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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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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端正地坐在客廳裡等他。「你去哪兒了?」母親問。她沒有像平時一樣問他「你怎麼現在才回來」,而是直接問他去哪兒了。他從這句問話中聞出了硝煙的氣息。他把沉沉的書包扔在地上,說:「放學晚了,我們今天考試來著。」

母親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他其實已經比她高了――這無非是近半年來的事。她不得不仰著頭看著他,漸漸地,她的眼睛裡湧上了某種年代久遠的,飄滿塵埃的氣息。然後她乾脆利落地甩了他一個耳光。

「你現在撒謊面不改色心不跳了是吧?你可真是你爸的兒子。」她說。

他的身體隨著她的巴掌重重地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直了,沒有伸出手去摸滾燙的臉頰,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是他依然倔強地說:「要是你剛才已經去過學校了,你為什麼不直說?這又不是在法庭上,你為什麼老是要把別人當成是傻瓜一樣?――」

話沒說完他另外一半臉上已經又捱了一個更清脆的耳光。「頂嘴?」她看著他,「你很厲害啊。」她的聲調突然有些悲涼:「羅凱,為什麼你現在這麼恨我?」

又來了。一種重複了很多次的煎熬又要降臨。厭倦在孩子心裡像炸彈一樣爆裂,可是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他抬起頭,看著她,他說:「我沒有恨你。」他本來還想再說幾句柔軟的或者是示弱的話可是她的表情讓他失去了說這些的興趣――這個在法庭上還有別人眼裡威風凜凜雷厲風行的女人在這種時候像所有怨婦一樣讓人同情又令人生厭。

「是徐至叔叔來學校找我的。媽媽。」他終於這樣叫了她一聲,「我們去肯德基了,他要我再去他那裡作一次筆錄。因為那個叫夏芳然的姐姐她其實沒有殺人,我們沒說多少話他就讓一個電話叫走了……」

「你還敢撒謊?」她想要厲聲地呵斥一聲,但是她的嗓子突然間啞了一下,這讓她的呵斥變得又滑稽又淒涼。

「我沒有。」羅凱委屈地說。

「羅凱,」她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的?我要送你走那還不是為了你好嗎?我讓你離那個丁小洛遠一點那還不是為了你好嗎?你懂什麼?你這個傻孩子你不知道這世上唯一對你好唯一不會害你的人就是媽媽。羅凱,」眼淚湧出了她的眼眶,「你那麼小的時候你爸爸就不要咱們了,媽媽是咬著牙才走到今天的呀。那個時候媽媽接下美隆集團的那個案子,你知不知道人家原告方說要找人卸我一條胳膊?可是我是硬挺了下來咱們才能買現在住的這個房子啊羅凱!我就是要讓那個男人看看沒有他咱們也能過得這麼好。要不是為了你我這麼撐著還有什麼意思我早就一頭碰死去了你知不知道?現在你進進出出都不把我放在眼裡你看我就像看仇人一樣你什麼意思?你――」

「就是因為你老是覺得誰都對不起你,爸爸才會不要你的!」他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她,他已經受夠了她成百次地重複這套房子的來歷,「爸爸又沒有不要我,是你不讓他要我!打官司爸爸哪贏得了你呢你把所有的人都買通了。」他被自己的話嚇住了,原先這只不過是即使在他腦子裡出現他也要當機立斷地趕跑的念頭,怎麼突然就說出來了呢?

母親愣了半晌,然後毫不猶豫地揪住他的頭髮:「你滾啊,你滾到那個男人那裡去啊!那麼個狼心狗肺的男人居然還有你來替他撐腰你們天下烏鴉一般黑!」她的巴掌在他腦袋上呼嘯而過,帶起來一種沉悶的聲響,「混蛋。沒有良心。我生你幹什麼?我那個時候本來就不想要你!要不是因為你爸堅持我就不要你了。我已經到醫院掛過號了你知不知道?早知道有今天我當初就應該趁早把你打掉。」她突然一把抱緊了他,這塊從她身上掉下來但是卻可以比她高出半個頭並且還要繼續長高的血肉:「羅凱,你別這樣啊,媽媽不能沒有你,羅凱,寶貝。」

