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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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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弟弟不是人,是一隻玩具小熊。二十年來,他是我最親的弟弟。我發誓要盡我全部的力量來保護他,因為我和他之間,血濃於水。雖然他的身體裡沒有血,只有棉花——但是這只是細節,可以忽略。

當然了,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能夠理解這件事。小的時候他們管這叫孩子氣,長大了以後他們也不知道這叫什麼了。二十一歲那年,我的弟弟已經很陳舊了,身上很多地方的毛都已經脫掉。一隻耳朵已經被縫過很多次,並且依然搖搖欲墜。但是在我心裡,他仍舊是那個四歲那年嬌嫩欲滴的弟弟。我當時的男朋友跟我開玩笑說:「如果你不做晚飯的話我就蘸著蛋黃醬吃掉你的這隻小熊。」於是我勃然變色。我惡狠狠地告訴他:「你敢碰他一下我就殺掉你。」

接下來發生的,當然是一場戰爭。其實我能夠理解他,因為一隻玩具熊受到性命的威脅,對於一個男人來說當然是難以接受的。最後他很冷靜地對我說:「你是一個冷血動物。」

我無辜的弟弟呆呆地坐在小床上,他不能理解因為他而起的這場糾紛。我把小小的他抱起來,貼在臉上。弟弟,有你冷血的姐姐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冷血動物。從小到大,不只一個人這麼說我。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是真的以為他們都是對的。

因為我很少被什麼東西感動。年齡越大,可以感動我的東西就越來越少。我自己也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了什麼地方。也不是單純的感動吧,我不知道該怎麼概括。你也許沒法想象,在十四歲以前,我並不認為我真正見過一個「美女」。我身邊當然出現過漂亮的女孩子或者女人,但是當別人說起什麼人是個「美女」的時候,我最直接的反應往往是略帶嘲諷地微微一笑。因為「美女」這個詞,首先讓我想起來的是兩個非常美麗的詞彙,「沉魚落雁」還有「閉月羞花」。我想人世間一定真實存在著這樣的風景,一定存在著那樣的女子,就像是從兩個極盡誇張的形容詞裡面走下來。但是這樣的奇蹟,一定不可能是那麼容易就能碰到的。所以,美女,這樣一個詞語,為什麼要亂用?

我當然是犯了一個很愚蠢的錯誤。可是,這又是奇蹟惹的禍。我總是在等待奇蹟,等待生活裡出現一個可以和文字的幻覺吻合的場景,一件事情,或者一個人。只有奇蹟才能讓我激動,才能讓我毫不吝惜地對這個世界發生深刻的情感。一個人在跟集體相處的過程中,總會碰到一些大家心照不宣地發洩共同的感情的時刻。比方說,電影院裡大家對著一部濫情片子淌眼淚,畢業典禮上每個人都忘情地擁抱每個人就好像他們真的要生離死別,諸如此類的時候,我總是缺席的。我在角落裡看著眼前上演的這些如假包換的悲歡離合,非常地惶恐,我恨我自己為什麼不能參加這悲歡離合的演出,我恨我自己為什麼無動於衷,我恨我自己為什麼是個冷血動物。

冷血的同時,我越來越吝嗇。有非常非常多的詞彙,我都不願意使用。比如「刻骨銘心」,比如「撕心裂肺」,比如「海枯石爛」,比如「堅如磐石」,當然還有「沉魚落雁」和「閉月羞花」。我像個守財奴那樣在心裡小心翼翼地存放著無數的詞彙,寧願它們爛在那裡生黴,也固執地不肯使用。所以在十幾歲的少年時代,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竟然會寫作——讓我這樣的人去寫作就像讓葛朗臺去血拼一樣荒唐。

我想,這個世界上怕是沒有多少人,像我一樣把詞彙當成瓷器,當成金銀財寶那樣來珍惜的。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了寧夏。

5

到今天我也依然覺得,寧夏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故事裡的人物。這多麼符合我自從有記憶以來就對奇蹟的那種不屈不撓的期盼。可是寧夏和我不同,她從頭到尾對她生活的世界都毫不懷疑。她自然是驕傲的,那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卓越。她不用像我一樣,那麼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或者說可憐兮兮地衡量自己為眼前的世界付出的感情究竟是否值得。不用像我一樣,如同一個卑微的守財奴,一心一意地認為只有奇蹟發生的時候我才可以毫不吝惜地揮霍所有的感覺、感情,乃至激動。這些總是困擾我的問題卻從來不能困擾寧夏,所以,在很多時候,面對著寧夏,我無數次地清晰地聽見兩個世界的鏈條準確無誤地契合的聲音。寧夏揮金如土地浪費自己的激情跟柔軟,這樣的揮霍跟「瀟灑」這個詞重疊得準確無誤,就像小時候臨字帖那樣天衣無縫地重合。所以,寧夏也是個奇蹟。

