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一直昏迷不醒,病危通知書下了一份又一份,歐陽在醫院和公司之間跑來跑去,他的事太多了,既要操心公事,還要顧著爸爸。那女人每天都來,可是我不再理她,來看爸爸的人很多,花籃水果堆滿半條走廊,不僅爸爸手底下的經理領班,還有許多叔叔伯伯。有些叔伯向來排場很大,來的時候前呼後擁,一溜名車開進醫院,護士們竊竊私語,拿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我怒從膽邊生,恨不得翻白眼:「看什麼看,沒見過黑社會?」
紀小姐很溫柔的勸我吃東西,叫我不要和護士小姐計較。小余姐稱呼那女人「紀小姐」,我這才知道她姓紀,她對小余姐很客氣,小余姐對她也很客氣,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小余姐明明嫉妒她嫉妒得要死,還裝出個微笑來對她。
她呢,她明明不要爸爸,不要我了,還天天到醫院來。
那是因為爸爸快要死了,我一想到這裡,眼淚就又忍不住要流下來。
晚上來看爸爸的人少些,因為他們晚上全要去忙生意,歐陽晚上也不來,小余姐去給他幫忙,只有紀小姐和我在這裡陪爸爸。爸爸住特別病房,外頭有套間,我迷迷糊糊已經在沙發上快要睡著了,忽然聽到紀小姐在遠處說:「別吵醒了小煒。」
我一下子清醒了,她輕輕的關上了門,而我從沙發上爬起來,悄悄將門重新開啟一條縫,眯著眼往外看。
我一定要知道她有什麼事想瞞住我。
我看到那位紀小姐在和一位漂亮女人說話,那女人真是漂亮,我長這麼大,美女也見了不少,可是這樣漂亮的女人還是頭一次見。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就像世上最漂亮的黑寶石,在燈光下瑩瑩發光。那些美女都像貓,可她像一尾狐,尖尖的臉,真是像。她嘴角揚起,那笑容裡透著鄙夷與不屑:「紀美芸,你和大哥離婚十年了,難道還想回頭來替我兒子當後孃?」
我的心一分一分沉下去,我沒有想過我會聽見這樣的對話,我沒有想過我會見到這樣一個人。
這一切一定不是真的,這一切肯定是我在做夢。
我緊緊咬著手指,咬得自己痛得要命,會痛,竟然會痛,竟然不是在做夢。
紀小姐的聲音還算鎮定:「不錯,小煒是你的兒子,可是你離開他這麼多年,現在回來做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她笑起來真漂亮,可是她的話真可怕:「我自然要回來,萬一大哥有個好歹,他的錢可全是小煒的了,我要回小煒,就是要回一切。」
紀小姐說:「承浩不會有事,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
對!胡說八道,她是在胡說八道!爸爸一定不會有事,這個漂亮女人和我也一點關係沒有!她在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我臉上滾燙,像是全身的血都湧進了大腦,幾乎就要喊出聲來。
那漂亮女人高聲大笑,那笑聲又尖又利,我死死摳住門上的雕花,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她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種可怕的喜悅:「紀美芸,你以為你還是大哥的活觀音,你省省吧。別說他現在快死了,就算他活過來,我有卷錄影帶想送給他看,你猜他看了後會不會發瘋?」
我看到紀小姐臉上刷一下失了血色,變得蒼白蒼白,她的聲音像是空空的黑洞:「是你,原來是你。」
那漂亮女人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光芒,她笑得那樣燦爛:「不錯,當年就是我找了四個人去輪姦了你。十年前大哥發瘋一樣的四處查詢,可他絕想不到,那不是他在外頭結的仇家,那四個人被我收買了,只是衝著你去的。」她臉上的肌肉扭曲,她不漂亮!她一點也不漂亮了,她猙獰得可怕:「紀美芸,他覺得對不起你,他怕見著你,你們終於離了婚,再不往來。這麼多年來,你和他都拼命的忘記,拼命的舔傷口,我瞧著你們,真是可憐!」
紀小姐的身子在瑟瑟發抖,我真害怕她會暈過去,可是她竟然緩緩抬起手來,指著大門,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一個字:「滾。」
那漂亮女人怔住了,紀小姐的聲音十分低沉,可是清清楚楚:「我叫你滾,王佳瑩,但有我的一日,你就別想傷害到他和小煒。」
原來她叫王佳瑩,原來我的媽媽叫王佳瑩,可是為什麼我一點也不關心這一切,為什麼我竟然在擔心紀小姐?
