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驚得我心頭劇顫,震盪不已,為他的決絕魄力,也為他的冷酷無情。
寧為玉碎,不受脅迫,好個豫章王。
可那是他的「王妃」,那是「我」,他竟毫不在乎「我」的死活。
「他連你也格殺勿論……」賀蘭箴恨聲,卻帶著惡毒笑意,扳起我的臉,迫我看向前方,「你果然只是他籠絡權貴的棋子,救下來的是人是屍,他不在乎!」
每個字都像毒針直刺心底。
他說得不錯,我只是棋子罷了,死活並不那麼重要。
我眼前模糊,淚意被咬牙忍回。
卻見此時陣中佇列變換,隊後弓弩掩射,左右精兵持短刀攻上,迅捷勇悍如尖刀,饒是賀蘭死士拼死抵擋,依舊一個個被斬於陣前。
那假王妃被挾著步步退縮,挾她之人厲聲高呼:「王妃在我手裡……」
被一支狼牙白羽箭截斷,箭尖洞穿了他的咽喉。
射出那一箭的人,傲然立馬張弓,一箭破空之聲撕裂雲霄。
三年前犒軍初見,也是遙遙一眼,也是這般雄姿英發……今日往昔,俱在這一刻重疊。
獵獵長風吹亂鬢髮,我閉上眼睛,悽楚如潮水淹沒心底。
賀蘭死士盡數伏誅。
當先攻上的兵士小心翼翼帶下了那名「王妃」。
蕭綦策馬馳向前去,沒有護衛,只一個持長槍的銀甲將軍緊隨在側。
賀蘭箴緊緊地扣住我的咽喉。
我發不出聲音,這一剎那,悲哀地記起,蕭綦不認得我,連我的容貌也不曾瞧過一眼。
攙扶著「王妃」計程車兵已將她送到馬前,離蕭綦不過丈許。
蕭綦駐馬,那王妃顫巍巍掙脫旁人,向他走去,衣袂鬢髮迎風飄拂。
她抬頭,雙臂揚起。
「她不是王妃!」蕭綦身側的銀甲將軍驀然大喝,躍馬搶出,紅纓鐵槍橫掃,於半空中銀光交剪,鏗然擊飛一物。假扮王妃的小葉不退反進,揚手又是兩道寒光射出。眼見那銀甲將軍閃避不及,劍光乍現,蕭綦一劍橫削,擊落飛刀。銀甲將軍反手一槍刺倒了小葉。
「留下活口!」蕭綦大喝。
左右一擁而上,便要擒下小葉。
小葉一聲淒厲長笑,翻腕將最後的飛刀扎進自己胸膛,「少主珍重——」
最後一個字猝然而斷,她撲倒,血濺黃沙。未待我看清眼前變故,只覺身子一緊,旋即騰起,竟被賀蘭箴拖上馬背。
他緊緊將我挾在身前,催馬揚蹄,衝向校場。
人驚馬嘶風颯颯。
晨光照耀鐵甲,槍戟森嚴,一片黑鐵般潮水橫亙眼前。
在那潮水中央,蕭綦英武如神祇的身影,迎著晨光,離我越來越近。越過千萬人,越過生死之淵,他灼灼目光終於與我交會。
我看不清那盔甲面罩下的容顏,卻被那目光,直烙進心底。
眼前軍陣霍然合攏,步騎重盾在後,矛戟在前,齊刷刷發一聲吼,將我團團圍住。
數千張弓弩從不同方向對準這裡——箭在弦上,刀劍出鞘,金鐵鋒稜折射出一片耀目寒光。
蕭綦抬手,眾軍鴉雀無聲。
賀蘭箴緊貼我的身軀僵硬緊繃,在這一刻微微發顫。
他只剩我這唯一的籌碼——失去鎮定,便已是輸了一半。
「豫章王,別來無恙。」賀蘭箴的語聲如冰。
「賀蘭公子,久違。」蕭綦面無表情,目光冷冷掃過賀蘭箴,停在我臉上。
他對賀蘭箴連眼角也未抬一下,像是全未將他放在眼裡,只凝目看我。
賀蘭箴捏起我下巴,掌心汗出,指尖發顫,卻笑得輕慢,「這次看仔細了,真真假假,要殺要救在你一念之間。」
蕭綦的目光鋒銳更勝他的劍光。
我極力想將他看個仔細,眼前卻驀然湧上水霧。
時隔三年,真正的初相見,竟在這般境地。此刻他以怎樣的目光如何看我,是王妃,是妻子,還是棋子……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一念之間,便是他的取捨,我的生死。
四目相對,萬語千言,只成緘默。
賀蘭箴將那柄寒氣森森的匕首,抵在了我頸上。
蕭綦身後的弓弩手也早將弓弦拉滿。
「王妃……」那銀甲將軍欲言又止,卻被蕭綦抬手製止。
我認出他,是大婚那日在喜堂上被我怒斥的那個人,猶記得他的名字是宋懷恩。
我對他微微一笑。
蕭綦的目光幽深,望向我,竟像夏日正午的陽光照在我臉上,睜不開眼的灼烈之下,有種被灼痛的快意。
「你想怎樣?」蕭綦淡淡開口。
這樣問,便是接受賀蘭箴的要挾,肯與他交涉。
賀蘭箴一字字道:「其一,開啟南門,不得追擊;其二,若想要回你的女人,就單槍匹馬與我一戰。」
蕭綦沉聲問:「僅此而已?」
賀蘭箴冷哼,一抖韁繩,策馬退開數步,貼在我頸上的匕首閃動寒光。
六軍當前,萬千雙眼睛注視下,蕭綦策馬出陣,緩緩抬起右手,「開啟南門。」
南門外即是那片陡峭山林,一旦脫逃,再難追擊。
賀蘭箴橫刀將我挾在身前,徐徐策馬後退,與所餘殘部一起退至南門。
軋軋聲過,營門升起。
森寒刀刃緊貼頸側,我回眸,於生死交關之際,匆匆一眼,仍是來不及看清蕭綦的樣子。
賀蘭箴已掉轉馬頭,馳出營門,一騎當先,直往山間小道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