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師看到龍子燁拉著我的手出來的時候，臉色有點發綠。
「殿下……」
「今天的時間也差不多了，就上到這吧。我帶她去宮裡走走，老師如果沒什麼事的話，也可以回去了。」
「可是……」
龍子燁拉著我跨過高高的門階，往外走去。
「對不起……」
龍子燁並不吭聲，只是拽著我的手往前走，龍福則緊跟在我們身後。
「我不是故意要打翻茶，弄髒那塊坐氈和衣服的。」
「……」
「你要帶我去哪？天快黑了，我想回家，我的校服還在你房裡。」
「……」
眼見他壓根沒有要理我的意思，我不由得有些生氣。也不知道是在氣他還是氣自己，只好悶著頭跟著他走。
「你一向都這麼喜歡跟人道歉？」龍子燁忽然停住腳步，看著我。
我一愣：「道歉？好像是有點吧，不過我確實有錯……」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複雜，在那個小花壇邊坐了下來。
「你在生氣嗎？」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的這個表情看起來，居然讓我覺得……覺得這傢伙其實很讓人心疼。
「恩。」
「那我跟你道歉好了。其實……其實上次我罵你也不是有意的，只是覺得你趕大家出教室很過分，咱們都是學生嘛，在學校都應該身份平等才是啊。至於剛才……剛才我真的是無心的。我不知道那個胡老師不喜歡隋老師。不過……你為什麼要說我是隋老師的得意門生啊？她明明才給我們上過一節課。」
「她的確很喜歡你，這總沒錯吧。」龍子燁回過頭看我，宮裡的廊簷下一盞盞明亮的宮燈，不是燭火搖曳，卻被紅色的罩籠映得曖昧的朦朦朧朧。
我剛想說什麼，卻見他揮了揮手：「龍福，派人送顏小姐回家！」
「可是，我要換回校服……」
龍子燁眯起眼睛：「校服已經讓人給你拿上車了。」
我的抗議只好硬生生咽回到肚子裡，龍福親自將我送上車，我的書包和校服果然都好好的放在車後座。
司機發動車子，我凝視著那扇大門緩緩得在我身後遠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之間想起龍子燁的臉……
我不安的拉了拉身上這件宮服，從書包裡掏出鑰匙，剛塞進鑰匙扣，門居然開了。老媽的臉頓時被放大數倍，呈現在我的瞳孔之中。
「媽，你嚇死人了。」我推開門，閃身進屋。
「天哪，你是我們家素素嗎？」老媽一把抱住我，仔仔細細的上下打量著，「老公，老公你快來啊！」
老爸聞訊，從臥室衝了出來，看到我的時候，眼睛以驚人的迅速睜大。
「爸，你們在幹嗎啊！」我鬱悶的放下書包，抱著校服就想把這身寬鬆的宮服換下來。老實說，我還沒試過穿這種從上到下一籠統的衣服呢。
「嘖嘖嘖，是真絲錦呢！」媽媽捏起袖角摸了摸，「我都沒穿過這麼好的料子的衣服。」
老爸拉開媽媽，清了清嗓子：「素素，你過來，坐爸爸這來，我有話跟你說。」
「哦!」我乖乖坐在沙發上，老爸正色道，「我今天接到宮裡一位侍衛大人的電話，他說，王太子請你陪他回宮練琴？」
「是啊，要不然我哪來這身宮服穿？」我眨了眨眼睛。
「那麼……你真的進宮了？如何？見到皇上和皇后娘娘了嗎？」
我搖了搖頭：「只是在龍子燁的偏宮裡……」
「你說什麼？龍子燁？放肆！」老爸一拍沙發前的玻璃幾，「你居然直呼王太子的名諱？你知不知道這可是大不敬啊？」
我低頭，自知失言不敢頂嘴。
「祖上有德，我們顏家五代平民，居然也能有人進宮晉見王太子，並相伴太子左右。下午我和你爸特意去拜祭你爺爺了。你爺爺墳頭上果然長出了一棵小紅花……」
我沒好氣的嘆了口氣：「爸爸，現在是秋天，我們很久沒去掃墓，你說的小紅花應該是映山紅吧！」
「這孩子，你爸爸說話，你少頂嘴……」媽媽端了杯果汁給我，並指正我的「再次失言」。