紀小姐的眼裡還含著淚光,可是她的氣勢迫人,她像是突然有了支援,那樣威風凜凜的對峙。王佳瑩竟然被她震得怔了一怔,才說:「我偏不走,我要帶小煒走。他是我兒子,誰敢攔我?」
紀小姐說:「這七年來,你為了嫁人,將他扔下不聞不問。現在突然要帶他走,不過是為了錢。」王佳瑩冷笑:「那又如何,他是我生的,我樂意扔下他就扔下他,我樂意帶他走就帶他走。」
有腥甜的味道在我口中瀰漫,熱乎乎癢癢的順著嘴角下淌,我拿手背去拭,才知道自己已經咬破了嘴唇,可是我根本不覺得痛。
紀小姐憤怒極了:「你根本不配做母親。」
是的,她不配!她不配!
我緊緊攥著拳頭,就想立刻衝出去,一拳揍在那女人臉上,她怎麼可以這樣……她怎麼可以這樣說……雖然我這條命是她給的,可她怎麼可以這樣說。她根本不將我當成人,她只是將我當成一張牌,沒用的時候丟擲去,有用的時候再拿回來。
她怎麼可以!
我難過到了極點,灰心到了極點,我夢中想念過許多次的媽媽,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
王佳瑩冷笑:「你可真的鐵了心想當我兒子後孃,你少他媽在這裡做春秋大夢了。我是小煒的媽,到時你看小煒是跟我還是跟你。」
小余姐突然從外頭推門進來,紀小姐同我都一時傻掉。我從來見過那個樣子的小余姐,她呼吸急促,一雙眼睛直直的瞪著王佳瑩,她一開口就和炒豆子樣噼噼叭叭:「王佳瑩,我操你十八代祖宗!小煒有你這樣一個媽,還不如沒有!你別以為大哥什麼都不知道,為了小煒,他放過你一次又一次。你這條賤命從鬼門關裡撿回來十次八次,你還在這裡充狠。你是小煒的媽?當年你要嫁那姓黃的香港人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你是小煒的媽?小煒不滿一歲的時候肺炎住院,醫生說快沒得救了,大哥給你打了一個電話又一個電話,你竟然看都沒來看小煒一眼,轉身就去了香港陪那姓黃的過聖誕節,那個時候你怎麼不說你是小煒的媽?你憑什麼說你是小煒的媽,你知道小煒這麼多年是怎麼過得嗎?你知道他從三個月到七歲,病過多少次?打過多少針?吃過多少藥?誰教他說的第一句話?誰教他認得第一個字?你知道大哥這麼多年來,是怎麼樣帶大了他?你憑什麼說你是小煒的媽?」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胸膛劇烈的起伏著,紀小姐不由得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小余姐也緊緊攥著她的手,她咄咄逼人,像是隻發怒的獅子:「大嫂,別怕,有我在這裡,她甭想佔到一點便宜!」她大叫:「來人!將這賤女人轟走,省得大哥醒了看到她生氣!」
王佳瑩又吵又鬧:「你竟敢趕我走!你等著!你給我等著!」門外的人已經進來將她轟出去,她大喊大叫的聲音越來越遠,終於聽不見了,我的一顆心漸漸的沉下去,沉到看不見的深淵裡去。
我在黑暗裡無聲流淚,我從來沒有想過真相會是這樣,雖然歐陽曾經說過,生活是很殘忍的事情,可是我的媽媽,她怎麼會是這樣。
我摸索著走回沙發去,拿薄薄的毯子蒙著頭,我不停的流眼淚,我想我還是死了好。我的媽媽是這樣一個人,她不要我,過了這麼多年,聽說爸爸要死了,她又連忙趕來,想帶我走。
不,她並不想帶我走,她是想帶爸爸的錢走。
眼淚濡溼了毯子,冰冷的貼著我的臉,那樣冷,就像爸爸的手,那樣冷。沒有一絲暖氣。
如果爸爸死了,我也死掉好了。
反正在這個世上,沒有人真正在乎我,連我自己的媽媽,都根本不在乎我。
