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此舉也引起了寧喜善和劉俊基的不滿,兩人難得默契地同時暗暗做出一個相同的口型——卑鄙!
「呵呵呵呵……勇敢和懦弱很多時候都無法界定,成功與失敗也往往只在一線之間。不過,部長們都已經成功展現出自己勇敢的一面,讓人欽佩。」見主席臺上飛沙走石,四人咄咄逼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擊撞,迸出硝煙味十足的橙色火星,經驗老到的王涵立刻又一轉話鋒,「其實啊,我們瞭解到,四位勇士兩度前往廢棄生物樓,都有一個非常浪漫的理由!他們其實是為了得到一位女生的認可!她是誰呢?她就是靖才中學最美麗的一朵花,無數女生爭先模仿和學習的榜樣,無數男生景仰和崇拜的女神,上屆七仙女選舉桂冠得主,才貌兼備的大美女。有請特別嘉賓——」
啪啪啪啪——
排山倒海的掌聲中,只見一個身著粉紅色蕾絲花邊外套和白色呢短裙,腳踏著一雙齊膝白色筒靴的女生,就像是走紅地毯的大明星,面帶微笑,輕擺手掌,款款來到升旗臺的中央。女生嬌好的面容看上去有些蒼白,可是這樣的她卻有種說不出的惹人憐愛之美。
工作人員立刻搬上一張鮮亮的大紅色椅子,椅背上更有一簇正熱烈綻放的玫瑰!女生端坐在椅子上,優雅自得地望向兩位主持人,彷彿她才是整個活動現場真正的「女主人」。
「啊——是青霓!咻咻——咻咻——」
閃亮登場的人竟然是孟青霓!春河源興奮得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環成圈,塞進嘴裡拼命吹著口哨!
聽見喧譁的口哨聲,孟青霓微揚起下巴,向臺下興奮的人群掃視了幾圈,滿意地輕輕頜首,當她看到春河源興奮的表情時,緊蹙的娥眉間遮擋不住嫌惡之色。
「哼……真沒檔次……」
而與周圍興奮的同學不同,費藍從孟青霓登臺的那一刻開始,便不時瞟向藤星衣。藤星衣似乎讀懂了費藍目光中的深意,臉上寫滿了有理說不清的無奈,只能朝她討好地傻笑。
「青霓,作為老搭檔,首先恭喜你病癒出院。」王涵熟稔地跟孟青霓打招呼,「不過,你是否知道昨晚有幾位勇士為了你夜訪廢棄生物樓,參加試膽大會呢?」
「啊,關於這件事情,我已經聽很多人跟我說過了。」孟青霓眨了眨眼睛,嬌嗔道,「非常謝謝這幾位勇士為我所做的一切,同時,我也想借此機會向所有幫助我、愛護我的人表示由衷的感謝。但是最讓我感動的,卻是心中那位無可取代的英雄。」
聽到「英雄」二字,四位學生會幹事就像在等待評委公佈奧斯卡大獎獲得者一樣,個個臉上綻放出期待的光芒。而臺下站在費藍和藤星衣旁邊的春河源,更是兩隻手掌差點摩擦出火花來,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
「英雄?是我嗎?……嗯,看樣子應該是我……」
費藍瞥了一眼春河源,不安地抬手摸了摸頭髮,微微皺眉繼續看向端坐在臺上的孟青霓。
孟青霓此刻彷彿在誦讀神聖的史詩般,雙手虔誠地緊握話筒,淚光瑩動,聲音軟噥溫情,完全沉浸在只屬於她的故事裡——
「在高二開學的那一年,我和我的英雄在湖邊相遇。他英勇地將我從兩個惡徒手中解救出來,並真誠地跪倒在我的面前,雙手獻上一束美麗的玫瑰,宣誓了對我的忠誠!後來,他實現了自己的諾言,當學校後山出現魔鏡時,當東城綜合醫院出現恐怖黑影時,我的英雄一次次為我出生入死,用他最真誠的心感動著我!」孟青霓彷彿承載不了如此飽滿的情緒,微微哽咽,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知道,我這樣說會讓許多一直默默守護著我的人感覺不開心和不公平。但是,今天,我還是要對我的英雄說——在我的心裡,你永遠都是無可取代的!你是我的唯一!我的英雄——藤星衣!!」
聽見廣播裡突然躥出了自己的名字,正在打哈欠的藤星衣冷不防從鼻子裡衝出一個噴嚏。
所有的人紛紛順著孟青霓手指的方向,目光復雜地看向藤星衣,一時間議論聲四起。
聽見孟青霓的話和周圍同學們的小聲議論,費藍的臉變得煞白,鼓著腮幫子一言不發。春河源就沒這麼好脾氣,立刻雙手緊捏著拳頭,氣急敗壞地瞪向藤星衣,大聲嚷道!
