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校園裡有一種溼溼的感覺,蘇睿和我正一起朝教室裡趕。微涼的風打在身上,有一點點涼。那些高年級的情侶抱在一起,讓我們覺得格外羨慕。蘇睿一邊看一邊笑,差點沒把口水流出來。我白了她一眼,很冷地說:「拜託,你能不能不要那麼花痴?這樣會影響我的形象的。」
「你這麼胖,哪裡來的什麼形象啊?」蘇睿沒好氣地回敬了我。
我低下頭,沒再說話。
蘇睿看得出來,是剛才那句話惹得我不開心了。但是這個時候,必須要把話說清楚了:「小沫,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減肥。知道嗎?」
我明白蘇睿所說的話。我知道現在自己也必須換回當年的那個形象,否則,唐德彬可能永遠也會想不起那些事情。
但是來到教室後,又一件事情出乎了我們的意料。在我的桌子上,又出現了一件禮物。當蘇睿開啟後,那上面仍然寫著和上次同樣的話。蘇睿皺了皺眉頭,然後神情肯定地說:「小沫,看來是有人喜歡你了,而且是追定你了。」
我接過信,自己看了看,心裡面一片慌亂。我看著蘇睿,然後說:「那怎麼辦啊。我現在……」
蘇睿看了看禮物,那個裝滿巧克力的盒子,低著頭想了想,說:「反正是誰你也不知道,不如先把這件事放到一邊。說實話,小沫,現在最重要的,是給你減肥。你知道嗎?」說完,蘇睿看了看我的身體,那就像一個呆呆的企鵝身體一樣,似乎笨笨地走起路來也會不舒服。
我把目光移到書本上,然後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在開始減肥的那段日子裡,我會在學校裡看到唐德彬。但是隻要一看到,就會馬上改變路線,或者遮住臉趕快走掉。我不知道兩個人遇到了會有多尷尬。可是我心裡面充滿了埋怨,因為那天晚上唐德彬是在太過分了。在大家面前,一句解釋也沒有,甩了一個耳光給我。那樣的男孩子,是不是當年的那個唐德彬呢?
後來有一次,我從學校外面買水果回來,打算作為這幾天的午餐。可是在門口,正好看到了唐德彬,於是趕緊扭過臉,把頭髮散開。而這一刻,我用餘光看到了驚訝的一幕。在唐德彬的面前,是一個女孩子,她坐在輪椅上,頭髮長長地披散開。唐德彬俯下身子,在女孩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看到這些的時候,我的整個人都要倒了,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漸漸軟了下去。
一切都不存在了嗎?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然後兩眼一黑,就真的倒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保健科床上,睜開眼,面前的男孩子似乎見過。我立直身體,然後說:「我們見過,對嗎。」
「我是鄭日升啊。」男孩子笑了笑,立即回答道,「就是文藝部的那個主持人。」
「是你啊,一定是你送我來這裡的吧。謝謝你啊。」
「從今以後你一定要注意啊,減肥不能太快,這次暈倒,是因為低血糖。知道嗎?」這個時候,醫生走了進來,沒等鄭日升說不客氣,就把暈倒的狀況告訴了我。
我走下床,然後平靜地說:「嗯,我以後會注意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鄭日升還站在我的身邊。他對我笑了笑,說:「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
我說;「算了,都過去了,就不要再說了。而且今天還要謝謝你呢。」說完,露出了一個甜甜的微笑。」
鄭日升看了看手錶,然後說:「那我送你回去吧。小沫。」
我看了看天空,然後不怎麼熱情地說:「還是算了吧,我想……」這個時候,蘇睿正好來了,我用手拍了拍胸脯,抿了一下嘴唇說:「我的好朋友來了。我先走了。這次謝謝你,以後一定會感謝你的。」說完,就朝蘇睿奔去。
蘇睿拉著我進了宿舍,然後趕緊閉上門,張嘴就問:「你怎麼和他在一起啊?」
我把自己暈倒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傻傻地看著蘇睿,笑著說:「怎麼啦,你不會看上他了吧?」
蘇睿揪了揪我的手臂,然後說;「看沒看上他倒沒什麼,關鍵是我怕他看上你了。你個笨丫頭。」
