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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月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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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月圓」這四個字真是俗,我和爸爸說過一次,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小孩子懂得什麼?」我不是小孩子,我今年七歲,已經念二年級,可是他完全不尊重我。

每天放了學,我照例到「花好月圓」四樓他的辦公室去,或者做作業,或者做完作業吃東西,或者吃完東西睡覺。

人家開夜總會不是叫「帝都」就是叫「豪門」,只有他開夜總會叫「花好月圓」,真是俗氣得要命,我每次一看到夜色中閃爍的四個霓虹燈大字就皺眉。但「花好月圓」永遠生意興隆,天一黑下來,門前的泊車坪上一部車挨著一部車,保安拿紅綢套子遮上車牌——別的夜總會最怕電視臺來曝光,雖然爸爸不怕,可這樣的功夫還是要照做的。爸爸說:「做人切忌太招搖。」

我年紀雖然小,也懂得這種話叫至理名言。

快八點鐘,紅牌阿姑們都來上班了,外頭的街燈光璀璨,霓虹像是水裡倒影,一條條奼紫嫣紅,顏色直映到人眉毛底去。夜總會里漸漸熱鬧起來,到處可以聽到女人輕輕的笑聲,酒香菸香脂粉香,空氣裡瀰漫著神秘的芬芳。我到餐廳吃了東西上來,在走廊裡遇見姬娜,她捏我的臉,叫我「小帥哥」。我頂討厭人家吃我豆腐,哪怕是美女也不行。姬娜笑得又媚又嗲,她的眼影描成紫色,一雙眼睛黑油油真像一隻貓,她對身邊的阿穎說:「你看,小帥哥多酷,一句話都不願多說。」

阿穎也笑:「像大哥。」

真奇怪,她們都叫爸爸做大哥,沒人叫他老闆,他也不喜歡。難得他和大家一塊兒宵夜,鶯鶯燕燕一片笑語如珠,爭先恐後:「大哥。」

我也喜歡「大哥」這個稱呼,聽起來怪溫曖的,像是抱著一隻貓,聽它打呼嚕。

爸爸不溫暖,他的手永遠是冷的,我還小的時候,嘗試踮起腳去夠他的手,夠不著,永遠都夠不著——有次他在沙發上睡著,我終於夠著了,可他的手冷冰得像冬天裡的窗子,呵口氣都能凝成霜花,我忙不迭只好放開。

我一年之內換了六個保姆,個個都被我氣得哭走,最後爸爸買給我一隻貓,我喜歡得不得了,就顧不上和保姆搗亂了。我最喜歡抱著貓睡覺,溫曖,柔和。半夜醒來看見它炯炯的眼睛,像兩顆寶石,那樣清醒,叫人安心。

有次我的同學汪子君問我:「你為什麼總是不喜歡你家的保姆。」我很老實的答:「她們又不是美女,為什麼要喜歡她們?」汪子君呆了好半晌,才又驚又羨的望著我。同樣是七歲的男孩,他絕說出不這樣的話來,他佩服我。其實我是跟爸爸學來,有回聽見他對歐陽說:「女人色相是最要緊的。」色相就是外貌,我懂得。

他不知換過多少女朋友,個個漂亮得不得了,像他現在的女朋友,大眼睛長頭髮,皮膚雪白,一笑不知道有多像神仙姐姐劉亦菲。可他照樣不喜歡她,很少有女人能討爸爸歡心,他太難侍候,跟他呆在一起辛苦得要命。

我沒得選,因為我是他兒子。

有一段日子我甚至懷疑爸爸是不是喜歡歐陽,因為他們兩個都太不將女人放在心上。他讓我叫他歐陽叔叔,但我只叫他歐陽。他是爸爸最親近的人,爸爸不在的時候,生意的事全是他在照料,爸爸在的時候,生意的事大半還是他上下打點。

爸爸的生意做得很大,他不止有這間「花好月圓」夜總會,他還有三四家娛樂城,好多間迪吧,另外照應著數不清的場子。聽說他還開著賭場,傳說在那些神秘的地方,有二十一點,輪盤,,吃角機……當然這只是傳說,反正我沒見過。