「藤星衣!你這個卑鄙小人!我就知道你是騙我的!上次去醫院,你要我穿貓王裝哄孟青霓開心,結果所有的功勞全部都歸了你!而且你還跟孟青霓躲在一個衣櫃裡,不知道在裡面幹什麼勾當!」
「小蠢!閉嘴!不要胡說八道!」聽見春河源的大叫,藤星衣驚訝地一嗤牙,瞪了眼春河源,壓低聲音喝叱。
可是已經來不急了,臺上臺下早已一片譁然!
「譁——原來真的是藤星衣!看來學校裡傳的那些緋聞是真的?!」
「藤星衣喜歡的人原來是孟青霓嗎?我還以為是費藍呢!」
「這也不是不可能啊,藤星衣都已經在醫院為孟青霓出生入死了,畢竟孟青霓才是校花,七仙女的第一名啊……」
「小藍,事情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藤星衣鬱悶地用力抓了抓頭髮,焦急地想要解釋,向來靈巧的舌頭卻像是打了結。
7
費藍不言不語把頭往旁邊用力一摔,鼻子裡噴出一個重重的「哼」字,後腦勺的馬尾辮鞭子般狠狠一甩,抽得藤星衣的臉都快變形了!
「沒有想到,在這次試膽大會的背後還有這樣感人的故事。」王涵看見臺上臺下高xdx潮迭起,立刻見縫插針,「接下來,請藤星衣同學到主席臺上來好嗎?」
「咦?還要登臺?不要這麼慘吧……」藤星衣捂著被費藍的馬尾抽得麻木了的半邊臉,哀怨地嘟囔,祈禱著現在能趕快人間蒸發。
不過兩位主持人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藤星衣,錯過這個擴大節目影響力的好時機,反而給維持直播現場秩序的保安組組長使了一個眼色。保安組組長立刻機警地下達了口令。
「保安組全體成員主意,馬上把藤星衣同學請上主席臺。他就站在我們學校的恥辱、靖才中學的絆腳石——春河源的旁邊。」
「什麼?!你是哪裡混的?!居然敢說我是學校的恥辱?!你想死嗎?!」聽到保安組組長的大嗓門,春河源揚起拳頭,惱羞成怒地對著主席臺上大吼!「你們有沒有搞清楚,我春河源昨天晚上也去了四樓!要不是有我在,藤星衣怎麼可能順利離開實驗樓!媽的!我也是英雄!為什麼待遇差這麼多!搞屁啊!!」
頓時,無數雙意味深長的眼睛都注視著藤星衣,他向春河源不斷打噤聲的手勢,春河源卻閉著眼睛破口大罵。而當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費藍時,卻發現費藍一直偷偷地注視著自己。藤星衣心中希望頓生,正想開口解釋,費藍卻把頭轉了90度,不再理睬他。
轉眼間,幾個保安組組員如同飛虎隊成員,飛速衝開人群制住抓狂的春河源,而另外兩人則一左一右地將藤星衣「請」上主席臺。
在兩位主持人的協調下,四位學生會幹事的位置集體向旁邊挪了個,讓藤星衣坐在孟青霓旁邊。
藤星衣在學生會幹事「小人」「去死」之兇惡眼電波的頻頻夾擊下,如坐針氈。孟青霓則旁若無人地轉過頭,此情綿綿無絕期,持續向藤星衣放射著超高伏特電流!