「你要知道，伴君如伴虎，既然蒙上天垂愛，我們顏家也能有幸躋身於皇室……」
「爸爸，我只是去給王太子做個陪同練琴的丫頭……」
「住口，練琴丫頭？那陪的是誰啊？那可是我們文明國的王太子，將來的帝王啊。這樣的殊榮幾人能有啊？從今往後，你跟著王太子，一定要謹言慎行，萬事不可忤太子之意，懂嗎？」
我點頭，事實上，今天進宮一趟，我覺得龍子燁那傢伙似乎也不像我想的那麼討厭……
老爸依然興致勃勃得把他所知道的大道理又向我複述一遍，我聽得有點昏然欲睡。就在這時，電話鈴響，媽媽急忙拿起電話：「喂……啊？莉莉啊，回來了回來了。」
「莉莉？」我接過電話，終於可以暫時擺脫爸爸的「緊箍咒」。
「你跑哪去了？放學後我到你們教室找你都沒看見人。」秦莉莉似乎還在吃東西，一邊說話一邊咬著什麼。
「我被龍子燁帶進宮了。」
「什麼？」秦莉莉尖叫一聲，我耳膜傳來一陣銳痛。「莉莉，你不要這樣，每次都對著電話咆哮，我耳朵受不了的。」
「你進宮了？龍子燁是不是對你用刑了？你要不要緊啊？王八蛋龍子燁，居然敢欺負女人。這個樑子我跟他結定了。」
我哭笑不得：「沒有啦，你別亂想，我只是進宮陪他練琴而已。」
「啊？」莉莉顯然沒反應過來。
「不過呢，我進宮還搞髒了一件很貴的衣服，打翻了茶碗，還搞髒了一塊看起來很貴的坐氈……」
「那他有沒有要你賠？」
「沒有，莉莉，我覺得……那個龍……子燁王子，似乎也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差勁？」我話音未落，爸爸便在一旁小聲訓斥道：「又在說什麼混賬話？」
我縮了縮脖子，老爸真是的，他大概還不知道我聽到他跟龍福的電話錄音了，他今天的表現簡直就是形象盡毀。不過……老爸畢竟是老爸，我決定還是不說出來，省得他下不了臺。
「你爸爸又在嘮叨你啊？」莉莉小聲的問。
「是啊！」
電話那端，莉莉很沒良心的笑了起來：「我同情你，呵呵，那就算了，既然你說話不方便，我們明天在學校裡再說。」
「那好！」我掛上電話，老爸面前的茶杯已經空了，一臉蓄勢待發的看著我。
我無比痛苦的擠出一個微笑，看來，今晚的政治培訓離下課，還遠得很……
「皇兒，我聽龍福說，你這幾天在學校跟一個叫顏素的女孩子相處得不錯？」皇后端坐在鳳椅上，面容含笑。
龍子燁回頭，看了龍福一眼：「我幾時與她相處得不錯了？」
龍福畢恭畢敬：「回殿下的話，從哪裡看，您與顏小姐都相處的不錯。」
「那種少根筋的女孩子，我怎麼可能跟她相處的不錯？」龍子燁隨手拿起面前的小點心打量了一下，是櫻桃糕。晶瑩的乳白色中帶著淡淡的粉紅，就像……就像那丫頭害羞時的樣子，話說回來。她還真是喜歡臉紅。牽一下她的手她也臉紅，若是撞見她在看自己，也要臉紅……
皇后看著兒子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由笑道：「瞧瞧，瞧瞧，嘴上說不喜歡，可是提起那位姑娘來，那眉毛裡都是喜氣。皇上，我可從來未曾見過我們家皇兒給過哪家的姑娘好臉色。」
文明帝撫著自己嘴角上的八字鬍，笑了笑，雖已年逾五十，但是文明帝白淨的臉上仍是帶著幾分讓人看著便賞心悅目的儒雅，舉手投足都是高貴的氣質。
龍子燁皺了皺眉：「母后，我只是覺得那丫頭膽子很小，很好欺負罷了。你和父皇怎麼老是為臣兒這種事操心？我現在也才十六歲，尋常人家的男孩子現在讀高中，父母擔心的可都是孩子會早戀，你們倒好，好像生怕臣兒會不早點喜歡個人似的。」
龍子燁此言一齣，文明帝和皇后的笑容都僵在了唇邊。
一旁的八腳瑞金獸香爐裡，嫋嫋的煙霧在空氣中升騰著，文明帝扯了扯唇角：「我和你母后也只是希望皇兒你早些遇上喜歡的人罷了。」
「就是啊，呵呵，皇兒你從小就眼高於頂。脾氣又不好，宮女們怕你也就算了，連那些大臣們的女兒進宮來晉見，想跟你親近親近你也總是冷顏相向。我和你父皇一度還懷疑你是否……」
