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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詭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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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右相府前。

魏邯接到我的密令,已經率五百鐵衣衛精騎趕到,將右相府團團圍住。

當日以宋懷恩權傾朝野,魏邯猶敢一道密摺揭舉胡光遠之死的疑竇——我從來都看不穿這個銀甲覆面,沉默如鐵石的魏邯,看不穿他鐵面罩下那雙陰沉的眼裡,到底深藏著多少冷酷,多少忠誠。正如我從不知道,他為何會成為鐵衣衛統領,何以成為蕭綦最信任而又最神秘的心腹。

能夠成為鐵衣衛的人,都是從蕭綦近身侍衛中挑選的佼佼者,他們追隨蕭綦不下十年,身經百戰,都是誓死效忠的勇士。凝望眼前這一個個黑鐵重甲的將士,我第一次覺得「忠誠」這兩個字,如此沉重而無奈。

什麼是忠誠,世間可有絕對的忠誠?

以宋懷恩和唐競,與蕭綦同生共死十餘年,一同出身於寒微草芥,踏著血路相攜走來,一同登上權力的頂層。蕭綦待他們,不可謂不厚。重兵相與,高爵相賜,沒有半分對不起昔日弟兄。他唯一做錯的,就是比他們站得更高。

皇權之前,只有唯我獨尊,再沒有什麼同袍情義。昔日可以同寢同食,同生同死的手足,一旦站在朝堂之上,就劃下了森嚴界限。至高無上的王者,只能有一個。

他們的忠誠,不能說是假,只是放在江山皇權面前,卻太過渺小。

我望著眼前這一個個熱血計程車兵,一張張年輕堅毅的臉,彷彿能感受到他們熾熱的血液裡,奔湧著的近乎瘋狂的忠誠。只要我一聲令下,他們將毫不猶豫地拔劍擎弓,為了千里之外的豫章王,為了他們心中的神祇,效死搏殺,在所不惜。

可是誰能知道,十年後,二十年後,他們若身登高位,飽受權勢的薰陶,還會不會赤膽忠肝一如今日?

晨光照在他們冰冷的鐵甲上,熠熠生寒。

「魏統領,動手吧。」我抬頭望向右相府的大門,淡淡開口。

鐵衣衛衝入右相府,搜捕闔府上下,凡遇抵抗者一律就地格殺。不到一炷香時辰,即將七十歲的宋老夫人、七歲的長子、五歲的次子,連同兩歲多的幼女和宋懷恩的兩個侍妾一同鎖拿,押到我馬車前。

「宋夫人何在?」我環視這一眾惶恐哭叫的老幼婦孺,唯獨不見玉岫。

「屬下等搜遍府中各房,都不見宋夫人。」一名統領躬身回稟。

玉岫性情敦淑,從來沒有徹夜不歸的習慣,一大早不應不在府裡。

我眉頭一蹙,與魏邯對視一眼,魏邯轉頭對副將冷冷道:「押這兩個侍妾去找,若再找不到人,就給我殺了這二人。」

那兩名嬌滴滴的侍妾頓時尖叫哭喊,那綠衣美姬跌跪在地,指著一名瑟縮跪地的老者哭叫道:「昨晚是鄧管事將夫人帶走的,我們全不知情,大人饒命啊!」

副將嗆啷一聲拔刀,抵在那老者頸邊,「說,宋夫人現在何處?」

那錦衣老者撲通跪倒,身如篩糠,「夫……夫人,被相爺關在書房密……密室裡。」

魏邯立即令人押了那老者在前帶路,片刻工夫,鐵衣衛果然從門內押著一個鬢髮蓬亂的婦人出來。

「玉岫!」我脫口驚呼,定睛看去,這亂髮如蓬,華服汙損的憔悴婦人,臉頰高高腫起,眼睛紅腫,赫然就是敕封一品誥命的右相夫人,蕭玉岫!

她身子一軟,跪倒在我面前,顫顫抬起頭來,「他還是動手了嗎?」

我望著她臉頰的紅腫淤青,心如刀割。

玉岫慘笑不語,忽然跪行到我跟前,重重叩下頭去,「他是一時糊塗犯了錯,不關孩子們的事!王妃,求你放過幾個孩子,玉岫願意以命抵罪,替他受過!只求你饒了他,饒了孩子!」

她額頭撞在青石地上砰然作響,左右侍衛一把將她架開,她仍掙扎不休,直叫著,「王妃,求你開恩——」

魏邯箭步上前,翻掌為刃,切在她頸側。

我心頭一緊,來不及開口制止,玉岫已經兩眼一翻,無聲無息地軟倒,就此昏迷在地。

「宋夫人只是暫時昏迷。」魏邯面無表情地轉向我,「一干人犯如何處置,請王妃示下。」

我不語,緩緩掃視眼前這一眾面孔,宋老夫人曾經被人蹣跚攙扶著,執意要親眼瞧瞧我的孩子;那兩個活潑的男孩子曾經被蕭綦抱在馬背上,教他們挽韁馳馬;小小的女孩子曾經被我抱在懷中,咯咯笑著不肯再讓她母親抱走……這些人,曾經與我如此親近,親近得如同家人一般。

我的目光掃過那兩名侍妾,令她們陡然瑟縮低頭,不敢看我。

綠衣美姬似乎有些面善,我蹙眉略看了看她,終將目光轉回昏迷的玉岫身上。

心底千言萬語,無盡苦楚,總算對著這個唯一可以傾吐的人述說,卻沒有機會開口。

我暗暗捏緊雙拳,一狠心轉身,「全部帶走!」

身後老老小小哭喊成一片,都被合攏的車簾隔擋在外面。

我一動不動地坐在車裡,用力握緊袖中短劍,掌心滲出冷黏的汗水。

我與魏邯趕至宮門,三千鐵衣衛已經在此候命。

宮中龐癸統率的五千禁軍,連同這三千精騎,就是我所能倚賴的全部人馬了。

一個時辰已經過去,我抬頭看了看天色,只怕宋懷恩也已趕到東郊大營了。

「封閉宮門,燃起烽煙,鳴金示警。」魏邯斬釘截鐵傳令下去。

沉重的宮門轟然合攏,護城御河上巨大的金橋緩緩升起。

低沉的號角吹響,各處宮門落下重鎖,甲冑鮮明的禁軍戍衛刀劍出鞘,明黃旌旗高高飄揚在皇城之上。

一股青色煙柱從宮中最高的鳳棲臺上騰空而起,直衝天際。

這是宮中示警的煙訊,京畿四周駐軍,一旦望見烽煙,便是接到入京勤王的詔令。

我命人檢查宮中水糧兵器,除禁軍箭矢有限外,一應水糧充足,堅守半月都不在話下。

各宮室殿閣都被封禁,宮人侍從未得傳召一律不得擅自出入,以防起亂。

一應部署周全,我登上城樓,眺望東郊方向,良久仍未見有煙塵自東面升起。

魏邯在我身後冷冷一笑,「看起來,宋懷恩沒這麼容易得手。」

我頷首微笑,不錯,如若他順利接手了東郊駐軍,帶領軍隊趕回城中,此刻東邊天際理應看到萬騎揚塵的沙霧。眼下已過了一個多時辰,不見駐軍開拔的跡象,想來是駐軍統領已經看到了我的煙訊,知虎符有疑,不肯聽命。

「魏統領,今日有你及諸位將士捨命相隨,王儇感激之至。」我側首,平靜地笑看魏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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