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隱爬起來,伸了個懶腰,晃到衛生間洗漱。
出來時嚇一跳,他怎麼會睡在客廳地板上?自己弄的嗎?不是孔漁然,難道是「駱駝」幫他鋪的床嗎?頭疼。他敲敲腦袋,什麼也想不起來了。連自己什麼時候回來,怎麼回來的都想不起來。
「哎?你醒了。」孔漁然頂著一臉黃瓜片從廚房裡探出個頭來。
「啊?」崔隱嚇了一跳。
「駱駝」也從廚房裡奔出來,高興地撲到崔隱身上,差點把他撲倒。
「呃……我昨天喝多了……」崔隱進廚房走到糟蹋黃瓜的孔漁然身邊說。
「看出來了!」孔漁然點頭應道,她手握勺子不停地攪那鍋粥。一片黃瓜從她的臉上掉下來,差點掉進粥鍋裡。她尷尬地撿起來,扔進崔隱旁邊的垃圾桶。
「昨天沒……沒發生什麼吧?」崔隱試探地問。
「沒有!什麼也沒發生!」孔漁然搖頭,黃瓜片甩了一地。
崔隱看出孔漁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遲疑了一下問:「你撒謊了?」
孔漁然扔下粥勺,走到崔隱面前,將腦門上僅存的一片黃瓜片扒拉下來,瞪著眼睛問崔隱:「你憑什麼說我撒謊?」
崔隱遲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喝醉。」他不再堅持,難道自己真的對孔漁然做了什麼?不然她為什麼心虛?她不願意說,他是不是也不該再繼續問呢?她會難堪的。他側身,拿了碗筷走出廚房。
崔隱邊收拾自己的被褥邊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喝這麼多酒了。
孔漁然從廚房探出個腦袋來偷瞄崔隱兩眼,又縮回去看著她的粥鍋,一邊攪一邊撇嘴,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嘟囔道:「我撒謊?難道讓我說你酒後亂性嗎?說你耍酒瘋,哭著說胡話嗎?」她憤憤地關火,端著那盆粥走出來。乾脆把粥鍋扣在他頭上得了。
兩個人坐在陽臺的飯桌旁分食一盆清淡的白粥,菜只有一小碟鹹黃瓜。
「黃瓜很好吃,自己做的嗎?」崔隱夾起一小塊鹹黃瓜問。
「嗯。」孔漁然點頭,雖然她只負責放鹽,其餘都是陳舊幫她弄的。但也勉勉強強可以算是她做的吧。
崔隱撇著嘴問:「不會是每次敷完臉再……」
「你想哪去了?我不至於節省到那種地步吧?」
崔隱放下筷子,盯著孔漁然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說道:「昨晚如果……如果我對你做了什麼,我……」
孔漁然揮揮手,顯得有些不耐煩:「剛才不是說了嗎?」
崔隱一字一句地說:「我會對你負責的!」
「呃?」孔漁然怔住。他說什麼?對她負責?有沒有搞錯!
崔隱眉頭緊蹙說道:「對不起!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你聽好!昨天你回來之後就坐到沙發那裡。我開始給你講我遛狗的事。後來你說你有點不清醒,從沙發上起來,走到那裡就倒下了,你躺在地上說了幾句話,喊你也不醒,不到一分鐘你就睡著了!我馬上回房間了。然後就到今天早上了,什麼都沒發生!你自己好好想想!」孔漁然比劃著解釋。一定要說清楚,不然這問題就嚴重了。
崔隱拍拍頭,想了半天還是一臉茫然,他最後放棄了想這個問題。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看她的反應這麼強烈應該是他沒做什麼吧。她好像也很討厭和他扯上關係,急著撇清自己。崔隱拿起筷子又夾起一塊黃瓜,想了想又說:「謝謝你,沒讓我睡在冰涼的地板上。」
孔漁然鬆了一口氣問:「總喝醉嗎?是不是因為我轟你搬走所以才喝酒的?或許我……」
崔隱盯著碗裡的米粥,白花花一片,看得他有些暈。半晌,他搖頭說:「不是。昨天去看了一個人。」
孔漁然好奇地問:「語恩嗎?」
「嗯。」崔隱吃驚地看著孔漁然問:「你怎麼知道的?」
「呃……昨天聽你說的。你說了一些話,不過大部分我都沒聽清……」孔漁然說。
「我很想她……」崔隱的表情看起來很難過。
「既然都分手了,你就想開點!大男人還這麼小心眼!」孔漁然心情有點沉重。
