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那個別墅區的廣告對我來說到底產生過怎樣的意義。
要知道,那幢畫上的房子,那個女孩,對我來說,就是奇蹟。現在想來,那座新天鵝堡實在不是什麼高明的設計,充滿了拙劣的模仿以及暴發戶的氣息。可是在當時,它卻貨真價實地迷惑了我。它靜悄悄地盤踞在我們這個北方的灰色的城裡。放眼望去,我,還有我周圍所熟悉的所有人們,都在過著一種不斷折舊的生活。在這座已經像是一張因為流通過一百次而變得髒亂不堪的人民幣的城市裡面,我從沒想過我還可以碰上一座這麼純粹,像是夢境一樣的新天鵝堡。但是事實是,只要一個人撥出去廣告右下角的那個電話號碼,這個看似是童話故事製造的幻覺就可以屬於他了。我痴痴地凝望著那個廣告上盪鞦韆的女孩,她和寧夏一樣有對幽深的大眼睛,以及滿臉恰到好處的漠然。沒錯的,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就是這個。我心裡隱隱地覺得不安了,因為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新天鵝堡只是一個開始,說不定從此以後,我在這庸常發黴的生活中,會有機會碰到越來越多的奇蹟。文字的比喻也好,誇張也好,這些比喻或者誇張造就的那些瑰麗的「不可能」會被越來越頻繁地描摹下來。
那時候在我們這個閉塞的城市裡,大多數的人對新天鵝堡的存在還無動於衷,認為那是與他們的生活毫不相關的東西。可是十二歲的我,略帶恐慌地明白了,繁華終將打敗這座古老的城市,把這座城裡的所有人收服為它的忠實子民。因為,它的確擁有強大到近乎原始的力量。
現在想來,我覺得童年時代的我,之所以對文字的幻覺那般痴迷,之所以那麼執著地追逐著文字的描述在人的頭腦裡造成的絕美想象,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在童年裡從沒有見過撲面而來的繁華跟絢爛。我說過,我小時候,八十年代的龍城,滿眼所見,皆是陳舊、匱乏、簡單,日復一日的生活裡沒有人把奢靡當成一個明目張膽的夢想。因此,當我想要絢爛可是現實又不能告訴我什麼是絢爛的時候,我只能求助於奇蹟,求助於美麗的文字帶來的虛幻。
可是當時,十二歲的我沒有能力想明白這個。我只是堅定地在心裡對自己發了一個誓。那是一個會讓大人們聽了以後非常驚訝的誓言: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有很多,很多,比很多還要多的錢,因為錢可以創造出來那些我想要的奇蹟。
6
「沒錯呀,等我們長大以後,當然會有很多很多的錢。」寧夏愕然地看著我,似乎是在驚訝我居然這麼晚才領悟到人生的精髓。
「嗯。」我用力地點頭,「一定要有很多錢才可以。不然我就去死。」
我們倆並排坐在校園的雙槓上,讓兩條腿在半空中晃盪著。夕陽西下,微涼的風微妙地拍打著我們的裙襬。那個時候,我和她已經是無話不說了。所以她就自然而然地把她的秘密告訴了我:她根本就沒有先天性心臟病。
她之所以撒謊只不過是因為她不想上體育課,於是她就編出來這麼個一勞永逸的理由,好讓老師在這三年內都不會來找她的麻煩。按道理說,她是必須要給老師出具醫院證明的,但是寧夏厲害的地方就在於:她總是輕而易舉就能讓所有的人都相信她。
「其實很簡單呀,」寧夏跟我解釋說,「我就跟老師說,我沒有家,沒有爸爸媽媽,我的家裡沒有一個大人願意帶著我去醫院開證明。」聽到這裡我們倆一起開心地大笑了起來,我們的笑聲很容易就落到金屬的雙槓上面清脆地碎裂了。
寧夏說的是真話。有生以來她就從來都沒看見過她爸爸。後來她媽媽又一次地結了婚,只不過在那個媽媽的新家庭裡,沒有寧夏的位置。她從童年起,就像個英勇的游擊戰士那樣,在形形色色的親戚家裡東住一年,西住一年的。雖說沒有什麼人是在十全十美的情況下來到這個人間的,可是對寧夏來說,這個人間給她的歡迎儀式也未免太過寒傖。不過還好,她長大了,並且在這與生俱來的不斷遷徙中學會了很多生存的本領。例如撒謊。
「那個新天鵝堡的廣告裡面的女孩,特別像你。」我告訴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幾天我總是想找機會跟我身邊的每一個人講講新天鵝堡的廣告。似乎在潛意識裡認為只有語氣平淡地跟人說起它,才有可能化解掉它給我帶來的那種衝擊,而且似乎是想要跟自己表示,既然可以不動聲色地說起,說明我並不那麼在乎它。
她很認真地歪著腦袋想了想:「你說的是不是那個解放路口的大廣告牌?上面畫著一個紅房子和一個盪鞦韆的女孩子?」
我點頭。她沉吟了片刻,跟我說:「告訴你一件事,你答應替我保密嗎?」然後不等我回答,她就深深地注視著我的眼睛,慢慢地說:「那個廣告裡的女孩,是我的姐姐。」
關於那個神秘的姐姐,她不願意再多說了。其實從那時起我就在懷疑,她到底是不是真有那麼一個姐姐。她有時候一時興起就喜歡編個故事。無非是希望讓自己看上去不像我們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人而已。我真的是很羨慕她,因為她看上去毫無瑕疵,所以才能無所顧忌地拿自己當主角來編故事。可是我不行,我個子很矮,我的皮膚不夠白,我的牙齒上戴著令人傷心的牙箍,總之,就算我自己故弄玄虛地告訴別人我自己的故事是個傳奇,別人也不會信的,或者說,沒有人會對一隻醜小鴨的傳奇感興趣的,如果她還沒有變成白天鵝。
後來,那是很後來了,我和寧夏在失散多年之後意外地重逢。我們像小時候那樣面對面地坐著,中間隔著寧夏鼓得像只皮球的肚子。她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肚子,然後很坦然地承認了她根本就沒有姐姐。孕育讓她寬容地原諒了自己過去所有的錯誤,她說:「你知道嗎,我跟你一樣,那個時候,站在新天鵝堡的廣告牌下面發了好久好久的呆。我在想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跟那個新天鵝堡的生活產生一點什麼聯絡。然後我就告訴你說,那個廣告裡的女孩,是我的姐姐。」
原來我們倆都是一樣的,新天鵝堡,是我們的伊甸園裡的蛇。不過當我們相親
相愛地並肩坐在雙槓上的時候,我們倆都還沒有意識到,我們已經無知無覺地走在一條通往墮落的路上。
「等我將來長大了,」我信誓旦旦,「我一定要買一個新天鵝堡那樣的房子。」
「我也買。」寧夏斬釘截鐵地說,「我們一人買一座,要買緊挨著的,然後做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