我忽然想起送禮物的事情,這才發現蘇睿所說的好像有些道理。蘇睿看到我的表情,就問:「他是怎麼叫你的,怎麼稱呼你?」
「小沫啊。」說完的時候,我眼睛一眨,然後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天啊,我當時沒注意到他是這麼親切地稱呼我的。」我看著蘇睿,不敢說話了。
蘇睿站起來,很堅決地說:「千萬不能給他機會,不然你和唐德彬的事情就不好辦了,知道嗎?」
我看了看蘇睿,然後懶懶地說:「我憑什麼給他機會啊。哼。」
蘇睿走過來撓我的癢癢,然後說:「你現在別得意,萬一哪天你的防線垮了,那就什麼睿都幫不了你了。」我伸出手和蘇睿打鬧,一個勁兒地傻笑。忽然我抓緊蘇睿的雙手,溫柔地說:「小睿,我好感激你。」
蘇睿笑了笑,然後衝我的額頭打了一下,回答道:「是啊,以後有唐德彬那麼好的男孩子一定要給我介紹啊,知不知道?」
我看了看蘇睿,認真地說:「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說,蘇睿。」
「什麼,你說吧。」
「你真是個花痴。」我認真地說道。
其實,在這一天,我真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應該告訴蘇睿,可是,我卻忘記了。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過去,我時不時地還是會收到禮物。而在信裡面,一切都說得很清楚,送禮物的人就是鄭日升。在那個晚上,大家聚在一起時,他就喜歡上了我。我看到這一切的時候馬上傻了眼,大氣都不敢出一個。而坐在旁邊的蘇睿,一個勁兒地說:「我說什麼來著,我說什麼來著,你早被人家看上了吧。」
就這樣,大一的第一個學期就在一種痛苦的驚訝中結束了。我站在宿舍的頂樓上看著整塊淡藍色的天空時,心裡面一片悵然,覺得自己彷彿被時間掏空了。和自己相愛的人重逢,看到他臉上那些甜蜜的微笑,會多好。可是偏偏,偏偏他什麼也不記得了。為什麼會這樣呢,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宿命嗎?
那個假期,我沒有回家,留在了學校,準備過春節。在送蘇睿離開的時候,兩個人有說有笑。蘇睿上車時,打了打我的額頭,然後囑咐道:「雖然是冬天,還是不要忘記減肥喲。你的白馬王子還等著你去恢復他的記憶呢。」
我在走出車站的路上想起蘇睿的話時,覺得很好笑。我對自己說:「在童話裡面,從來都是王子來喚醒沉睡的美人。現在倒好,還要我親自去喚醒他的記憶,真是好笑。」可是我想,當初那麼做也許真的對他的傷害太大了,現在這樣,就算是贖罪吧。
走出車站的時候,天空一片沉沉的灰。我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不早了,天快要黑了。走了沒有多遠,忽然下起雨來。我看看車,開始有些害怕,下一趟車如果來的話還要等30分鐘,而雨點已經漸漸大了起來。
在路上趕忙打了一輛計程車,我說要去s大。可是左腳剛踏上車,就立即縮了回來,原來身上根本就沒有帶夠錢。司機師傅已經急了,到最後,我只好放棄。
這下,算是全完了。如果在車站待下去,等候到晚上,一定是會有危險的。
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想起了鄭日升留給我的那個電話號碼。想了想,沒有考慮太多,就撥通了電話。一接通,我立即就說:「快到車站來接我。現在雨很大,怕是公車也沒有了,快來接我!」
「你等著,小沫。不要害怕,等著我。」鄭日升在電話的那一端略帶興奮地說道。
可是不久後,他卻給我打電話說:「小沫,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傘啊,現在看來必須去買了,你要多等一會兒啊。」我看到雨越來越大,就著急地說:「等可以,那你一定要快些!」
我站在車站的門口,不停地看手錶,天越來越黑了。晚班的公車沒有來,怕是不出車了。就在越來越著急的時候,一個微胖的身影跑了過來,我鬆了一口氣,然後說:「你終於來了。」
鄭日升把傘遞到我的手裡,然後笑著說:「現在最倒霉的是,我們怕是要走著回到學校了。」
可是這次這場雨下得很沒有道理,兩個人還沒有走出三分鐘的時間,雨就慢慢停了下來。我們各自收起傘,我揚了揚溼溼的頭髮,不是很專心地問道:「對了,你知道怎麼走回去嗎?」