崔隱搖頭苦笑。
孔漁然想了想問道:「她不喜歡你了嗎?」
「不是!」崔隱搖頭,「她是我姐姐。」。
「為什麼不能在一起呢?難道……」孔漁然想不明白。
「你只想到生離……」崔隱不忍說出她「死別」兩個字,四年過去了,他依然接受不了她已經去世這個事實。
孔漁然愕然:「你姐姐?對不起!不該問你的。」
「是關係很好的姐姐,她把我當弟弟。」崔隱搖搖頭又說:「我以為張老頭兒跟你說了,她以前住你的臥室。」
「他?她?」孔漁然半天才反應過來崔隱說的不是張爺爺,而是語恩,便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害怕了吧?她不是在家裡去世的,是在大街上……」崔隱想了想又說,「要是害怕我們可以換房間。」
「那你回來是……」孔漁然恍然明白為什麼崔隱一定要住在這裡。
「我也不知道我是來找回憶的,還是來忘記她的!」崔隱滿眼的痛苦,他搖搖頭說,「我想不起她的臉長什麼樣子了,但是我依然放不下她……」
「你喜歡她對嗎?男女的那種喜歡!」孔漁然問。
「不是!」崔隱痛苦地低下頭,那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別騙自己了!」孔漁然堅定地說。
崔隱愣住,望著孔漁然不再說話。
「你這樣……不行的!」孔漁然有些害怕,他的眼神好可怕。
「別說了!」崔隱低下頭繼續吃早餐。
孔漁然咬了咬嘴唇說:「我的存在是不是打擾到你了?」孔漁然覺得過意不去。
「我把她的衣服都拿到福利院去給小孩子們穿了。」崔隱搖頭。
「她肯定也希望這樣吧。」孔漁然不知如何安慰崔隱,「無論你多麼想她,她也不能復活。你還是……」
崔隱彷彿沒聽見孔漁然說話般,兀自說著:「然後我去了墓地,墓碑上的照片,和她一點也不像……和我記憶中的一點都不像……」
「別胡思亂想了。」孔漁然說。
「過不了多久,這房子裡就再也找不到語恩的任何東西了,給我些時間,等我整理好,整理好這所房子,整理好那些回憶,等我覺得自己能安心地走出這裡,那個時候我就會離開的……我保證!」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些。我……真對不起!你什麼時候整理好,就什麼時候再離開吧。」孔漁然決定幫他。
崔隱恢復了正常,勉強扯了扯嘴角微笑著說:「不該和你說這些的。呃,你要遲到了。」
「啊?」孔漁然看看錶,天哪!今天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
「今晚不兼職嗎?回來吃飯嗎?」崔隱若無其事地問。
「只有週三和週日兩次。」她邊說邊急忙跑回臥室收拾書包,拿外套,換鞋,開門跑了出去。唉!她本不是一個懶人,為什麼每天早晨都這樣忙碌呢?
「這丫頭!」崔隱砸了飯桌一拳。嚇了「駱駝」一跳,差點噎著。
崔隱嘆了口氣,喝完粥收拾了桌子,把粥鍋端到廚房。天哪!還以為她是個很愛乾淨的人?她不是口口聲聲說自己有潔癖嗎?灶臺上有米飯粒、雞蛋渣,還有一灘米粥。抹布、刷碗巾和沒刷的杯子、胡蘿蔔皮、菜刀、菜板、有糊鍋巴的炒鍋和鏟子一起堆放在水槽裡。她昨晚吃的炒飯?崔隱開啟旁邊的一個微波碗,一碗看起來不怎麼樣的炒飯,刀功實在是太差。他嚐了一小口,真膩。她捨得放這麼多油嗎?難道是把炒飯當葷的吃?
她不是說要承包刷碗的活兒嗎?幾天刷一次?崔隱撇著嘴將那一大堆髒東西刷乾淨。出來再看客廳同樣很糟糕。沙發上鋪的布有一角掉到了地上,桌子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地面似乎也一直沒掃,茶几上,水杯、遙控器、水果皮等擺了一堆東西,垃圾筒裝得滿滿登登的。仙人球和仙人掌們似乎也該澆水了。這些帶刺的植物看起來很陌生,沒有一盆是語恩種的。語恩養的那些大葉植物,因為主人不管它們,所以都死掉了吧。
孔漁然又忘記關臥室的門了。已經跟她說了很多次,她自己總記不住。崔隱走過去,只見「駱駝」正在她的床上睡得肚皮朝天。
「‘駱駝’!」崔隱氣得大喊。
「駱駝」嚇得躥了起來,迷迷糊糊地直接掉到了地上。它「嗷」地一嗓子撒腿跑到崔隱的房間接著睡了。
崔隱氣急敗壞地扯下孔漁然的被罩。老天,他為什麼每天都要幹這樣的活兒?臭「駱駝」如何才能不這麼倔呢?
