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十度。
對於坐落在中國東南方的海濱之都—星華市而言,今天實在是異常的寒冷。
平時總是人聲鼎沸的餐飲一條街—德陽街,此時格外冷清。行人寥寥可數,只有道路兩旁樹木上懸掛的小紅燈籠和各式各樣的彩燈,在寒風中孤零零地搖晃。
叮咚叮咚!
「對、對不起!我、我遲到了!!」
位於德陽街中央的一家連鎖「胖約翰」披薩宅急送的開門音樂聲,在這冰冷的沉寂中似乎顯得特別刺耳。一個穿著棗紅色工作服的女生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來不及抹乾額頭上像雨一般的汗水,便飛快地將肩膀上的保溫包交還給櫃檯後面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
「你還知道回來啊!一個外賣送了一個多小時,存心跟我作對是不是?!難得今天生意特別好,還有好多客人都在等著呢!」
「對不起,剛才公車……」
「公車?!你腦子壞了以為是學校郊遊啊?!送外賣當然是騎腳踏車去啊!」
「對……不起,我的腳踏車昨天被撞壞了……」
「撞壞?那你今天來上班的時候是啞巴嗎?我真是受夠了,你從明天開始不用再來了!我早說了,孤兒院的小孩除了添麻煩什麼都做不好,都怪那個死老頭……」
呵斥聲彷彿永遠不會休止,女生只能在嫌惡得如刺一般的目光中換下制服,揹著書包默默地走出了「胖約翰」。
四周都是霧濛濛的,整個街道彷彿都被冬天浸染成了森冷的鉛灰色。
樂小蓮沮喪地長嘆一口氣,拉緊了肩膀上的書包揹帶,垂頭喪氣地獨自一人準備返回福利院。
可惡,居然丟掉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這樣下去,下學期的資料費就沒著落了,小年又生病了。總是讓鄭醫生免費給福利院的大家看病也不太好,而且快要到新年了,得給小朋友們準備一些禮物才行……
啊啊啊啊啊!!錢!錢!錢!!我怎麼會這麼沒有出息呢?居然還不小心弄壞了腳踏車!以前的我從來不會那麼不小心。
樂小蓮抱著頭使勁晃了晃,彷彿想找回從前那個無堅不摧的自己。
然而這時街邊一家服裝店裡傳來的一陣陣欣喜的歡笑聲。
只見店鋪裡兩個女生一邊拿著漂亮的裙裝在鏡子前比劃,一邊開心地相互討論著。服裝店的透明玻璃櫥窗上,貼著偌大而喧譁的粉紅色海報—情人節新年,服裝特賣場!
情人節新年……想起來了,明天是大年三十剛好也是二月十四號情人節!她們大概是在為明天的節日做準備吧?
樂小蓮迷茫地望著櫥窗裡兩個女生,那兩張燦爛的笑臉像極了冬夜祭那晚,夜空中綻放的煙花。而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臉龐,看上去明明和她們年紀相仿,卻像蔫掉的黃瓜一般無精打采……那樣幸福的笑容,已經有多久沒在我的臉上出現過了呢……
想到這裡,樂小蓮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已經脫漆的手機,開啟簡訊收信箱,裡面除了整片整片「混蛋流」的名字之外,再沒有其他人的訊息。寒秋夜這個名字,彷彿徹底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了一般。
冬夜祭那天晚上之後,就再也沒有寒秋夜學長的任何訊息了呢……只有江溯流不停地給我打電話發簡訊。難道學長對我做過的那件事情毫不在意嗎?還是說,那天晚上我對他說的話太重,他信以為真了呢……
想到這裡,樂小蓮的目光沮喪地顫動起來,冬夜祭最後一朵煙花下所發生的事情就像呼嘯的北風一般,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腦海……
兩週前•冬夜祭•藍帳
咻—砰砰砰砰!最後一朵煙火終於在夜空中綻放了。
炫目的光芒之下,樂小蓮渾身僵硬地站在藍帳中央,慌亂地左右張望著寒秋夜和江溯流,大腦亂得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而此刻在藍帳之外,原本聚集在緋月廣場大螢幕前的同學們正瘋狂向藍帳裡湧。所有人都想知道剛才在大螢幕裡僵持的星盟兩大王者,還有那個不起眼的女生,最後究竟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不過校警似乎比他們的反應要更為迅速,早在同學們趕到藍帳之前便已經在入口處設下了防線,將抓狂的江溯流和寒秋夜的護衛隊以及來看熱鬧的同學們統統地阻擋在了藍帳之外。
「小蓮!時間到了!快!做選擇!」藍帳中央,寒秋夜大喊著,語氣從未有過的強硬。
「可是我……我……」
「小可樂!」
「小蓮!!」
在江溯流和寒秋夜焦急的催促聲中,樂小蓮不知所措地用力閉上了眼睛!她完全聽憑自己的直覺,緩緩抬起一隻手臂,當她的手指隱約觸碰到了一個冰冷的指尖之時,耳邊突然炸開一個大叫聲!
