
少女再度揚起手,卻聽一聲呵斥,「住手,小葉!」
佝僂長鬚的老者從那門後掀簾而出,沉聲道:「少主吩咐,不可傷她。」
「少主怎樣了?」那少女顧不得理我,忙扯住老者急問。
老者淡淡地看我一眼,沒有答話。
我被再次押回地窖。
這一次,大概是為防我逃跑,雙手雙腳都被粗繩捆綁。
地窖門重重地關上,黑暗中,我苦笑。
早知道跑也是白跑,倒不如一刀殺了那人,一命賺一命。
過了一夜,那名叫小葉的男裝少女親自將我押出,帶去後院,推進一間氈棚。
竟然有一桶熱水,還有乾淨的粗布衣衫。
我滿足地長長嘆了口氣——管他們有什麼目的,能有一桶熱水沐浴,已足夠歡喜。
我換上乾淨衣物,擦乾溼發,綰起,神清氣爽地步出氈棚。
小葉姑娘二話不說,上前又將我雙手捆綁,麻繩特意扎得緊了又緊。
我忍痛對她笑笑,「你穿男裝不好看,還是穿回那天的黃色衫子更美。」
她寒著臉,在我肋下狠掐一記。
姑姑說過,女人折磨女人,比男人狠多了。
我又被帶到那少主的房中。
他倚躺著,臉色更蒼白了些,陰沉目光在我臉上流連半晌,移到我手上。
「誰將你縛住的?」他皺眉。
「過來。」他探起身,伸手來解我腕間繩索,手指瘦削纖長,涼得沒有什麼溫度。
「淤青了。」他握住我的手腕。
我抽出手,退開一步,冷淡地注視著他。
他也靜靜地看著我,良久,眯起眼睛,「後悔沒殺我?」
「無妨,或許還有機會。」我笑笑,等著看他假惺惺又有什麼新法子來羞辱我。
他縱聲笑,「蕭綦殺人如麻,娶的王妃倒是心慈手軟,有趣,有趣之極!」
我一笑,「將軍自該為國殺敵,我雖不願手染血腥,若逼不得已,也在所不辭。」
他冷笑,「你很維護夫婿,可惜豫章王不知憐香惜玉,如此佳人,卻冷落空閨三年。」
我緊抿住唇,抑制心中羞憤,怕被他窺去了半分窘態,冷冷道:「在下家事,何足為外人道。」
「天下皆知你的委屈,王妃又何必強撐顏面。」他笑得幸災樂禍。
「你非我,怎知我委屈。」我揚眉一笑,「我的夫婿為國征戰,光明磊落,又不是鬼鬼祟祟小人專與婦孺為難,有什麼可委屈的。」
他目光雪亮,怒色勃發,笑容隱含惡毒,「當棄婦當得如此甘願,好生下賤。」
我怒極反笑,「仇人有妻如此,你也無須嫉妒。」
他灼灼地盯著我,胸膛起伏,似壓抑著極大的憤怒,「滾,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