人家問我爸爸是做什麼的,我總是很輕鬆的答:「他是生意人。」

對方若是不識趣,再追問一句:「是什麼生意?」

我就答:「房地產。」

我沒有撒謊,我知道他真的有和人合股炒地皮,本城有名的幾個樓盤,都有他的股份。

我不能說:「他是黑社會。」

事實上,也沒有所謂黑社會。爸爸說:「世上哪有那樣分明的黑與白。」

是真的,因為他與好幾位穿警服的大官最要好,他們老在一塊兒吃飯喝酒打麻將,爸爸並不會故意輸給他們錢,他們是真朋友,互相照應。他稱他們為「官方」,有時「官方」也不得不借助他的影響,去辦一些事情。比如要召開什麼重要的會議,「官方」就會事先和爸爸及幾位叔伯打過招呼,這城市就會突然安靜幾天,大街上連小偷都會明顯減少。

在這個城市裡,爸爸的影響力很大,可並不是大家想像的那樣,身上隨時帶槍,進出跟著六七個保鏢,一言不和就有半條街的人拿著西瓜刀亂砍……那是港版電影,不是事實。

事實是對我而言,他只是爸爸。

不合格的爸爸,但他供我穿衣吃飯,讓我好好唸書。

好好唸書——你一定認為我爸爸早些年是街頭小混混,西瓜大的字不識幾個——很遺憾,我上次在家無意間從箱底翻出他的畢業證。國內頗有名的大學,十幾年前他學的專業是「流體力學」。那個「流」字我不認識,翻過字典才知道。

這四個字很拗口,不知是學了些什麼。

畢業證上的爸爸的一寸登記照,黑白色,年輕,有一雙炯炯的眼睛,黑得像最濃最深的夜色。他的眉頭濃而密,像是峰稜一樣分明。和他現在不大一樣,現在他的眼睛依舊黑得像夜,但那裡面偶然閃過攝人的光芒,常常會嚇得人瑟瑟發抖。現在他眉心裡總有個「川」字,他如今已經三十多歲了,真夠老了,雖然我私心認為他老得仍舊好看。

歐陽聽我說爸爸老了,他敲我的頭,說:「大哥才三十五歲,哪裡老了?」他上下打量我,突然長長嘆了口氣:「連你這個小鬼都七歲了,我們真的是老了。想當年……」

我討厭歐陽叫我小鬼,正如我討厭那些紅牌阿姑叫我「小帥哥」,口氣活像我是隻洋囡囡,我又不是女孩子。但我喜歡歐陽開始想當年,他一想當年就講驚心動魄的故事給我聽,比如年輕的時候跟爸爸去談判,單槍匹馬赴鴻門宴。再不然就是有次遇上對頭,兩個人肩並肩對付兩輛麵包車上下來的打**手。

這城市裡還是有傳奇的。

他們說男孩總是崇拜自己的爸爸,不,不,我不崇拜他,我愛他。雖然這樣說真的很肉麻,肉麻得連我自己想想就會掉雞皮疙瘩。我當然不會當面對他說,可是我關心他,我叫他:「少喝酒,少抽菸,少交女朋友。」

爸爸皺眉盯著我半晌,然後他哈哈大笑,我很多年沒看到他那樣笑過了。他笑完了,就叫我「滾蛋」。

他高興起來喜歡罵人,他叫人滾蛋時心情最好,於是我乘機問了他那句話:「我媽媽是什麼樣子?」

他毫不遲疑的答我:「我不記得了。」

他騙人,他記性超好,四年前在他夜總會做過的小姐他都記得名字,他怎麼會忘記我媽媽是什麼樣子?可他騙人我也沒有辦法,家裡連照片都沒有一張,我在家翻箱倒櫃,除了爸爸的畢業證,沒尋到旁的東西。

於是很遺憾,到今天我連媽媽的名字都不知道。

這世上遺憾的事情不止一件兩件,這麼多年來,爸爸和小余姐的關係最穩定,打從我記事他們就一直有來往,可是一直未能更進一步。雙休日我不用上學,小余姐總要接我出去吃飯。她開部小小的橙色polo,在很氣派的餐廳裡,她熟練的用刀叉替我分牛排,舉止優雅得像位電視明星。她也化很濃的妝,但她濃妝豔抹得很好看,不像那些阿姑們,總是動輒拿水汪汪眼睛亂瞟人。關鍵是她對我很好,處處將我當大人看待,凡事肯和我商量。有回我忍不住說:「小余姐,你應該和爸爸結婚。」她若無其事的替自己斟紅酒,說:「我和大哥沒緣份。」

我教訓她:「什麼叫緣份?電視裡說緣份是靠自己爭取的。」

她嫣然一笑,說:「你真是人小鬼大。」每當大人們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我就知道他們又在敷衍我。