「小可樂!不可以!」
「咦?」
不等她回過神來,手腕突然被緊緊地抓住了,身體被用力地拽到了和聲音相反的一邊!
安靜……安靜……
最後的煙花完全消失在了夜空,只剩下一大團濃濃的白煙在半空中隨風飄散。冬夜祭結束了,從遠處校園傳來的音樂聲也漸漸停止了下來。
此刻,藍帳之上,只剩下冰冷的北風瑟瑟地呼嘯,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樂小蓮終於回過了神。她抬起頭,驚訝地發現自己此刻居然正站在寒秋夜的身邊!不僅如此,此時寒秋夜正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腕,那股力道就像是獵人捕獲獵物時一般,但他的眼睛卻完全沒有注意樂小蓮臉上難過的反應,而是全力注視著另一個人—江溯流。
江溯流似乎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他不敢相信地看著對面的寒秋夜和樂小蓮,目光在激烈地顫動。
「蒙面戰士,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寒秋夜淡淡地宣佈,聲音中帶著一絲冷笑。
「結束……不行!小可樂!你是笨蛋嗎?!你不可以跟他在一起!」江溯流回過神,又急又惱地衝上前想把樂小蓮拉回來。
「為什麼不可以?」寒秋夜往前一步擋在了樂小蓮的身前,冷冷地和江溯流對視,「小蓮已經做出了選擇。而且我們之間的競爭一直都非常的公平,難道不是嗎?」
寒秋夜的話如同電流穿透了江溯流的身體,讓他渾身一顫!
剛才話的意思是,如果我說出他的秘密,他就揭穿我的真實身份是嗎?這混蛋竟敢威脅我!
體味著寒秋夜話中的危險意味,江溯流發熱的頭腦像被鼓風機煽動了似的,火苗噌噌地躥了上來!樂小蓮驚異地看著自信滿滿的寒秋夜和怒不可遏卻隱忍不發的江溯流,困惑地撲閃著眼睛,無法理解兩人對話中的玄機。
沉默……沉默……藍帳上再次陷入死寂,冰冷的夜風瑟瑟地劃過上空,彷彿是黑夜最深沉的嘆息。
「樂小蓮!你是白痴啊?寒秋夜那混蛋是利用你報仇!你居然還選他?!」
一個像酸棗刺般扎人的聲音在操場的一邊響起,突然間打破了藍帳上的僵局。
「利用我?報仇?」樂小蓮一頭霧水地望著正氣沖沖朝她走來的蕭巖風,眼中充滿了困惑,「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風!住口!這件事情讓他們三個人自己去處理!」從後面追上蕭巖風的文震海,低沉地喝止住了蕭巖風。
然而蕭巖風已經完全剎不住車:「他老爸害死了他女朋友,他要找他老爸報仇,結果找不到他老爸,他就找他當替罪羊,利用你向他老爸的兒子報仇!我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嗡……樂小蓮的頭隨著蕭巖風像指揮家一樣左右揮動的手在寒秋夜和江溯流之間來回擺動,眼睛因為那繞口令般的話繞成了兩盤旋轉的蚊香。
周圍的人後腦勺則紛紛落下一滴冷汗。
「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明白……」樂小蓮扶著暈乎乎的頭,一臉茫然地用目光向周圍人求救。
「什麼?!我說得這麼清楚了都還不明白?!你真是個豬頭……」
「風!夠了!」
「沒關係,海……這件事情還是讓我來說明清楚吧。事情的真相我們都已經知道了,只有小可樂被矇在鼓裡,這樣對她太不公平了。」