我不知哭了多久,一直哭到精疲力竭的睡去。
紀小姐進來的時候,我還是醒了。
她在黑暗中靜靜的凝視著我,我聽到她最後輕輕嘆了氣,然後,她就進去看爸爸了。我悄悄的翻身,她一動不動伏在爸爸的床前,我聽到她聲音很輕很微很小,她叫他的名字:「承浩,承浩,我求你,我求求你,我從來沒有求過你,你一定要醒來。為了小煒,你要醒來,我求你……沒有人可以替代你,我不能,歐陽不能,小余也不能,你一定要醒來……」
她伏在那裡那樣久,那樣久,我想她一定哭了。
第二天的時候,我腫著眼睛,我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沉默。
如果爸爸死掉,我也死掉好了。
萬幸的是三天之後,爸爸終於從昏迷中醒來,他闖過了這一關。
當他看到紀小姐的時候,他的眼睛驟然明亮,就像是突然看舉世無雙的稀世珍寶。
我明白了,爸爸不是對女人不放在心上,他是真正愛著一個人。
當一個人真正愛著一個人的時候,那麼全世界再美的女人,他都不會放在心上。
爸爸復元的極快,我想是因為有紀小姐在的緣故。他看著她的時候,目光那樣溫和,那樣貪戀。等爸爸可以吃東西的時候,紀小姐每天換著花樣的煲湯,熬粥,包餛飩,做麵條。她手藝真好,做什麼都好吃。尤其是她炒的家常小菜,我從來沒覺得大米飯也可以香成那樣,青菜豆腐原來好吃得要命,肉丸子更甭提了。我被她喂得胖了許多,我對爸爸感概:「原先一說吃好的,你就帶我去魚翅撈飯,其實遠遠不如紀阿姨做的粉絲湯。」
爸爸點頭稱是:「魚翅哪有粉絲湯好吃。」
人家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爸爸是情人嘴裡出粉絲。
我想我們父子兩個完了,胃口叫紀小姐給慣壞了。
爸爸出院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街上的法國梧桐紛紛揚揚落著焦黃的葉子,車開過的時候,碾碎一地的金黃。我們回家去,紀小姐、歐陽、小余姐還有我陪著爸爸,家裡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連保姆和鐘點工都忙壞了,過了一會兒,歐陽的女朋友也來了,他們新年打算結婚。
歐陽樂不可支,瞧他那小樣兒,老人一談戀愛果然像老房子失火,無可救藥。
我黯然神傷,雖然爸爸終於安然無恙,可是我傷了心,我再回不到從前。我的媽媽……一想到這個,我的心就像空了個大洞,不知道拿什麼才能填上,難受得要命。
小余姐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抽菸,我走出去陪她。
我和小余姐,真是傷心人對傷心人。
天氣真好,一輪溫暖的橙黃斜陽,正在樓與樓的縫隙間緩緩落下。風很大,吹得她咖啡色的捲髮全揚起來,她的眼神望著遠方,那樣子真寂寞。
我對小余姐說:「小余姐你是個好女人,你一定會遇上個好男人。」
小余姐說:「我已經遇上了那個好男人。」
我不再作聲,她撣落菸灰,靜靜的說:「可惜他是別人的。」
我不敢再說話,我怕我會與小余姐抱頭痛哭。
是啊,紀小姐很好很好,也許她會和爸爸結婚,也許將來她還會生孩子,可她是別人的媽媽,她不會是我的媽媽。
我沒有媽媽。
那個王佳瑩,我決定從來沒有見過她,更不知道她是誰。
我沒有媽媽。
自從爸爸大病這一場後,他看開了許多事情,他將許多生意都結束掉,他也打算「金盆洗手」了。
我想,他會和紀小姐結婚的。
歐陽糾正我說,他們這種情況應該叫復婚。