我不喜歡連小余姐都敷衍我,所以我垮下一張臉,後來小余姐要帶我去玩具城買遙控車,我很有禮貌的拒絕了。我雖然是小孩子,可也不是那樣好哄的。小余姐一時僵在那裡,她扶著方向盤發呆,過了一會兒,摸出一枝煙點上,她抽菸的樣子很好看。她像是自言自語:「脾氣真臭,真是像大哥。」

這也是樁奇怪的事情,人人總是說我像爸爸,從來沒人提起我媽媽,就像世上根本不曾有過這個人一樣,可是如果沒有她,我是打哪兒來的?

我忽然問她:「小余姐,我有沒有什麼地方像我媽媽?」她一時沒提防,脫口說:「謝天謝地,你哪裡也不像她。」

話一齣口她就反應過來了,她將煙扔出車窗外,心煩意亂的說:「你這個小鬼,總是叫小余姐心煩。」我說:「我才不叫你心煩,只有爸爸叫你心煩。」

多慘,她愛爸爸,可是爸爸不見得愛她。對於一個女人來講,這種事最慘。

她揉了揉我短而密的頭髮,嘆了口氣,發動了車子,送我回家。

今天一定是不尋常的一天,因為爸爸竟然在家。

大白天的很難看到他,我永遠不知道白天他在哪裡,他都是白天睡覺,而他從來不回家睡覺。

小余姐本來只打算將我交給保姆後就走,誰知保姆並不在家,是爸爸親自來開的門。

一定有什麼事發生,詭異得不能再詭異。

爸爸看到小余姐,還是和平常一樣,喚她「小余」。爸爸口氣冷淡,他對誰都是這樣,彷彿老是心不在蔫,哪怕他就在你面前,你一樣覺得和他隔著天塹難逾。可是女人們都吃這一套,她們常常被迷得死去活來,連小余姐也不例外。

我看小余姐已經明顯有點侷促,雖然她笑著叫了聲「大哥」,說:「今天小煒很乖,胃口又好,一個人吃掉大半客牛排。」但爸爸有心事,我看出來了,小余姐也看出來了,怏怏的走了。

爸爸喝過酒,餐桌上有一瓶開啟的petrus,聽說這種酒貴得要死。他喝得並不多,他酒量極好,這種酒喝不醉他。貓悄無聲息的走出來,蹭我的褲腳,很輕的「喵」了一聲,我捉住它,它眯著眼看我,我猶豫要不要問爸爸保姆到哪裡去了,他已經踱開了。他到浴室洗澡,水聲嘩嘩的響,我只好走回房間去看電視。

電視在放《沒頭腦與不高興》,那兩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小學生似乎無所不能,雖然老是搞砸事情,但他們樂此不彼,一齣接一齣的鬧下去。

我看得累了,最後我抱著貓睡著了。

醒來已經是夜裡,保姆正在客廳裡,爸爸已經走了。保姆看我出來,問我吃什麼。我想吃餛飩,她拿了保溫飯盒去買。

家裡只剩下我和貓,客廳是大幅的落地窗,看得到遠處林立的樓宇分割出一條條街道,街上流淌著車燈,像是無數縱橫的溪流。我們住二十九樓,因為是頂層,還附帶著小小空中花園。爸爸喜歡高處,客廳牆上掛著人家送給他的毛筆字:「高處不勝寒」。

我不懂這句話,因為我們這裡物業管理很好,中央空調四季如春,沒寒冷過。

沙發軟墊的縫隙裡有樣東西在閃閃發亮,我走過去撥出來,才發覺是隻耳環。上面一圈細密的碎鑽,不知是真的鑽石還是水鑽。但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應該不會太值錢。我年紀雖小,也知道鑽石是越大越名貴,唯一叫我感興趣的是,這是女人的東西。

家裡除了保姆,向來沒女人,連小余姐每次都是匆匆送我上來就走了,因為爸爸不喜歡外人進這屋子。這不會是保姆的東西,更不像我認識的女人戴的東西,她們的耳環都五顏六色炫得要死。

這隻耳環不知道值不值錢,可是是誰將它留在了這裡?

我的心開始怦怦跳,我想,會不會是我媽媽?

