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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凌波不過橫塘路(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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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季昌又推辭了幾句,兩人方才言歸正傳。孫世聆說:「那位顧小姐,我勸你還是趁早打消念頭吧。你知道她是誰?她根本不姓顧。」

侯季昌一愣,問:「她不姓顧姓什麼?」

孫世聆道:「她其實應該姓李,顧是她母親的姓氏,她七歲時改了跟母姓。」

侯季昌漸漸明白過來,心中疑惑越來越大,不由追問:「是哪個李?」

孫世聆拿筷子蘸了酒水,在桌面上寫了三個字:「李重年」,筷頭輕點,說:「就是這個李。」

侯季昌倒吸一口涼氣,半天作不得聲。

孫世聆道:「所以我勸世侄一句,還是罷了吧。」

侯季昌道:「李重年死了這麼多年,沒想到他的女兒淪落如此。」

孫世聆道:「是啊,家境瞧著並不大好。不過李重年的舊部甚多,像馮饉義,如今裂土封疆,官至警備司令,統轄四省。他深受李家重恩,據說至今仍每年都給李夫人寄一萬元現款,李夫人卻是個極有骨氣的人,雷打不動的退回去。」

侯季昌道:「這位李夫人是如夫人吧。」

孫世聆道:「聽說是如夫人,李重年的元配死的甚早,後來娶的幾位如夫人都沒有生養,只有這位生了個女兒,所以看得甚為嬌貴,從小那也是金枝玉葉一樣,如今……」說著搖了搖頭,舉杯道:「喝酒,喝酒。」

侯季昌得了這麼一段心事,十分抑鬱不快,這天劉寄元打電話約他去看跑馬,他無精打采,只說有事不去。劉寄元在電話裡就放聲大笑:「季昌,你不會是在害相思病吧。」侯季昌惱羞成怒:「誰害相思病了,軍部裡有公事,我哪裡能去。」

劉寄元只覺好笑,說:「你要是這樣勤勉,只怕連今年的勳章總司令都要授給你呢,快出來,只缺你一個。看完馬咱們正好打牌,情場失意賭場得意,保管你贏錢。」

他一語料中,那天晚上侯季昌果然贏了三千多塊,於是大家吃紅請客。第二日在最有名的蘇菜館子定了席,痛快吃喝了一頓。因為是侯季昌贏錢做東,自然人人都要敬他一杯,待得宴席散時,侯季昌的酒也喝到了七八分。劉寄元看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了,要送他回去,侯季昌手一揮,說:「我自己有車。」腳下一步踏空,咕咚一聲栽了個跟斗,嚇了大家一跳,七手八腳將他攙到侯家的車上去,汽車伕老孟是見慣這種情形的,將他在後座安頓好了,方才開車回家去。

車方開到十字街,他心裡一陣惡煩,覺得要嘔吐,老孟忙停下車子,扶他下車。侯季昌搜腸刮肚的大吐了一番,被冷風一吹,覺得人清新了些。皺眉對老孟說:「渴死了,弄杯涼茶來喝。」

老孟為難的撓了撓頭,心想在這大街上,上哪兒去弄涼茶。舉頭一望,忽見街那邊遠處有家鋪子還開著門,門口挑著一對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曳,依稀是個茶肆的模樣。心下一喜,忙說:「那四少爺在這裡等等我,我去那邊茶館弄碗茶來。」

侯季昌點了頭,老孟便徑直去了,他在車邊站了一會兒,那夜風徐徐,吹在人身上十分清爽,正在精神稍振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母親的意思,訂婚禮儀還是從簡吧。」嗓音甜美,聽在耳中十分熟悉,侯季昌回首一望,但見一對璧人攜手而行,語聲喁喁,正是凌波與楊清鄴。

凌波一抬頭也看見了他,臉上的笑意不由僵住了,楊清鄴也看見了他,伸手攬住凌波的腰,說:「我們從那邊走。」

侯季昌心裡一陣發酸,但見他們已經走過去了,清鄴忽然回頭又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勾,彷彿是一縷笑意。他酒意上湧,以為他嘲笑自己此時狼籍。頓時大怒,破口大罵道:「瞧什麼瞧?小雜種,再瞧老子將你眼珠子挖出來。」

清鄴聽到「小雜種」三個字,不知為何血「嗡」一聲湧入腦中,回過頭來直直的望著他。侯季昌本來酒就喝高了,此時見他這樣的神色,如何肯示弱,「啪」一聲拍在車頂篷上,說:「你還不服氣不成?」

清鄴淡淡的道:「你罵誰?嘴巴放乾淨一點。」

侯季昌哈哈大笑,說:「我罵的就是你這個小雜種。」只聽「砰」一聲,巨痛在眼前迸開,清鄴竟然一拳揍在他臉上。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長流,他何時吃過這種苦頭,急怒羞憤,一下子拔出腰際的佩槍,對準清鄴「啪啪」就是連開兩槍。