江溯流示意了一下文震海和蕭巖風,然後深吸一口氣,在樂小蓮困惑的以及寒秋夜冰冷的目光中上前一步,認真地凝視著樂小蓮的眼睛。
「小可樂,請你冷靜地聽我說。兩年前星華市江氏航空集團因為一個負責人的錯誤指令,直接導致了一場空難,寒秋夜喜歡的那個女生也在這場空難中喪生了,而當時發出那個錯誤指令的人是我的父親。」
「……」
「寒秋夜一直想要報復。但我的父親在飛機失事後失蹤了,所以他決定讓我代替我的父親,嘗一嘗失去喜歡的人的痛苦滋味。」江溯流說著,冰冷的目光如利劍一般射向寒秋夜,「他知道你對我很重要,只要從我的身邊奪走你,他的復仇計劃就成功了。」
砰!江溯流的話像一記重錘般重重敲擊在樂小蓮的頭上,讓她的大腦一瞬間變得空白,耳邊全是雪花點般沙沙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樂小蓮才終於回過神,勉強穩住自己搖搖晃晃的身體,抬起彷彿灌了鉛的腦袋,不敢置信地望著寒秋夜的側影。刺眼的月光下,他臉上的輪廓顯現出從未有過的冷酷。
「學長,剛才時荀說的……都是真的?」樂小蓮的聲音如寒風中的枯草微微戰慄著。
寒秋夜沉默了幾秒,然後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是。」
「那麼……」樂小蓮努力地嚥下一口口水,潤了潤苦澀的喉嚨,「一直以來你對我的友善,處處給我幫助和照顧……這一切都是為了向他報仇?」
「是。」
「……」樂小蓮拼命地咬住自己的嘴唇,耳邊卻清清楚楚地聽到有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等一下。我有個問題。」
一直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的沈雪池,似乎已經知道了所有謎題的答案。她走上前幾步,冷冷地撇了一眼寒秋夜之後,如冰箭一般的視線卻刺在了江溯流的臉上,「報紙說,發指令的負責人是江氏集團的繼承人。他是你父親?」
「……嗯。」江溯流像被什麼哽住了喉嚨般愣了兩秒,然後無奈地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是……」
「我是江氏集團繼承人的兒子……江溯流。」
樂小蓮倏地睜大眼睛,視線卻像被砸碎的水晶一般突然失去了全部的聚焦。
他就是……江溯流!
這個名字在腦海中被無限反覆的回聲,就像一場毫無預兆的風暴將身體裡的最後一絲力氣也打劫一空。
望著突然變成陌生人的寒秋夜和「時荀」,她的身體再也支援不住極度震驚所帶來的衝撞,踉蹌地後退了好幾步。她想嘲笑自己的愚蠢,但嘴角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她想說些什麼,喉嚨裡卻像堵塞了一塊凝固的水泥,讓她發不出一點聲音,甚至無法呼吸。
「小可樂……」江溯流想要上前扶一把搖搖晃晃的樂小蓮,卻被樂小蓮憤怒的目光逼視得怔在了原地,無法動彈。
寒秋夜低下頭望著地面,目光在激烈地閃爍著。
「我已經……明白了。寒秋夜學長,相信你是我犯過的最大的錯誤。我絕對不會原諒你。」樂小蓮死死地咬住在眼底翻滾的淚水,聲音乾啞地喃喃自語,然後用力地轉過身,拖動沉重的雙腳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而留在原地,被雲層的陰霾緊緊籠罩著的江朔流,她沒有再看他一眼……彷彿這個人已經與自己徹底無關。
砰!