「歷經艱險,我們的王子和公主終於走到了一起,這一刻是讓人感動的,這一刻將讓兩位永生難忘。作為靖才中學最閃亮的王子,藤星衣同學,在為孟青霓學姐付出那麼多,終於博得她的青睞,此刻你的心情是怎樣的呢?」曉曉眼中閃動著羨慕而又感動的光芒,繼續剛才的話題。
「其實……沒那麼誇張啦……」藤星衣鬱悶地撓著頭,「我只是應校長的要求,為保護靖才中學的安全盡一點綿薄之力。至於孟青霓學姐……她似乎有點誤會。我……」
「星衣,你不用再說了,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孟青霓突然一臉瞭然,纏綿悱惻地望著藤星衣,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是個不善於表達自己感情的人。但是你放心,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你對我的關心和在乎,我都看在眼裡。星衣,我真的真的非常感動……」
「孟青霓學姐,那個……其實不是……」
藤星衣眼巴巴地看著孟青霓像是塞住了自己的耳朵,完全聽不進他的話,而費藍的嘴巴嘟得像座橫臥的珠穆朗瑪峰,甚至索性閉眼別開了頭!
藤星衣覺得自己像只鐵爐上的貓,越描越黑,解釋不清了……
「孟青霓同學,」兩位主持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藤星衣尷尬的反應,就著他們需要的話題繼續追問,「此刻你有什麼話想對你命中註定的王子說呢?」
「我有太多的話想要對我的王子說。而此刻,只想做一件事來表達我深深的謝意。」
正坐在凳子上冥思苦想該如何向費藍解釋的藤星衣,突然感覺脖子一緊,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臺下頓時響起了一陣尖銳的口哨聲和興奮的尖叫聲!
孟青霓不知何時竟走到了藤星衣的面前,手臂正緊緊環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撲在了他的懷裡!藤星衣背脊頓時冒出一層冷汗!
「多麼感人的一幕啊……」曉曉看著驚愕的藤星衣和忘我的孟青霓,有些口不對心地輕聲說著,「靖才中學最美麗的女生給予最帥的男生一個感謝的擁抱。」
「藤星衣!你這個卑鄙的小人!!你是個混蛋!!」好容易掙開束縛的春河源,見狀忍不住火冒三丈。當他氣呼呼地轉過頭,看見旁邊臉漲得像紅氣球的費藍時,不由得愣了愣。他摩挲了幾下下巴,長嘆一口,最後輕輕拍了拍費藍的肩膀,拉長聲調勸慰。
「小藍,雖然我也很鄙視藤星衣的行為,不過這種男人三心二意是很正常的。只要你想開一點,其實沒什麼事!呵呵,呵呵!」
「他想怎麼樣是他的事,我才不在乎呢!」費藍聞言,更是火上澆油。她氣鼓鼓地瞪向臺上的藤星衣,血液如逆流而上的瀑布拼命往頭頂上湧。
「非常湊巧的是,整個事件的另一位關鍵人物此時也在我們現場噢。」王涵不愧是廣播組的一塊老薑,他眼尖地瞥到人群中面色緋紅的費藍,再次抓到話題中的一個興奮點,「她就是藤星衣同學的青梅竹馬,一號緋聞女友——1年2班的費藍同學!費藍同學,你對這件事情又有什麼看法呢?」
對著遞到面前的話筒,費藍不禁一愣。她抬起頭看了看主席臺上仍被孟青霓死死抱住的藤星衣,微微垂下頭,緊繃著臉,面無表情地回答:「他的事情,與我無關。」
說完,費藍輕輕拍了一下春河源的肩膀,不等他反應,便獨自快步離開了升旗臺。
「小藍!」見費藍真的生氣了,藤星衣一面大叫,一面用力掙脫出孟青霓的「緊箍咒」,從凳子上倏地站起身來。可是費藍的背影卻毅然遠去,毫不留戀。
「快看快看!是一年級的費藍耶!」
「真不愧是我們學校的七仙女之一耶!真的好可愛呢!」
操場另一端,兩個男生興奮地從衣服口袋裡掏出手機,不停地拍著。正埋頭從兩排小樟樹中急行而過的費藍突然猛一甩頭,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兩個男生一愣,竟飛似地逃跑了!