街上本來還有些疏疏的行人,見到打架早有人圍觀,此時見他拔出槍來,一聽到槍響,早有人尖叫逃竄,頓時街上一陣大亂。他這兩槍極快,清鄴身手敏捷,堪堪閃過第一槍的子彈,第二槍眼見無論如何躲不過去,凌波不知從何來的勇氣,和身撲上,說時遲那時快,清鄴硬生生將她一拖,到底是打得偏了,子彈擦著兩人手臂飛過,頓時血流如注。

凌波只覺得臂上一熱,聽到身後的清鄴輕哼了一聲,這才覺得巨痛入骨,痛不可抑。猶回過頭去,問清鄴:「你傷著沒有?」清鄴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手臂亦被子彈擦傷,只說:「我沒事。」那血滴滴嗒嗒的往下淌著,清鄴臉色頓時煞白:「你的手!」

凌波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聽警哨聲聲,巡警已經趕過來了,凌波終於堅持不住,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侯季昌盛怒之下開了槍,此時方回過神來,微張著嘴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巡警見他手中還握著槍,不敢妄動,持槍慢慢逼近,高呼:「放下槍。」侯季昌連忙將槍扔下,巡警這才一擁而上,不由分說,將三人帶回警局去。

警察局的拘室,有一扇小小的鐵窗,透出青白的天光,映在拘室的地上一塊菱形的慘白,透出鐵柵一條條的黑影,像是怪獸口中稀疏的齒,望久了直叫人心生恐懼。侯季昌腦子發僵,彷彿塞滿了鉛塊,沉得抬不起來,什麼都不能想,只是恍恍惚惚。忽然聽到咣啷咣啷的鑰匙聲響,定了定神,原來是一個警察拿著匙圈來了,開啟了門,很客氣的道:「請跟我來。」

在長長的甬道里,遇見了楊清鄴,他的手臂上受了輕傷,已經被包紮好了,侯季昌心裡一陣發怵,腳下的步子不由慢了幾分,見引路的警察在前頭拐彎處相侯,忙加快了腳步跟上去。

上了樓皆是些辦公室,警察將他們引至走廊頂頭的一間,侯季昌看到門上貼著「局長室」的標籤,心裡七上八下,他在街上擅自開槍,是嚴重違反軍法的,如果移交軍事法庭,必會受到重懲,所以一顆心撲騰撲騰亂跳。一踏進去,只見沙發上熟悉的身影,心下一鬆,旋即又是一緊。

侯鑑誠騰得站起來,幾步就跨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不知死活的東西,將我平常的話都當成耳旁風。我告訴你,這回你闖下的彌天大禍,你死一萬次也不嫌多。」

「知公,知公。」旁邊一個便裝的中年男子,連聲勸阻,因為侯鑑誠字知衡,親近一些的親友皆喚他的字,同僚一貫客氣,所以有此敬稱。那人道:「此事分明是一場誤會,知公對令公子不必責備過甚。」

侯鑑誠早氣得面色發紫,被他這麼一攔,將足一頓,「嗐」了一聲,呼哧呼哧只喘氣。侯季昌從未見過父親如此生氣,心裡害怕,並不敢作聲。那人極會做人,見他們父子幾成僵局,於是道:「此中的誤會既然已經澄清,依在下愚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開槍之事,我會交待他們不必外傳,令公子的前程要緊。」

侯鑑誠十分感激,連連拱手,道:「多謝仁公成全,如此大恩,侯家上下銜環以報。知衡定會永銘在心。」那人微微一笑,說:「倒不必謝我——有交待說是務必要安靜為宜,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侯鑑誠連聲道:「是,是,鑑誠理會的。回家後我定然一力約束小犬,不讓此事再生半分枝節。」停了一停,又說:「犬子誤傷到這位……這位楊上尉,鄙人真是十分過意不去,楊上尉若有所要求,鄙人必然萬死不辭。」

清鄴從頭到尾一直緘默不語,此時方說了一句:「不需要。」侯鑑誠聽他語氣冷淡,心下不由有幾分惶然,回頭又望了那人一眼。那人似是清鄴的長輩身份,笑道:「這孩子就是脾氣執拗,真不懂事。」輕輕一句便將尷尬湮於無形,侯鑑誠聽他如斯說,才喝令侯季昌上前賠禮。

一時辦完了手續,四人同時從警局出來,侯鑑誠堅持要送那人與清鄴先上車,那人謙遜再三,終究還是與清鄴先乘車而去。侯季昌見那部黑色的雪弗蘭掛著白底的牌子,車牌號卻是紅字,這種車牌被稱為「邸牌」,歷來只是官邸及侍從室車輛使用,不僅可以出入專用公路,而且在平常街道上,全部車輛亦是見此種車即讓,最為殊先。心下大驚,向父親望去,侯鑑誠見他又驚又疑,低聲怒道:「總算知道自己不知死活了?回家再和你算總賬!」