雖然我從來沒見過她,可是我還是很想她。

因為人人有媽媽,我沒有。

我並不覺得自己可憐,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而己。

我決定將這隻耳環藏起來,當作一種秘密的紀念。不管是不是我媽媽來過留下的,它都將成為我的一個小秘密。

歐陽最近常常說的一句話是:「多好的太平年華。」他最近也反常,因為他在認真談戀愛。是誰說的,老人一談戀愛就像老房子失火,無可救藥。歐陽也很老了,和爸爸一樣有三十多歲了。這樣的年紀還能談戀愛,我真替他高興。歐陽和爸爸不一樣,這麼多年來他永遠笑咪咪的,待人和氣斯文,聽說他連打架都可以打得斯文好看,當然我沒看過他打架,他和爸爸一樣,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親自去打架了。他笑起來甚至有酒窩,姬娜發嗲時叫他「陽光少年」,呸呸,只有我這年紀才能稱「少年」好不好?可是她們總叫我小孩子。

我見過歐陽的女朋友一次,和爸爸和歐陽從前的女朋友都不一樣,她不算太漂亮,穿得很簡單,唇上只有淡淡的一層粉紅,那天她和歐陽帶我去遊樂園,她穿樽領t恤與牛仔褲,笑起來才真的像陽光,暖洋洋的照著人,我突然有點明白歐陽為什麼喜歡她了,因為她很乾淨,乾淨得像剛曬過的被子,有一種肥皂泡與大太陽的味道,新鮮得想叫人埋頭好好睡一覺。歐陽很疼她,買冰激淋給她吃,當然也有給我買一份。吃完冰激淋我一個人玩雲霄飛車,很刺激很過癮,我一邊大叫一邊還有心情扭頭四處尋找歐陽和他女朋友,在一瞬間看到他們兩個在底下衝我招手。

雲霄飛車「轟」一聲衝上頂峰,再忽得翻轉過來,天與地都旋轉起來,可是他們燦爛的笑臉牢牢印在我腦中。那一剎那我自私的想,如果他們是我的父母該多好,帶我來玩遊樂園,一家三口,這樣快活。

我覺得很可恥,因為我竟嫌棄爸爸。雖然他永遠不會帶我來玩遊樂園,他不見得愛我,可是我愛他,因為他是我爸爸。

歐陽決定退休,用他們的話說叫「金盆洗手」,我雖然一直認為他老,可是我也沒想到他已經老到可以退休,因為我們張老師到六十歲了才退休。那天晚上我照例伏在那裡做作業,歐陽在和爸爸報賬,他們一邊對賬簿一邊抽菸,整間辦公室永遠煙霧繚繞。我正在算兩位數的加減法,忽然聽到歐陽對爸爸說:「大哥,我打算不幹了。」

他聲音裡有點歉疚:「對不起,大哥,我想結婚了。」

爸爸的聲音很輕鬆:「好啊,這是喜事,恭喜你。」

歐陽覺得很難過,因為當年是爸爸帶他出身,他覺得自己失了義氣,他們最講究這個,可是爸爸似乎更歉意,說:「這麼多年來,多虧了你。」

歐陽到開發區去辦了家五金廠,正正經經當廠長去了。爸爸一下子忙起來,他一時找不到人幫手,於是辦公室裡人來人往,許多事等著他拿主意,他常常要忙到很晚。我有時困極了,在沙發上睡著了,一覺醒來,依舊滿屋子的人。