費藍見狀輕笑了一聲,緩下了腳步,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來到了佈告欄前。佈告欄裡,層層疊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各式海報和公告。貼在正中央最上面的一張海報上,春風得意的藤星衣正懷捧著一個獎盃,燦爛地朝她微笑……
費藍怔了怔,突然疾走了幾步,衝到公告欄前揮動手臂,對準「藤星衣」的笑臉,重重地劃了一把大叉!
「啪!啪!」
「大笨蛋!藤星衣是大笨蛋!!」
「小藍!小藍!」聽到身後的叫喚聲,費藍驚訝地轉過頭,藤星衣正氣喘吁吁地從遠處跑來。她賭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拔腿便繼續往前跑!
「嗯?……這個笨蛋,難道以為自己會比我快嗎?」見費藍好似受驚的小兔子迅速逃開,藤星衣學著使壞的貓,翹起一邊嘴角,露出一個淘氣的壞笑,朝費藍飛快地追去!
8
「小藍!小藍!等等!!」
沿著彎彎曲曲的水泥路,藤星衣一路追到了一間寬敞的房間。費藍正站在房間中央,飛快地環顧四周,似乎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藤星衣快跑幾步衝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笑道。
「小藍!我抓住你了!」
「放開我!」沒想到就在胳膊被藤星衣抓住的一剎那,費藍斷然甩開了他的手,「不要碰我!被你碰我的手會爛掉!!」
「會爛掉?……為什麼被我碰手會爛掉?」藤星衣似乎完全沒有聽懂,他瞪大眼睛困惑地望著費藍,被甩開的手臂驚訝地懸在了半空中。
「因為你是笨蛋!白痴!色鬼!大騙子!!」費藍氣呼呼地頭到扭到一邊,不滿地撅嘴說道。
「喂喂喂,沒這麼誇張吧?我還是頭一次像這樣被女生罵得狗血淋頭……」藤星衣扶著暈乎乎的腦袋無奈地嘆了口氣,一臉無辜地望著她,「小藍,你也知道啊,我剛才是被逼無奈!孟青霓學姐突然衝過來抱住我,當時我也被嚇了一跳呢!」
「你才沒有被嚇一跳呢!孟青霓學姐抱住你的時候,我明明看見你把手放在了她的背上!就像這樣!」費藍不滿地反駁道。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學著藤星衣的樣子比劃了一下,作為證據。
「啊……」藤星衣張大嘴,不住地按著暈眩的太陽穴,眼睛瞟向天花板,仔細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場景,額頭上滑落下一大滴冷汗,「那是因為條件反射……」
「條件反射?!」
「啊——哈哈哈!小藍,我的意思是我那樣是為了保持平衡,怕被孟青霓學姐撲翻在地而已啦!萬一被撲到了地上,會很難看不是嗎?呵呵呵呵!」見費藍的怒火如衝出閥門的蒸汽一般從頭頂噴湧而出,藤星衣一頭冷汗,趕緊傻笑著糾正剛才的不當解釋。可是突然他眉毛一挑,困惑地撲閃了一下眼睛望著費藍,「不過小藍,我不過被孟青霓學姐擁抱了一下,你為什麼這麼生氣啊?害得我跑這麼遠來追你。」
「我哪有,是……是你自己要追上來。」費藍一下子變得結結巴巴,然後突然想到什麼,義正嚴詞地說道,「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生氣!」
藤星衣沉默了片刻,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拉長聲調,苦著臉道:「算了……看來現在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還是等你消氣以後,我再來向你解釋吧。」
「哼!」費藍賭氣地勾起下巴,高高地撅著嘴,絲毫不理會。
藤星衣再瞟了費藍一眼,轉過身,雙手插在褲袋裡,漫不經心地聳聳肩,徑直走了出去。
吱呀——砰!