清鄴見汽車一路風馳電掣,夜深人靜,街頭空蕩蕩並無行人,他們這部汽車開得飛快,但見兩旁的街景不斷往後退,從車窗外一閃而過。他心事冗雜,忽然說:「我要先去醫院。」那人道:「顧小姐那裡,已經派人去照顧了,只是一點輕微的擦傷,鄴官請放心,絕不會有事情的。」

清鄴聽他雖然口喚自己乳名,言語間也十分客氣,但語氣中卻有一分不容置疑的味道,心下一沉:「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你們答應過我,不成天盯著我。我告訴你,顧小姐的事你們若是敢先洩露一個字讓人知道,我絕不答應。」

那人嘆了口氣,說道:「鄴官,如果我們真的成天盯著你,能出今天這樣的亂子嗎?別的不看,就看在三更半夜我們擔驚受怕一場,也應該跟我回去見見主任。如果你執意要先去看顧小姐,我也由你。不過你素來知道輕重,顧小姐的事情,我想不如鄴官自己先開口去說,說不定反而事半功倍。」

清鄴明白他的意思,沉默良久,說:「那我跟你回去,不過我受傷的事情,你們要替我瞞著人。」

所謂瞞著人,也只是指瞞住一個人罷了。那人道:「已經這樣晚了,不會驚動的,不過我只擔保今天晚上替你瞞住,將來的事情我可不便擔保。」

何敘安的宅子就在知味巷北,是一座西班牙式的別墅花園。清鄴自幼常常來此,和自己的家一樣,一個聽差接他下車,滿面笑容的說:「鄴官來了,主任一直在等你呢。」

何敘安半夜被電話驚醒,得知了整件事情,立刻派人去處理。他是個最修邊幅的人,一起了床,便換了襯衣西服,穿戴得整齊。清鄴是他扶攜長大,素來對他十分尊敬,遠遠就叫了聲:「何叔叔。」說:「害您三更半夜還替我擔心,真是不應該。」

何敘安本來繃著臉,預備了一大篇說辭,但見到清鄴這幅樣子,他身份有礙,許多話倒不便直斥了,只說:「你知道我們替你擔心就好,好容易從前頭回來,不好生休息幾天,還折騰我們這些人做甚。」又問:「到底傷得怎麼樣?」

清鄴說:「沒事,就擦破點油皮。」

何敘安道:「已經這麼晚了,今天不要回營房了,就在我這裡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帶你去見你父親。」

清鄴遲疑了一下,何敘安將他一手帶大,視若親生,對他素來十分疼愛,忍不住說道:「我看你真是糊塗一時,若是要對他挑明顧小姐的事情,還不趁著他心疼你的時候好說話?」

清鄴如醍醐灌頂,頓時醒悟:「謝謝何叔叔。」

慕容灃每日早上吃過早餐之後,必然要散步一小時,所以每日八點一過,竟湖官邸門前的一條柏油路戒嚴,這條路本來就是專用公路,甚少有行人車輛。路口一封寂然無聲,路旁每隔數步,便是一名實槍荷彈的崗哨。只聞路側溪水潺潺,兩側槐蔭似水,山壁間偶然閃出一枝山花燦爛,照眼欲明。枝葉間晨鳥啼鳴,更顯幽靜。慕容灃沿著這條山路慢慢踱著步子,侍從室的汽車徐徐隨在十步開外。引掣聲音雖低,猶驚起樹間晨鳥,撲撲飛往林間深處去。他不由停了步子,回頭望了汽車一眼,車上的侍從官連忙示意車伕,命汽車不再跟隨。

這天他走得遠了,一直踱到了山上的方亭,方亭是山角上構築一亭,視野開闊,正對著山腳下的十丈紅塵,初夏的早晨空氣新冽,他漫不經心的踏在草地上,草葉輕軟,微有露水濡溼了鞋,亭中的人已經走下臺階來,伸手相攙,先叫了一聲:「父親。」

慕容灃反倒住了腳,看他小臂上的紗布,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清鄴輕描淡寫的說:「昨天和他們練單扛,不當心摔下來蹭的。」

慕容灃說:「胡扯,你七歲就會單手倒立,怎麼會從單扛上摔下來,就摔下來了,也不會摔成這個樣子。」

清鄴倒笑了:「父親英明,我就知道瞞不過,是擦槍的時候走了火,子彈不當心擦破了皮。」

慕容灃素來溺愛他,聽他說得不盡不實,也不過哼了一聲,不再追問。

清鄴道:「父親這陣子準又睡的不好,看這兩鬢的頭髮,又白了幾根。」

慕容灃說:「少拍馬屁,拍了也無用——我說過了,前線絕不許你再去,你別白費氣力了。就為著你在第二十七師,你們晁師長左一個電報,右一個電報,恨不得走一步向我報告一步。堂堂的一個王牌師,臨敵時縛手縛腳,進退不得。你少給我添亂,就算你有孝心了。」

清鄴道:「軍人當以身在戰場為榮,父親,這是您去年在稷北畢業禮上的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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