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就聽見了一聲尖厲的刺耳的哭喊。再然後就是一群小朋友此起彼伏的驚呼。
我們班的一個小女孩從滑梯上摔了下來,血流了一臉。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那麼多的血,活生生地流出來。我周圍的小朋友們的臉上呈現出整齊劃一的恐懼。周圍的空氣突然間變得黏稠,傳遞著活靈活現的驚慌。那個女孩子一直在哭,她的那些血讓我在一瞬間失去了感覺和反應的能力。
我怕。但是就是在這巨大的恐怖中,我驚慌失措地發現了一件事,我眼前的這一切,居然也是個奇蹟。因為這個瞬間裡,這間幼兒園裡所有令人無法忍受的東西都已經悄然退場,粗暴的老師,麻木的小朋友,以及慘無人道的橘子醬麵包都不存在了。恐懼這個東西,就這樣乾乾淨淨地出現在我眼前,從文字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幻覺裡走下來,帶著新鮮的、一點都沒有被這個世界汙染過的氣息,赤裸裸地跟我面對面。
原來奇蹟並不只是令人愉悅的,原來奇蹟並不只是令人激動欣喜讓人拼了命也想要握在手心裡的,原來奇蹟也可以以這樣難看的形式存在。我無條件信任的東西第一次在我眼前呈現出來醜陋的一面,我不知道原來奇蹟也可以傷害我。可是當時我太小了,我表達不出來所有這一切,我只是努力忍受著小腿肚子微微的震顫,然後對自己說:我討厭這個幼兒園。
上帝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我的眼前的。他是個中年人,高大有力,穿著一件很舊很舊的粗花呢外套,推著一輛滿大街都看得到的腳踏車。他對我微微一笑,然後把我抱起來,放在他腳踏車的橫樑上。然後他非常瀟灑地跨到腳踏車上,我們揚長而去。
我的小腦袋正好可以碰到他的下巴。他溫熱的呼吸吹在我的臉上,他說:「好孩子,你為什麼這麼討厭這個我創造出來的世界呢?」
這個問題對當時的我來說有些過於深奧,所以我只好真誠地、抱歉地看著他,一籌莫展。
「我承認,」上帝有些沮喪地說,「這個世界有很多糟糕的地方。每一年,我都會碰到一些像你一樣無論如何都不喜歡它的人。孩子,你知道,其實有時候我也會懷疑自己的。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欣賞,或者說理解我的作品,你明白嗎?」
我安靜地搖搖頭,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
他突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溫暖,不像我熟知的、成年人臉上常見的那種微笑。他說:「我給了你一對很好看的大眼睛。」
我是個有禮貌的孩子,於是我說:「謝謝。」
接著他說:「我也沒有辦法,孩子。因為只有我才能創造一個世界,可是你不能。你沒有辦法選擇,你只能待在我的作品裡面。」
我說:「是因為你是個大人,可我只是一個小孩兒嗎?」
他說:「不是,就算你變成了大人,也做不到這件事情。」
我說:「那我該怎麼辦?」
他說:「這沒什麼,等你長大以後,你就習慣這件事情了。你會覺得這件事情就像天是藍色的、太陽是紅色的一樣自然。」
我搖頭:「太陽不是紅色的。太陽是白色的。」
他點點頭:「那好吧。」
我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我問他:「太陽到了晚上就變成月亮了,你說是不是呀?」
他再一次溫暖地笑了,他對我說:「是的。」
在送我回幼兒園的路上,上帝給我買了一支四角錢的奶油雪糕。我很遲疑,不知道該不該接受,我跟他說我媽媽從來都不准我吃雪糕,因為她說雪糕很髒。然後上帝就非常誠懇地說:「不要緊,回頭我去懲罰她。」
我立刻對他肝膽相照了,我說:「我過四歲生日的時候,你一定要來吃蛋糕。」
他說:「我就不去了,我很忙。不過你記住,我有禮物給你。」
然後他推著腳踏車走到夕陽裡面去了,半路上轉過身來跟我揮手,揮了很多次,很多次。夕陽裡面是他的輪廓,是他清晰地揮手的樣子。可是大人們都興奮地說,那天有日食。
後來我收到了上帝給我的生日禮物,
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