整個上午崔隱都在做家務,做完最後一件事之後,他點了一支菸陷進沙發裡欣賞自己的勞動成果。孔漁然在以不做家務向他抗議嗎?可是她昨天還幫他遛狗,早上還煮了讓他的胃可以舒服一點的粥呢。真是個怪人。
看看錶,呀!該做中午飯了。崔隱懶洋洋地不願動彈。等她來做飯嗎?要是做點像樣的,恐怕她都沒時間吃,就得回學校,要不然肯定就會糊弄他的胃。
崔隱從沙發上爬起來向廚房走去,今天看他大顯身手!
門鈴響,她怎麼不用鑰匙開門呢?崔隱在圍裙上抹了抹髒手跑去開門。拉開門,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他大概十七八歲,約莫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挺瘦,頭髮上用了很多髮蠟,頭頂上的頭髮全立著。臉長得白白淨淨,一雙彎彎的眼睛。嘴角任性地抿著。上身穿一件灰色寬大的拉鏈外套,裡邊襯一件白色塗鴉t恤,下穿迷彩多袋褲,褲腿上掛條大鏈子,腳下一雙胖胖的白色復古鞋。他兩隻手裡各提著一個透明的塑膠大包,裡邊擠著的是花花綠綠的衣服。
「你找誰?」崔隱想不出自己認識這個人。應該是孔漁然的朋友。
那小夥子歪頭看了看門牌號,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屋。他不答反問,「你是誰?」
「找孔漁然嗎?」崔隱打量這個冒失的小子。
他把大包堆在沙發上,在房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走回到崔隱旁邊,用同樣的眼神看著崔隱問:「你是她什麼人?」他有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
「你呢?」崔隱問。
「是我先問的。」小夥子大聲說。
「沒經過房主允許進來,我是不是應該先知道你是誰?」
「我是她男朋友!你呢?」小夥子得意地揚起下巴,嘴角用力抿著。他努力裝酷,卻一臉的孩子氣,看起來一點侵略性都沒有。
「我是她室友。」崔隱微笑著答道。他在顯擺嗎?是那丫頭的男朋友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室友?怎麼沒聽她提起……」小夥子皺了皺眉頭向崔隱伸出了手,「我叫趙旭瑞。」
崔隱握住那小子的手掌,自我介紹道:「崔隱。」
「崔隱是吧?你搬來多久了?多大了?幹什麼的?有什麼不良嗜好?有女朋友嗎?」趙旭瑞問了一大串問題。
「我先答哪個問題?」崔隱瞄了一眼趙旭瑞的鞋,然後笑著問,「你女朋友沒給你準備拖鞋嗎?」那丫頭很在意別人穿著鞋在地板上亂踩,如果是男朋友怎麼會沒有拖鞋?鞋櫃裡只有兩雙女式塑膠拖鞋,其餘全是女式帆布鞋和靴子了。
「我……」趙旭瑞摸摸後腦勺沒有回答。
「駱駝」打著哈欠從崔隱的臥室裡走出來。看到房子裡有陌生人,沒來得及伸懶腰就急忙湊上去打招呼。
「哎?你還養狗?」趙旭瑞嚇了一跳。
「嗯。」崔隱點頭。
「駱駝」歪著頭湊到趙旭瑞身邊仰望他。這是什麼糟糕打扮?「駱駝」圍著他轉起圈子。
趙旭瑞忍不住往後挪了挪身子。
崔隱看出趙旭瑞的臉色不太好,忙對自己的狗下命令:「‘駱駝’回房間去!」
「駱駝」哼了一聲,還掛條鏈子?它出門散步的時候才戴那玩意兒呢。它扭頭回了主人的臥室。為什麼最近總是碰到它不喜歡或者不喜歡它的人?