今年聖誕節熱鬧極了,「花好月圓」舉行假面派對,舞池裡擠滿了人,金色的銀色的面具,華麗的衣裙,還有人穿著羽毛做的衣服,真像一隻滑稽的大鳥。到處都是笑聲與喜悅的海洋,人人興高采烈。
我想不會有很多人知道,爸爸今天簽字,將「花好月圓」賣給另一家公司了。
我玩了一會兒,不見了紀小姐,走出去才看見她和爸爸站在露臺上說話。
他們離得很近,紀小姐說:「這間‘花好月圓’你最花心思,何必連它都要賣掉。」
爸爸說:「真正的花好月圓我已經有了,還要它作甚。」
真甜蜜。
他們終於接吻,我在電視上看過很多次,可是誰也沒有他們吻得這樣纏綿這樣美。爸爸的手環著她的腰,她的臉頰像紅玫瑰一樣,看,這就是愛情。
少兒不宜,我自覺的上樓去。
樓下的派對正在高xdx潮,我走進爸爸的辦公室,傢俱沙發全浸在無聲的黑暗中,不久之後,這裡也將變成別人的辦公室了。
從前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曾經在這裡做作業,在這裡等爸爸,在這裡和歐陽鬧著玩……
我突然矯情的想哭,真見鬼,我又不是女孩子,為什麼動不動就想哭。
可是我的心還是空著大大的一塊,我知道,這輩子我也沒辦法將它填起來了。
短短兩個月,我已經老了許多。
連小余姐都離開了這個城市,我真的是孤伶伶一個人了。
我蜷在沙發上,默默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那隻精巧的耳環,密密的碎鑽在視窗漏進的燈光下偶然一閃,恍若一行細淚。
它或者是紀小姐的東西,或者是哪個不知名的女人的東西,或者是我媽媽的東西。
媽媽。
想到這兩個字,心口的痛就像是要將小小的我撕裂開來,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幼小過,我原來只是個小孩子,我原來這樣想念媽媽。原來我和天下所有的小孩子一樣,只是想著媽媽。
媽媽。
可是我沒有媽媽。
有腳步聲傳來,我連忙將耳環塞進口袋,果然是紀小姐,她微笑著問我:「怎麼躲到這裡來?」她聲音溫柔又好聽,做她的孩子一定幸福得要命。
我突然哭了。
她蹲下來抱住我,她遲疑著說:「小煒——有件事情,我不知道怎麼說。」
我嗚咽了一下,問:「你要和爸爸結婚嗎?」
她說:「其實……」她侷促不安的看著我,她的臉又紅了,她說話結結巴巴:「你不要怪我……小煒,我一直瞞著你。」
我屏住呼吸,她說:「小煒,我就是你的媽媽,可我不是一個好媽媽,我生了你,可是我和你爸爸離了婚,將你拋下這麼多年沒有管,我知道錯了,我不是個好媽媽。我和你爸爸商量過了,我堅持還是要告訴你,小煒,對不起,你能原諒媽媽嗎?」
我看著她,她一定不習慣說謊,她這個謊說得那樣笨拙,可是假若我沒聽到過那天晚上她與王佳瑩的對話,我一定會相信她。不,既使我聽到了,我也決定相信她。歐陽說,做人最要緊的是該相信的時候就相信。不,她根本說的就是實話,我為什麼不相信她?
她含淚又重複了一遍:「小煒,你能原諒媽媽嗎?」
我張開手臂,抱住她,我哇哇大哭:「媽媽,你怎麼才說啊。」
媽媽,你怎麼才說啊。
我等了這麼久,等了這麼多年,才等到你回來。
她用力抱住我,她的懷抱那樣暖,那樣暖。她親吻我的額頭:「好孩子。」她的眼淚漱漱的落在我的頭髮上,她只是緊緊抱著我。
窗外傳來「嘭!嘭!」的悶響,黑色的天幕上綻開一朵朵璀璨的煙花,那樣絢麗,那樣奪目。
就在這花好月圓夜,我緊緊抱著我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