「是否有斷袖之癖嗎？」龍子燁沒好氣的放下手中的茶碗，「母后，我只是嫌那些女人太吵了罷了。」
「如此說來，這位顏小姐很合皇兒的心性嘍？改明兒個讓龍福帶來，本宮想見見她。」
「不成！」龍子燁一聽說皇后要見顏素，立時變了臉。
文明亮和皇后相視一眼，異口同聲問道：「為什麼？」
龍子燁張嘴，頓了頓，硬聲硬氣道：「就是不行。」
「你若不想帶她來的話，本宮就去你們學校看她……」
「那更不行！」龍子燁連忙阻止，這幾日相處下來，顏素的膽子有多小，他可是摸得一清二楚。除了喜歡向人道歉，喜歡流淚，喜歡動不動臉紅之外，她幾乎是不太會說話的那種人。尋常大臣的女兒們看到父皇和母后，都一個個緊張得要命。要是讓她見到母后，不定會嚇成什麼樣子呢。
皇后定定的看了看龍子燁，旋即莞爾：「皇兒，你若不說出個理由來，我還就一定要見見她。」
「她膽子太小了，見到您和父皇，肯定會嚇得說不出話來，屆時失了禮數就不好了。」龍子燁無奈，知道母親的性子。雖然平日看起來溫柔嫻淑，但是自己骨子裡的倔強不就秉承於她？
文明帝一聽，率先哈哈大笑起來：「真沒想到，我兒居然也會有憐香惜玉的時候啊！看來……這小姑娘還的確是有幾分本事的嘛！」
「就是就是，我還從沒看他這麼細心的替哪個女孩子著想過。如今倒學會保護人了。皇兒一定很喜歡她吧，對不對？」
龍子燁一愣？喜歡？怎麼可能？才認識幾天而已，除了覺得她不像其他女孩子那麼吵之外，她沒有任何優點啊。論姿色，只能稱為清秀而已……
可是，自己對她，的確是有些特別的。
「皇兒，既然事已至此，有些事情，我也不想瞞你了。」文明帝說著，起身拿起面前的一份信函，「近些年來，內閣對我們皇室的存在一直心懷芥蒂。宋總理更是其中的代表，前些日子，廢除皇室的議案在群民們的投票結果中，被刷了下來。他很是不滿，如今又心生一計……希望……希望你能與他的女兒試著交往，並暗示我與你母后，若能答應這門婚事，我們皇室自然可以……」
「他做夢！」龍子燁不等文明帝說完便站了起來，「不過就是個總理罷了，我就不信他能隻手遮天。想在我頭上來政治聯姻？他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皇后急忙上前，按住龍子燁的肩膀：「皇兒，不要激動嘛！」
「豈有此理，他這樣明擺著欺人太甚。父皇，依我之見，我們索性便號召群民們，奪回皇室實權，讓內閣那些老朽們都回家頤養天年好了。」
文明帝搖頭：「不可胡言。現在是什麼社會？老實說，也難怪內閣們覬覦皇室的地位。每年政府拔一大筆經費給我們開銷，我們皇室的存在對於整個文明國而言，意義並不是太大……」
「父皇，這些年來，文明國幾次出現的勞工暴動不都是拜他們內閣的管理不當所賜？若不是父皇出面和解的話……」
「行了行了，這些事情都不是你該操心的。」文明帝擺了擺手，「總之呢，我和你母后這麼關心你的感情問題，也是希望能儘量以和平的方式去解決這個問題。倘若……倘若你能早些完婚，對我們皇室和內閣之間的矛盾勢必可以起到一個緩解的作用。一來群民們對於我們迎娶平民之女會心生親近之意，內閣必然也就不敢輕舉妄動；再者，你早些成婚，我與你母后也可以早些傳位於你。內閣對你這個毛頭小子，自然也就不會有太大的敵意……」
「成婚？」龍子燁被這兩個字震得坐在那兒沒回過神。他才讀高一而已，開學才幾天，就要成婚？開什麼玩笑啊？
皇后見兒子這個樣子便輕輕推著文明帝道：「皇上，您嚇著皇兒了。這麼早跟他提這些事做什麼？」
「他遲早也是要面對的，早些知道對他自己也有好處。」文明帝說著，嘆了口氣，「皇兒，身為皇室中人，也是有許多身不由己的事情的。你要自己處理好自己的情緒，將來要面對的問題還會很多……」
龍子燁點了點頭，腦子裡卻還是一團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