趙旭瑞鬆了一口氣:「她最不喜歡狗了!你最好把狗處理了。」
「處理?」崔隱皺眉。
趙旭瑞轉了話題:「怎麼還不回來?」
「快了吧。我正在做飯,你隨意。」崔隱邊說邊往廚房走。
「好,你忙你的!該回來了吧?說好這個時間過來的……」趙旭瑞瞄了瞄牆上的掛鐘,「哦,我來早了。」
「你要留下來吃飯嗎?」崔隱轉回身來問。但願他說不,今天的菜量並不大啊。
「你們在一起吃飯嗎?」趙旭瑞突然緊張起來。
崔隱點點頭答道:「對。」
「每天都是你下廚?」趙旭瑞撅著嘴跟進了廚房。
「不是,原則上是她負責做飯。」崔隱搖頭道。
「原則上?你們經常不按原則來嗎?」趙旭瑞的眉毛扭成了兩條曲線。
「是啊!很多事都妥協了。她人不錯。」崔隱故意逗他。
趙旭瑞撇著嘴盯著崔隱熟練的動作,為自己捏一把汗。暗想孔漁然和這麼帥又會做菜的男人一起住,真的很危險。
崔隱看出那小子吃醋了。現在的小男生怎麼還這麼愛吃醋?不放心就搬來一起住唄。他也沒解釋,微笑著切開一個檸檬,一剖兩半,之後切片,泡了一壺檸檬紅茶,剩下的幾片擺在一盤煮好的海帶絲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奶腥味兒,趙旭瑞有點想吐,他抱著肩膀在一旁乾瞪眼,牛奶煮海帶?這是哪一國吃法?
聽到門響,趙旭瑞跑了出去,是孔漁然回來了。
只見孔漁然彎著腰,微笑著摸摸「駱駝」的頭,現在他們已經是朋友了。
「姐,你回來啦?」趙旭瑞笑眯眯地湊上去給孔漁然拿拖鞋。
「哦,趙旭瑞,你來得還真早!」孔漁然接過拖鞋。
姐?他管她叫姐?崔隱豎起耳朵聽他們談話,突然有一種想笑的衝動。
孔漁然換好鞋,走進廚房跟崔隱打招呼:「真不好意思,都讓你做兩頓了。」
「沒什麼,反正我也不上班。」崔隱搖頭微笑。
「我就不說謝了。」孔漁然有點不好意思。
「一起住還那麼客氣感覺很彆扭。好了,洗手吧。」崔隱朝她揮了揮手。
「好。」孔漁然順手端著那盤海帶絲走了出去。
崔隱掀開鍋蓋,把鍋裡的咖哩牛肉裝盤。
孔漁然又走進來幫忙收拾,用商量的口氣對崔隱說:「我留他吃完飯再讓他走行嗎?」
反倒是崔隱不好意思起來,這也需要徵求他同意嗎?他點點頭說:「嗯……好!」
「不好意思。」孔漁然說。
「沒事,下次我也帶朋友回來不就行了。」崔隱說了些讓她寬心的話。
孔漁然點點頭端起咖哩牛肉往外走。
崔隱簡單處理了一下操作檯上的垃圾。
趙旭瑞走進來問:「碗筷在哪裡?」
崔隱指了指旁邊說道:「水槽下邊的櫃子裡。」他暗笑,連碗在哪都不知道,是第一次在這裡吃飯嗎?
趙旭瑞拉開櫃門,看到一大一小兩個長的一點都不像的碗摞在一起,又吃起醋來。他歪頭瞪了崔隱一眼,將兩個碗拿出來,旁邊還有一個小碗,他順手拿出來,與那兩個碗摞到一起捧出了廚房。
「沒拿筷子嗎?」孔漁然迎面走來。
「哦!我忘了!」趙旭瑞要回去拿。
「我去吧。」孔漁然快步走向廚房。
「真是的!」趙旭瑞撅起嘴嘟囔,當著她的面,他為什麼不能做得好一點呢?
崔隱與孔漁然一前一後走出廚房,趙旭瑞坐在椅子上瞪著他們倆。少一把椅子,孔漁然去自己臥室搬出自己的凳子,崔隱比趙旭瑞早一步接了過去。
趙旭瑞撲了個空,尷尬地在原地轉了個圈子。然後撅著嘴向餐桌走去。
崔隱回頭對孔漁然說:「你幫我拿狗糧吧。」
「好!」孔漁然欣然答應,這種和「駱駝」拉關係的機會怎麼能錯過。她快步到崔隱的臥室拿出狗糧的袋子,倒到「駱駝」的餐碗裡一些。然後拍拍「駱駝」的背,看它大口大口地吃著。
趙旭瑞撅著嘴看著孔漁然,最怕狗的她,竟然幫崔隱餵狗!真是沒天理!
「這隻狗特有意思!」孔漁然微笑著說。
「姐你最怕的動物不就是狗嗎?」趙旭瑞依舊撅著嘴,「怎麼還……」
「我怕那些惡狗。」孔漁然邊說邊給「駱駝」添了些清水。
「狗就是狗。還分什麼惡狗不惡狗的嗎?」趙旭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