聽到突然的關門聲,費藍有些慌亂地左右四下探看,藤星衣竟然真的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偌大的房間轉眼變得空蕩蕩的。
望著一排排空無一人的座椅,費藍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她緩緩地撥出一口氣,突然撅起嘴,不滿地嘟囔著,一個人朝教室門口走去。
「哼!走就走吧,有什麼了不起!我一個人回去就是了!藤星衣是個大壞蛋!大壞蛋!」
咔嚓——吱呀——
「小青蛙,呱呱呱,天下雨,要回家……」
費藍剛拉開門,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讓她驚訝地轉過頭。
藤星衣居然就蹲在教室的一扇窗戶下,活像個馬戲團玩綵球的小丑,兩手麻利地拋接著好幾顆石子,嘴裡還不住唸叨著一段久遠的童謠。
「嘩啦啦,嘩啦啦,雨來了,沒處躲,哇呀呀,哇呀呀……」
「哇啊!」
誰知意外發生了,藤星衣忙著往空中拋石子,卻來不及接住那些從半空中往回落的,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如雨點砸了下來!他趕緊抱住頭,慌亂地四處逃竄!
「星衣!」費藍忍不住擔心地驚撥出聲。當見到藤星衣安然躲開了石子,她長舒了一口氣。望著一臉狼狽,直抹冷汗的藤星衣,費藍忍不住撲哧一笑!
藤星衣這才抬起了頭,大大地咧開嘴,露出一個頑皮而又燦爛的笑容。費藍目光微微一震,似乎有些晃神。
暖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斑駁的光影。藤星衣眨了眨眼睛,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右手伸進褲袋裡摸索了一陣。他走到費藍跟前,攤開右手,一顆粉紅色心形鵝卵石靜靜地躺在手心,在陽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淡淡的瑩光。
「小公主,你這是怎麼了,你這樣皺著眉,連石頭都會心疼的。看,我把你的小金球找回來了。」
藤星衣望著費藍,溫柔地說著。
聽見藤星衣的話,費藍晃動的目光驚訝地一定,糾結的心慢慢變得舒緩而溫暖了起來。
「幼兒園演話劇《青蛙王子》的臺詞,你還記得啊……我早就忘了。」費藍勾起下顎,雖然嘴硬,但聲音卻明顯柔軟了許多,「你以為一顆小石頭就可以讓本公主消氣嗎?笨蛋青蛙,本公主不會輕易地饒恕你的。」
「哎……我果然是被嫌棄了。」藤星衣故意哭喪著臉搖了搖頭。突然他偷偷瞥了費藍一眼,抬起頭,聲音拉高了一個八度,生怕她漏聽了一個字似的,「這顆漂亮的鵝卵石是我特地跟幾個男生掰手勁贏回來的。既然你不喜歡,那我就只好扔掉了。」
9
說完,藤星衣突然抬起手臂,往前一擲!
「等等!」費藍大驚,大聲叫住藤星衣!
可是為時已晚,鵝卵石在半空中劃過了一道弧線,最後落在不遠處一棵樟樹的枝椏上,倏地閃過一絲光點,轉瞬消失不見了。
「你怎麼真的扔掉了?」費藍衝到窗臺,急得直跺腳,「我剛才是跟你開玩笑的!」
「嘻嘻!」看見費藍焦急的樣子,藤星衣反而咧嘴頑皮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笨蛋,我是騙你的啦!」
說著,他攤開左手,得意地挑挑眉毛:「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怎麼可能隨便就扔掉呢?我剛才丟掉的只是一顆普通的小石子而已!」
費藍瞪著藤星衣手心愣了幾秒鐘,突然嘴角緩緩地、緩緩地擠出一個微笑,一字一頓道。
「藤!星!衣!」
「咦?」
砰!砰!砰!砰!