小余姐心疼得要死,她煲了雞湯帶來給爸爸喝,可是爸爸不領情,只好全便宜了我。

說實話,雞湯真難喝。熬得那樣濃,只放一點點鹽,還說是大補。

我只知道爸爸最近很忙很累,可是我沒想到爸爸會出事,我甚至不知道他有心臟病。

真要命,電影電視裡演都是中槍中刀總之是皮肉外傷,可爸爸從迪吧出來時一腳踏空,立刻昏迷不醒,迪吧經理將他送到醫院裡來,醫生說是心肌梗塞,很危險。

醫院走廊裡椅子冷得像冰,我坐在那裡瑟瑟發抖,爸爸在手術室還沒出來,歐陽趕來後只會說:「都怨我,都怨我……」他臉上的陽光全不見了,他難過後悔得要死。

歐陽不停的走來走去打電話,我聽他對每一間夜總會的經理在說:「大哥沒有事。」

我們都不知道爸爸有心臟病,他抽菸喝酒樣樣都很兇,可他才三十五歲。

我不能想像爸爸如果死掉,不,爸爸絕不會死。

心臟搭橋手術很成功,可是第二天就出現嚴重的併發症,醫生說的詞我一個都聽不懂,可是聞訊趕來的小余姐拿手堵著嘴,默默的哭著,歐陽的臉木得像堵牆,我想爸爸一定不好了。

下午的病房,有那樣好的陽光,像是一把金色的細紗,從視窗瀉出來撒得滿地都是。空氣裡只有消毒藥水的味道,我想起爸爸最後一次帶我去見乾爹,他病得很厲害,就像爸爸現在一樣,身上插著許多的管子。我輕輕的叫「乾爹。」乾爹咧嘴笑了笑,他嘴上全是血泡,身上一個個紫泡,都在滲著血。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親我抱我,反而叫我站得遠一點。他用那樣溫和的目光看著我,他說:「乾爹要走了,小煒要聽爸爸的話。」

我那時才五歲,什麼都不懂得,我還問他:「乾爹是要出國,再不回來了嗎?」出國好遠好遠,我原來的鄰居方雅馨和她爸爸媽媽一塊兒出國去了,再也沒回來過。

乾爹的聲音很輕,說:「是啊,再不回來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乾爹,有天我突然想起來,問保姆:「乾爹為什麼不接我去吃麥當勞了?」保姆很簡單的說:「乾爹死了。」

乾爹是那麼厲害的人物,他怎麼會死?他就像電影電視裡的英雄,爸爸說當年乾爹在工地上拿根竹杆打趴下七個人,乾爹雙手都會開槍,他開車帶我去鄉下打兔子,拿獵銃一槍一個準,回來時後車廂裡堆滿了野雞和兔子,吃不完統統送人。可是乾爹死了,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我才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原來是死。

爸爸一直髮高燒,他們說是敗血症,歐陽說就是血壞了。

那一定沒得救了。我用手捧著臉,我幾乎以為自己要哭了。

有溫暖的手在摸著我的頭髮,我以為是小余姐回來了,她的手好暖,又輕又柔就像是羽毛,暖暖的拂過我的額頭。我抬起頭來才看到是個陌生的女人。我錯愕極了,她身上有好聞的香氣,不是香水的味道,她和我原來認識的女人都不一樣,她甚至連頭髮都沒有染顏色,那樣黑,那樣直的長髮,隨便束著。她樣子很溫和,說:「你一定是小煒了?」

「媽媽……」我喃喃叫了一聲,她一定是我媽媽,如果我不是在做夢,但每次夢裡媽媽也是這樣子。

她竟然臉紅了,我認識的女人從來不臉紅,連小余姐都不臉紅,除非她們喝醉了。她紅著臉說:「我不是你媽媽。」我難過極了,但她蹲下來,細心的替我係好散開的鞋帶,然後,仰起臉來凝視我,說:「長得真像承浩。」

我爸爸的名字叫趙承浩,可是從來沒女人這樣叫他,她們都叫他「大哥」。

歐陽從護士站回來,他眼睛一亮,我聽到他又驚又喜的叫:「大嫂。」

我頭暈眼花,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歐陽叫她大嫂,那她一定是我媽媽,她一定是!我要大聲的叫她媽媽!

她放在我肩頭的手在輕輕發抖,可是我清清楚楚聽到她說:「歐陽,別叫孩子誤會了。」

我的心彷彿一下子被掏空了,就像突然從天上摔到地下來,五臟六腑哪裡都痛。我扭過頭去,她不是我媽媽,她不願意認我,她不願意當我媽媽。

我一直拼命昂著頭,免得眼淚流下來,可是眼淚還是嘩嘩的順著臉頰淌下來。

真丟臉。爸爸說男人流血不流淚,我已經七歲了,還在這裡淚流滿面的哭。

可是我的媽媽,不肯認我。

我怎麼也管不住自己的眼淚,她掏出紙巾替我擦,我冷著臉擋回去,自己拿袖子胡亂拭一拭。

她的嘴角微微抿起,她說:「真是像承浩。」

承浩,承浩,她叫得這樣自然,這樣親切,就像叫過一千遍一萬遍,可是她為什麼不要爸爸了,為什麼不要我了?我的眼淚又要流出來了,我狠狠咬住唇角,不讓自己再哭。

小余姐替我買了漢堡和牛奶回來,見到這個女人,她手裡的東西全掉在地上,牛奶白花花濺得滿地都是,可是她只是怔怔的瞧著那女人。

我和小余姐,真是傷心人對傷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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