鄭日升收好傘,把腿角的褲子放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的臉說:「那我倒是不知道。」
這個時候我差點暈了過去,因為這種情況下兩個人都不知道怎麼往學校走。到最後,就決定隨便走吧。我深深地以為這是一個比沒有決定更糟糕的決定。
走到半夜的時候,兩個人依然是沒有任何方向感。我忽然想起來,在宿舍裡,還有一個室友沒有離開。立即給她打了電話,說自己被綁架了,說了說周圍的情況,讓她快點過來。
可是就在那天晚上,我的眼睛很不爭氣,在我的室友過來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很不自覺地合上了。鄭日升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而我,就躺在他的腿上,沉沉睡去。
那一夜我的確被綁架了,被那個叫做緣分的壞人綁架了,而且害怕地暈了過去。
開學之後這件事就漸漸傳開了。而且在那個假期,我的手機就沒有休過假,鄭日升每天夜裡都會發簡訊給我。後來一天晚上,他告訴我,他真的是喜歡我的,希望我可以接受他。
那天夜裡,我哭了。我忽然想起在校門前看到的那一幕,唐德彬俯下身子親吻那個女孩子的那一幕,想到之後就無比心痛。那天夜裡,我哭了,好像是因為再也不能忍受心痛而哭了。
鄭日升在電話裡聽到哭聲就立即到了寢室。他摟住我,然後說:「不要難過,為什麼難過呢?我在你身邊,會讓你感到快樂的。」我用手捶打鄭日升的身體,然後越哭越厲害……
蘇睿回來聽說發生的一切後,拉著我到宿舍,關上門就破口大罵:「你他媽的腦袋是燒過頭了還是讓豬偷偷換掉了?這種關鍵的時候你怎麼可以出這種狀況?減肥都已經差不多了,馬上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開炮了,你卻又和他搭什麼手。唐德彬你還要不要了?你個大傻b!」
我低下頭說:「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答應他。可是那天夜裡我想到在學校門前看到的一幕,就越想越難過,他說他喜歡我,我忍不住哭了起來,後來就……」
蘇睿說:「學校門前的一幕……」
我把學校前看到的那一幕說給了蘇睿,一邊說,眼淚又落了下來。蘇睿看到我哭得那樣傷心,就說:「你現在你先和他交往吧,但是不要給他你很喜歡她的感覺,而且以後我讓你放手的時候,你一定不可以顧忌太多。知道嗎,小沫?否則那樣,對你,對他,傷害都會很大很大,知道嗎?」
我哭著點了頭,現在這種情況,一切都不再是最原先那樣的簡單。
蘇睿把目光轉向窗外,她看著鴿子在寒冷的季節裡在空中盤旋而過。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小沫,我們現在必須動手了。而第一個目標,就是輪椅上的那個女孩……」
第一個目標,就是輪椅上的那個女孩。這是蘇睿為我和唐德彬的記憶童話所寫下的最堅硬的序言。
而在開學的第一個週末,鄭日升就約好了我。我按照蘇睿的吩咐答應了。但是蘇睿說:「千萬不要表現你喜歡他,就當作是一般男女朋友,如果他問你你也那麼說。」
我換好衣服,眨了眨眼,調皮地說:「那樣是不是很不給面子啊,人家追得那麼辛苦?總得……你要幹什麼,蘇睿……」
蘇睿忽然一把拉住我,然後把我從頭到腳的看了一遍。我皺了皺眉頭說:「我的褲子還沒拉好拉鏈呢。你這麼看我幹什麼,要賣牲口麼?」
蘇睿拉著我轉了一圈,然後說:「你這個笨丫頭,你自己照照鏡子看看。」
我拉好牛仔褲的拉鏈,然後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這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和以前不一樣了。自己已經瘦了,變得很纖細,就像一株光滑的植物一樣美好。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感到自己好筆挺。我轉過來臉對蘇睿說:「今天我穿裙子去,你說好不好?」
蘇睿把雜誌靠在臉上,大聲說:「不好!你要是穿裙子,他會以為你是為了他才穿的,你這樣不是在吸引他嗎?當然不好了。」
我仔細想了想蘇睿的話,覺得也是,我應當把美麗的樣子留給那個心愛的人看才對。
蘇睿忽然想到一件事,然後看著我,不懷好心地問:「怎麼,小沫,現在你沒有裙子恐懼症了嗎?不怕唐德彬再次把你的裙子給那樣了?」