幾聲悶響後,房間裡揚起一片塵土。
費藍如珍似寶地拿著那顆粉紅色鵝卵石,對著陽光仔細端詳,白皙的臉龐彷彿也籠罩著一層淡粉的光澤。藤星衣捂著頭頂上那些冒著青煙的「小籠包」,哭喪著臉。
「小藍,這下你該消氣了吧?真是的,從小到大每次生氣我都要用這一招來哄你,真的很累人啊!」
「……」費藍鼓著腮幫子瞟了藤星衣一眼。
藤星衣那張苦瓜臉立刻盪漾著春天般的微笑:「哈哈哈!開玩笑!開玩笑!小藍你生氣的時候樣子特別可愛!……對了小藍,你如果有了喜歡的男生就對他生氣!說不定他會看上你哦!」
「要你管!」費藍撅起嘴,一甩馬尾辮,把臉轉向了旁邊。
「咦?不要我管嗎?這可是你說的!」藤星衣嘟囔著,一副扼腕嘆息的模樣,「下個月是某個笨蛋的生日,我本來還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呢!既然不要我管……」
「喂,藤星衣,我又沒說那件事情不要你管!」費藍一急,趕緊轉身,可是一看到藤星衣那雙含笑的眸子,立刻明白自己又「上當」了,只能悻悻然道,「本公主過生日,你以為你跑得掉嗎?」
「是是是!我怎麼敢怠慢呢?」藤星衣說著,微微俯身,再攤開右手,紳士般伸向費藍,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走,我們回去吧!」
此時此刻,費藍的心仿若太陽下的棉花糖,甜蜜到融化。
她低下頭,輕抿嘴唇,伸出手,緩緩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而藤星衣微微一笑,纖長的手指輕輕一握,像小時候那樣牽著費藍,並肩走了出去。
走出門,費藍這才發現自己一賭氣,竟然都跑到學校邊隅的大禮堂來了!
禮堂正門兩旁栽種著兩排四季常青、枝杈交錯的大樟樹,一條筆直的水泥路蔓延到遠方。水泥路的寬度剛好可以讓他們兩個人手拉手並排行走,可沒走幾步,一根黑色的燈柱便擋在了他們中間。
突兀矗立在路中央的燈柱造型古樸,方形的玻璃罩子裡沒有燈光,上面斑斑的鏽跡彷彿訴說著它經歷過多少風吹雨打。
「真搞不懂,路當中怎麼會有根燈柱呢?!」藤星衣抬起頭困惑地打量著燈柱上面的路燈,突然一本正經道,「小藍,是你太胖了,老天爺都知道我們沒法從同一邊走過去呢!」
聽見藤星衣的話,費藍一時間沒回過神。突然,她眼睛一瞪,捏緊拳頭就砸了過去!
「你說誰胖啊?!」
「啊!小胖妹又生氣啦!哈哈哈!」藤星衣大喊一聲,鬆開費藍的手,拔腿便往燈柱右邊跑去!