「啊!抱歉抱歉!我沒有看見!」
身體被輕輕地碰了一下,樂小蓮猛地回過神來。她抬起頭,看見剛才在服裝店裡試衣服的兩個女生已經提著新買的服裝走了出來,滿臉幸福地向她揮手道歉。樂小蓮微笑著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可是胸口處傳來一陣難過的刺痛。
這一切是埋怨別人,還是應該責怪自己很早以前就放棄了幸福……
她下意識用手緊緊握住了搭在肩膀上的麻花辮,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激動的情緒,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滴滴!滴滴!斑馬線的綠燈亮了,聽見綠燈倒計時的提示音,樂小蓮低著頭,無精打采地朝馬路對面走去。然而正當她的腳準備邁向斑馬線之時,突然,她感覺自己的後背被一個力量用力往前一推!
怎麼回事?!
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往前撲了出去!隱約中,她似乎看到一個修長的身影,耳邊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
「去死吧,樂小蓮……」
咚!
「滴滴滴滴!」
「哇啊啊啊啊!」
吱吱—砰!一陣混亂而劇烈的響聲之後,街道兩邊的行人和店鋪裡的服務員們紛紛圍聚了過來,圍著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樂小蓮驚慌地議論著。
一個摔倒在樂小蓮旁邊的男生扶著頭從地上坐了起來,左右看了看,明白過來之後,趕緊扶起倒在路邊的一輛破舊摩托車,一溜煙地逃跑了。
而樂小蓮仍然昏迷不醒,只有掉落在她手邊的手機,來電提示燈在快速地閃爍著,然而她卻什麼都聽不見了……刺骨的北風瑟瑟地劃過街道的上空,彷彿在嘆息著這名少女令人悲憫的遭遇。
閃爍……閃爍……
此時在星華市最繁榮的星辰街上,氣氛卻和德陽街的蕭瑟迥然不同。
夜晚還沒來到,但是慶賀新年的霓虹燈卻已經在寒風中爭先閃耀。
在街道上一家有名的日本料理店裡,江溯流、文震海、蕭巖風以及鬱含煙正圍坐在一張精緻的餐桌前,淡粉色的模擬櫻花樹高高矗立在餐桌的一旁,給四人聚首的華麗畫面增添了一份浪漫與夢幻。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小可樂,你最近好嗎?我給你打了兩個星期的電話你都沒有回,我想向你解釋一下……
刪除……
小可樂,你太頑固了!快點回本少爺電話!
刪除……
小可樂,是我,對不起,我……
刪除……不知道是第幾次刪除了自己寫下的簡訊,江溯流重重地撥出一氣,臉上浮現少有的失落神情。
「第一次發現,道歉原來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情……」
「你好像很侷促。」文震海抬頭看了江溯流一眼,打趣地笑著翻了一頁雜誌,「可這樣不是很有趣嗎?對於身為星高之王的你而言,被拒絕的經驗可是很難得的。」
「海,你是在諷刺我嗎。」江溯流抽動了一下眉毛,不滿地回答。
「哼。根本只是樂小蓮那個丫頭自以為是而已,流不過換個名字和她來往,有什麼可生氣的?給點顏色她就開染坊……流,你太把她當一回事才會變成這樣。」鬱含煙一隻手託著臉頰,陰沉著臉不滿地抱怨。
「這一次我同意‘煙囪’的發言!樂小蓮那丫頭居然對流擺架子,太虛偽了!」蕭巖風架著二郎腿靠在沙發上,義憤填膺地附和,「不過流,我搞不懂,你為什麼這麼在乎樂小蓮那個丫頭呢?」
「……」江溯流懶洋洋地趴在餐桌上,把玩著自己的手機,像是在思索什麼一般,半認真地抬了一下眉頭,「誰知到呢?這就是所謂‘天敵’吧?」
「我還以為你的天敵是那個小子呢,已經換人了嗎?」文震海吹開新填滿的茶水的熱氣,神色稍稍嚴肅地抬起眼睛望向江溯流,「我聽說,那個小子已經回來了。」
「啊,嗯。」江溯流愣了愣,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好像是吧,前不久有聽爺爺提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