我害羞地低下頭,然後慢慢靠到蘇睿的身邊,忽然伸出手去撓蘇睿的手臂,兩個人立即笑成了一團。
窗外的雲朵緩緩地飄了過去,顯得格外安靜。我站起來的時候,心裡面,忽然一片溫暖。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樣去解釋自己的生命了。一會兒是歡樂,一會兒是悲傷,就像雨天的湖水一樣,一陣澄清,一陣渾濁,沒有什麼可以預測得到。
自從和我靠近之後,鄭日升每天都是容光煥發的,常常一個人在半夜偷笑,鬧得全寢室的同學以為是撞了鬼。在要約會的前一天晚上,他興奮了很久很久,一直在想要怎樣表達自己的心意才好。
約會的那天夜裡,鄭日升要我和他到學校東區的草坪裡面去。我說;「去那裡做什麼,我們隨便逛逛就可以了。」鄭日升沒有聽出裡面的不情願,於是說:「我要帶你去看這個學校裡面最好看的風景。」
來到草坪的時候,鄭日升指著天上滿滿的繁星說:「小沫,希望看到這些可以使你幸福。」說完,他牽起了我的手。而我看著滿天的繁星,一點也沒有在意。當我的目光從天幕上落下來後,我才甩開鄭日升的手,睜大雙眼說:「你要做什麼!怎麼可以這樣!」
還沒等鄭日升說一句話,我扭頭就走。回到了寢室。
蘇睿把雜誌悶在臉上,低聲地問:「怎麼樣啊,你該不會給他機會吧?給了可就等於自殺啊。」
我看了看蘇睿的姿態,然後不高興地說:「他牽到我的手了……」
蘇睿立馬從床上坐了起來,丟開臉上的雜誌,中了毒一樣地說道:「你瘋啦!藍小沫,你還要不要你那個失憶的白馬王子啦?」
我見到蘇睿這樣緊張,差點笑了出來。我一本正經地說:「不要讓給你啊,我可捨不得。」
我把事情的經過都說了一遍。蘇睿聽了之後,沉思了一下,然後說:「既然這樣,就利用這次機會和他斷絕,不要給他任何幻想,不要到最後就不好辦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臉,已經很瘦了,然後說:「這樣真的可以嗎?」
蘇睿說:「有什麼不可以?我還要給你一個好訊息。下個周文藝部的聯歡會上,好像唐德彬的女朋友要來。那個時候,你可要沉得住氣喲。如果情況理想的話,我會讓你和她單獨談談。知道嗎?」
「怎麼談,總不能央求人家吧?他們關係一定很好啊。」我說道。
蘇睿躺下去,然後把雜誌蒙在了自己的臉上,說:「好像是個善良的女孩子,到時候,就要看你的眼淚爭不爭氣了。」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外面的月光薄薄的一層顯得很憂傷,安靜的天空上面沒有任何雜塵。夜晚這樣靜下去,卻讓人心裡感到惶惶不安。幾年的愛就會在那個時候重新回來嗎?他會因為當年的事情原諒自己嗎?我把手放在胸口,那裡跳得好快好快。我不知道這一夜,自己能不能安靜地睡去。
第二天剛到教室,我就收到了鄭日升送來的禮物,裡面還夾有一份道歉信,說是對昨晚的衝動感到很抱歉,所以希望可以得到原諒。蘇睿看到道歉信,立馬拿到手上撕成了碎片,然後說:「巧克力也不要吃了,你剛剛減肥成功,吃了會反彈的。」
我看著蘇睿的一系列動作感覺好現在拍電影一樣,於是傻傻的一句話也不說。蘇睿說:「你幹什麼這副表情啊?我又沒有佔到你什麼大便宜,一盒巧克力而已嘛,表情那樣誇張做什麼?哎喲,真是叫人火大啊。」
我點了點頭,連忙認錯,其實心裡面已經明白了一些事情,就是不說罷了。
上了幾天課,我一直覺得很輕鬆。大概是因為蘇睿一直在身邊給自己打氣的緣故,所以好像什麼都不覺得害怕了。而周文傑也常常把唐德彬的一些訊息透露給了我,這樣一來,我覺得自己和唐德彬還是靠得很近。雖然他已經不記得我了,雖然以前的愛都暫時不在了,但是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住這一刻我的信念。我希望看到以前的那個男孩子,重新笑起來,站在我的面前,對我說:「我喜歡你,小沫。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多麼希望他還可以為自己受一次傷,多麼希望一切可以回到他還愛我的那天。
想到這裡,我的心裡又忽然間寂寞起來。真的還會有那麼一天嗎?
四月的校園空氣很清新。我在那個時候收到了夢瑩瑩的來信。這是最為令我高興的事情。在學校的暖映亭裡,我把信開啟,周圍有細細的小蟲,因為信紙的香味而飛了過來。
小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