「藤星衣!你給我站住!還敢跑!!」
藤星衣一邊跑一邊轉過頭來對著費藍壞笑,費藍揮著拳頭朝他拼命追了過去……
兩個緊緊相隨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水泥路的盡頭,只有那根燈柱依舊靜靜地佇立在那裡,似乎遙望著他們的背影,泛出一陣青灰色的霧氣……
天已近黃昏,浦東新區的佳林路上,一個少年和一個少女手提著書包,正從金色的餘暉中結伴走來。
少年興奮地手舞足蹈,正在對少女開心地說著什麼,而少女一直目光溫柔地看著少年有些得意的面容,不時掩口直笑。
「……你也知道,小蠢每次當守門員都守不住球!讓成東健學長頭疼得要命!最後,我說只要我也退出比賽,小蠢就不會堅持參賽。這樣成東健學長就只好放我一馬啦!」
「也好,這陣子你都睡眠不足,有時間還是多補補眠吧!」
「小藍,你說話的口氣越來越像我老媽了耶!」
「藤星衣,你還想腦袋上多幾個包嗎?!」
看著少年和少女快樂而又無憂無慮的樣子,經過的路人不禁紛紛向他們投去羨慕的目光,連停在人行道兩側法國梧桐上的小麻雀都歪著腦袋湊過來,彷彿想要沾染一些他們歡快的氣息。
陽光小區正門口,一條平整的柏油路緩緩往前延伸,道路兩旁還簇擁著熱烈綻放的金黃色萬壽菊。
兩人最後在一幢連排別墅門口停了下來。
「喵——」
忽然,一個棉花般輕柔的聲音在他們腳邊響起。
兩人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只見一隻背上有塊硬幣大小黑斑的小白貓正從一個歪歪扭扭,佈滿木條補丁的白色小木屋裡裡跑了出來。小貓在少年的腳邊停下,抬起頭望著他撒嬌一般輕聲叫喚,小腦袋親暱地在少年的褲腳邊磨蹭。
少女俯身蹲下,纖長而白皙的手輕柔地撫摸著小貓拳頭大小的腦袋,小貓輕輕仰起頭,閉上眼睛,粉紅色的小嘴微微向上翹起,像在幸福地微笑。
「拜啦!」少年併攏了左手的兩隻手指,瀟灑地擦過太陽穴,往上一揚,衝少女頑皮地擠了擠眼睛,「明天見!懶豬,晚上早點睡,不要睡懶覺哦!哈哈!」
說著他轉過身,朝背後揮揮手,徑直朝52號別墅的大門走去。
「藤星衣,你真的很囉嗦哎!」少女望著少年爽朗的背影在玻璃大門中消失不見,嬌嗔地低喃,可是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臉上綿綿的笑意頓時融化在身後那一大片金黃色的光影裡。
10
吱呀——咔!
「媽媽,我回來了!」幾分鐘後,少女推開了51號別墅深褐色的大門,一邊在玄關換鞋,一邊對著屋內大聲說。
「你回來啦!」費藍的媽媽陳燕玲手裡織著毛線,從玄關的拐角處探出頭,「小藍,今晚只有我們倆吃飯。你死鬼老爸剛打電話說又要晚回家。那個老東西,也不知道是真忙還是假忙!回來我一定要查查他的手機……」
「啊呀,媽!老爸除了工作,心裡只有你一個!你就別胡思亂想了啊!」費藍望著媽媽,嘴角不由泛出笑意,朝二樓自己的房間走去。
咔嗒。
輕輕關上門後,費藍下意識地環視了一下眼前這個熟悉而又溫馨的空間。
房間不大,卻處處透著乾淨柔和的氣息,彷彿連呼吸都會變得格外舒緩。落地窗臺旁的粉紅色書桌上靠著一隻碎花小兔。長長的耳朵和軟軟的身體上佈滿了層層疊疊的「補丁」,縫補的痕跡卻由粗糙漸漸變得精細。檯燈旁邊有一張舊時照片——兩個年輕的媽媽面前,一個可愛的小男生正高舉著一隻可愛的粉色小兔,遞給身旁的小女孩……
書桌對面,立著同樣粉紅色的木質衣櫥,門把上繫著兩個大大的蝴蝶結。
費藍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提著書包走到書桌前,坐了下來。
嘀——嗒——嘀——嗒——
牆上的粉紅色心型掛鐘在有節奏地響著。
