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某一個黃昏,我看見了金龍。
他在我們學校門口等我放學,在我想要裝作若無其事地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抓住了我的胳膊。他依舊英俊,不過瘦了一些,眼睛也不像過去那樣張揚。他對我說:「求求你,告訴我寧夏現在在哪兒。」
時光在那個瞬間倒流了,寧夏也曾經對「霍利菲爾德」說,求求你,放了他。
我告訴金龍:「我不知道。」
可是他不相信我。那段日子對我而言變成了噩夢,每天放學的時候都有一個人陰魂不散地等在校門口,到後來,逐漸發展成了跟蹤我,跟著我回家,再跟著我上學。我的好言相勸,以及報警的威脅全都不頂用。他翻來覆去只有那一句話:「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兒,求你告訴我。」
北方的冬天寒冷得像是一把劍的劍鋒,金龍就是在這樣的寒冷中在我家樓下的路燈那裡固執地不肯離開,似乎路燈那一抹慘淡的光線可以讓他取暖。天黑透了,夜深了,凌晨了,他依然在那裡,像一棵被移植過去的植物。
第二天的清晨,當我走下樓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金龍。維持著昨晚的姿勢,在已經熄滅的路燈下面,像是飛蛾的屍體那樣一動不動。我想這個人他簡直是瘋了。他倔強地望著我,很小聲,甚至是沙啞地跟我說:「我得找到她,你就告訴我吧,我求你。」
「要是我知道,我早就告訴你了。」我說,「可是我不知道。她走的時候根本就沒有跟我說。」
「你說的是真的不是?」他的眼神依舊絕望,可是語氣裡卻莫名其妙地充盈了一種希冀。大概是我的語氣和表情讓他確定了這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永遠地失去了寧夏。
「你看這樣好不好,一旦我有了她的訊息,我第一時間告訴你。」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已經決定了一筆勾銷所有的往事。
「謝謝你。」我還以為他從來不會跟人道謝。
「要是她跟你聯絡了,」金龍說,「你就告訴她,‘霍利菲爾德’被我趕出龍城了。現在他在他們老家的電廠當司機,再也不敢混了。」
我雖然完全沒有興趣瞭解這句話的背後又隱藏著什麼樣的暴行和血腥,但是我出人意料地對金龍微笑著,像是一個寬容的姐姐,望著她整日淘氣闖禍的小弟弟。我說:「我會告訴她,你放心吧。」
金龍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視線中。他怕是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一年,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年,我比寧夏更早看見他。當我路過那家檯球廳的時候,我正好看見他驕傲地把最後的黑8漂亮地打進洞去。我從沒見過那麼有力,那麼瀟灑,又那麼粗野的男孩子。於是第二天,我拖著寧夏重新找到這間檯球廳。看到金龍的那一瞬間,寧夏的眼睛亮了。我知道,昨天我自己的臉上,也有一模一樣的神情。
12
在隨後而來的春天,我遭遇了愛情。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故事,沒有什麼纏綿悱惻的情節,乏善可陳,沒有任何講述的必要性。至於我這個人究竟有沒有在這場愛情裡分崩離析,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不過我倒是因此確定了一件事情,我其實不是一個冷血動物。我就像曾經的寧夏一樣,一擲千金一般,把所有美好的詞彙堆砌到一個原本平凡的男人身上。曾經,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的所有舉棋不定全部都成為往事,我第一次勇敢地把我的狂歡跟痛苦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這個世界赤裸裸的陽光下面。再也不用去思考值得不值得,再也不用去亦步亦趨地界定自己跟這個世界的關係。十七年來,那是我第一次撒野。這種感覺真好,哪怕它其實也不過是場幻覺。
為什麼會對這場愛情抱有永遠的好感?因為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奇蹟之外的東西激發出來刻骨的溫柔與悲喜。我清楚地知道那個男人不是奇蹟,我清楚地知道我們的故事不是奇蹟,我還清楚地知道我自己的感情也不是奇蹟。但是在我心裡一個非常非常深的地方,依然會重重地顫抖著。我終於擺脫掉了奇蹟對我的統治。我終於擺脫掉了文字的世界對我的統治。這種如風的自由難以形容,我也不願意形容,放棄把細微的感情付諸語言這種徒勞無功的事情,我依然可以這麼快樂。
最核心的秘密就是這個,至於那場愛情的開始,過程,乃至結局,都是無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