親愛的寧夏來到我的面前的時候,我們都是十二歲。那個時候,世界已經不像我們童年時代那般匱乏、單調,以及簡單到無慾無求。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形形色色的繁華撲面而來,帶著精緻、繽紛,以及奢靡的氣息。在我們長大的那個名叫龍城的城市裡,繁華最開始是無聲無息地破土而出的,就像某種堅韌而無人問津的野草。在我和寧夏相遇的那年,繁華還沒能真正動搖這個城市荒涼的根基。相反地,似乎勢單力薄,總遭受著這個古老的、灰色的、鋼鐵的城市一種怪誕的白眼。它真正地耀武揚威是幾年後的事情了。

寧夏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操場的一角,濃密的樹陰下面她裸露在運動短褲外邊的腿就像是潔白的冰雕。她的手也是,蒼白,纖麗,就像在放大鏡下面看到的雪花。其實她從來不跟著我們上體育課,不過每一節體育課的時候她也會和我們一樣一本正經地換上運動服,然後矜持地坐在樹陰下面,看著我們揮汗如雨。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我的好奇,就走過去問她:「你為什麼從來不上體育課?」

她歪著腦袋看了看我,微微一笑,突然把她晶瑩的右手貼在了胸口上:「因為我這裡有毛病。你聽說過先天性心臟病嗎?就是一生下來心臟就有缺陷。我的心臟比你們的心臟少了一樣零件,所以我可以不用上體育課。」

那幾句非常簡單的話,從寧夏嘴裡說出來,就是不一樣。

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地方不一樣,我只是知道,她真真切切綻放在我的眼前的那個微笑才能稱得上是貨真價實的嫣然一笑。我的意思是說,只有在面對像她這樣的微笑的時候,「嫣然一笑」這個詞才擁有被使用的資格。寧夏漂亮嗎?漂亮。當然不是沉魚落雁以及閉月羞花。但她的美麗證據確鑿。你看,我已經在放心大膽地使用「美麗」這個詞了,而不只是小心謹慎地使用「漂亮」。

我想我的心情是很複雜的。我一直都在等待,在尋找,在盼望著奇蹟。現在奇蹟來了,寧夏就在我的眼前,嫣然一笑。可是我突然間有點失落。我承認我是有一點嫉妒的。她看上去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相反地,她跟每個人都能談笑風生,哪怕是一些在我看來跟寧夏根本不可能產生「交集」的人。但是,她似乎就是能夠做得到以她自己的方式,跟眼前的萬事萬物發生她想要的那種關係。自由自在,遊刃有餘地選擇她要的和她不要的。這是一種天賦,可是我沒有。我只能在僵硬的、亦步亦趨的追逐中慢慢地蛻變成一隻冷血動物,一隻必要的時候也不肯使用相應的感情的冷血動物。

我艱難地,幾乎是痛苦地承認了,我

喜歡寧夏,我想要常常跟她待在一起。被她影響,反射她的光芒,在她日復一日的潛移默化下變得和她心心相印——這實在不是什麼代表緣分的默契,而是一種有意識的自我改造。不過,我不準備讓她知道這個。冷血動物的自尊比誰的都珍貴,因為除此之外她沒什麼值得捍衛的。

在跟寧夏成為朋友的不久之後,我路過我們龍城的鬧市區的時候,看到一幅巨大的、精美的廣告。是一個新建的別墅區的廣告。那個巨大而美麗的畫面上,有一幢很好看很好看、像是圖片裡面的房子。那個別墅區的名字叫做新天鵝堡。小小的精美的三層城堡,是一種非常純正的鐵鏽紅。那種紅看上去與被我們平時日復一日地損耗著的生活無關。尖尖的屋頂,以及象牙色的窗欞。這個房子的周圍是一片碧綠的草地,綠得毋庸置疑,就像是堅不可摧的歷史。草坪上有一個雪白的鞦韆架,那上面坐著一個女孩子,她很盡興地蕩著鞦韆,她的裙子被風吹得千姿百態的。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覺得這個女孩子長得特別像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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