費藍正伏在書桌前忙碌著,一行行娟秀的藍色字跡從筆尖流淌。今天的課業似乎不輕鬆,大大小小的課本和作業本鋪了滿桌。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費藍寫了一會後停滯了下來,隨意翻了翻旁邊的參考書,又開啟英語課本小聲讀了幾句。最後,她將檯燈擰亮了一些,輕輕靠在椅背上,望著檯燈愣愣出神。
燈光在費藍清秀的臉龐上氤氳開來,白皙的皮膚泛出一抹薄紗般的粉紅。她眼睛微閉,捲翹而纖長的睫毛微微閃動,頓時,輕風一般的笑意呼之欲出。
好半晌,費藍微微一笑,輕呼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了那顆鵝卵石,摩挲了一會兒,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徑直走到衣櫃前拉開門。
衣櫃裡的衣服根據不同顏色整整齊齊地疊放著,櫥頂上還放著幾個大小相同的儲物盒。
費藍小心翼翼地從衣櫃最下方一個長方形小隔間裡抽出一個方形鐵盒。
這是個已有些年月的鐵盒,鏽跡斑斑的盒蓋上,白底紅櫻桃圖案被一塊塊雀斑似的黃色鐵鏽掩蓋得幾乎看不清。
費藍轉過身把鐵盒放在了床上,自己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揭開了蓋子。
鐵盒裡整齊地擺放著9個手工縫製的粉紅色小布袋,每個布袋上面都貼著一個白色標籤,標籤上用黑色的鋼筆寫著從「1993年6月」開始的不同的年份,而小心存放在小布袋裡的卻是一些不起眼甚至是破舊的物品——被水浸泡過的公車票、皺巴巴的糖紙,汽水瓶的蓋子,斷了一邊翅膀的木頭小飛機,還有小野花的標本……
費藍捏著那顆粉紅色的鵝卵石,小心翼翼地在這些小布袋裡比對著,卻發現已經沒有這塊石頭的棲身之所了。
她抿著嘴唇輕舒了口氣,稍稍思考了一下,最後從一個標記這「1995年9月」的小布袋裡,拿出了一個折斷了一邊翅膀的木頭小飛機,隨即,彷彿觸碰了某個機關,一個熟悉的畫面浮現在費藍的腦海裡……
「星衣,你做的這個小飛機真的可以飛到月亮上去嗎?」
「哼,當然!答應要帶你去嘛!不信你看!」
「啊——星衣!小心!」
砰——
回想起小星衣一屁股摔進幼兒園的泥坑裡,費藍笑著搖搖頭,把木頭小飛機在床頭輕輕放好,然後從小布袋裡拿出一個印著一頭小白豬的汽水瓶蓋子。
「星衣,為什麼你老是送我這種汽水瓶蓋子?」
「那是因為這個蓋子上的小胖妹很像你啊!」
星衣從小學開始就真的很「壞」!費藍學著「小胖妹」嘟起嘴巴,繼而又忍不住微笑著把瓶蓋放在了小飛機的旁邊,接著又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易拉罐拉環,目光恬靜地打量著……
「小藍,等我們長大了,一定要談戀愛!」
「為什麼?」
「因為我們家住在一起的人都談戀愛啊!你看我爺爺和我奶奶,我爸爸和我媽媽,他們都談戀愛!……給你,這個是談戀愛用的東西哦!你一定要戴好!」
「嗯!」
「撲哧!」
費藍忍不住笑出了聲,打趣地把這枚小鐵環往中指上套,卻戴不上,她不由喃喃:「呵……怎麼又忘了,這還是星衣二年級時送給我的呢……」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小鐵環,重新拿起那枚鵝卵石,輕輕放在整理出來的空檔裡,然後把小飛機、汽水瓶蓋和易拉罐鐵環重新擺好,最後檢查了一遍鐵盒裡的所有「寶貝」,這才安心地合上蓋子。
費藍輕柔地撫摸了一下鐵盒,把它放在書桌的一角,情不自禁又看了一眼,重新開始做功課。
書桌上橘黃色的燈光映照著鐵盒,泛出一圈圈淡淡的光暈,再漸漸散開。
暮色四合,陽光小區52號二樓的視窗,橙黃色光顯得愈加明亮。漆黑的蒼穹下,無數視窗所透出的燈光連成一片,星星點點,散發出無盡柔軟的光輝,使這個寒冷的夜晚變得明亮而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