孩子哭了。他的頭髮已經被母親揪亂了,他清秀的臉在亂蓬蓬的頭髮下面淚光閃閃。是母親那句「我應該趁早把你打掉」催出他的眼淚的。可是他不肯承認這個,他認為自己是被母親扇在腦袋上的幾巴掌打疼了。他倔強地仰起臉,他說:「你不相信你就給徐叔叔打個電話去問嘛――你不講道理,你怎麼隨便打別人的頭呢?」

「就是打你的頭了又怎麼樣?」她捧起他的臉,「打壞了我養你一輩子,打死了我去給你償命,反正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他心頭一凜。回味著這句「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那觸動了他心裡最隱秘最陰暗最羞恥的一個角落。他原以為如果小洛不在了的話就沒有任何人能觸動,任何人能知道的角落。他還以為他可以忘掉,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是問題依舊出在小洛身上,這個已經不在的小洛將永遠提醒著他生命中某個像是做夢,像是被催眠的瞬間。那本來就是一場夢的,不對嗎?但是小洛怎麼就把夢變成真的了呢?

恐懼讓他抱緊了母親:「媽媽,你不要哭。我不去外國,不去找爸爸,我哪兒都不去。」他無助地說。

「好。」她把他的頭攬在自己胸前,那是嬰兒時代的羅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認得的地方,「好。」她重複著,「這可是你說的啊,你不許變卦,聽到沒有?」

40

十二月底的時候,這個城市下了很大很大的一場雪。地面,屋頂,樹梢,還有車蓋上面都被塗上了一層厚厚的奶油,這個城市在轉眼間有了一種童話般善意的氣息,即使是錯覺也是溫暖的。

小洛喜歡雪。小的時候小洛覺得雪看上去是一樣很好吃的東西。小洛家裡的陽臺的扶手是紅色的,積上厚厚的一層雪以後就變得像一個很厚實的蛋糕。那個時候的小洛總是管不住自己,用小指頭悄悄地挑起一點雪,放進嘴裡,好冷呀。它們迅速地溶化了,一秒鐘內就跟嘴裡的唾液混在一起,難分彼此,這個過程讓小洛莫名其妙地有一點悲涼。

其實小洛現在也有管不住自己的時候,趁人不注意她還是會用指尖挑起小小地一點雪放在嘴裡。嘴唇像是被紮了一下那樣凍得生疼,小洛知道那是雪花們在粉身碎骨。然後她對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真難為情,已經是初中生了怎麼還在做這種事情呢。要是羅凱知道了又不知道要怎麼嘲笑她了。羅凱,想到這個名字小洛心裡就有一種溫暖的感覺。說溫暖不太恰當,那或許是一種安慰。

這兩天大家都在淋漓酣暢地打雪仗。雪球丟得滿天都是,平時很文靜的女孩子們也在毫不猶豫地往別人的脖子裡塞雪球。學校裡到處都回蕩著快樂的「慘叫」聲。就連那些高三的,在小洛眼裡就像大人一樣的哥哥姐姐們也在玩著跟他們一樣幼稚的遊戲。把一個人,通常是男生推倒在雪地上,大家一起往他身上撲雪,通常在變成一隻北極熊之前他是不大可能站起來的,這個遊戲叫「活埋」。「活埋」的時候男生女生們的歡笑和尖叫的聲音都混在一起,一般情況下,都是男生負責「動手」,女生在一邊吶喊助威。

小洛羨慕地站在視窗看著這一切,她知道那是與她無關的歡樂。她現在加入不了他們了。雖然沒有人把這件事明明白白地講出來,可是大家彼此都是知道的。心照不宣的滋味可不大好受。不過這段日子以來的雪倒是沖淡了大家對偷偷往她的書上寫罵人話的興致,因此小洛還是覺得生活終歸是呈現一種歡樂的面孔。她的手指不知不覺間伸到窗欞上,挑了一點積在窗欞上的那層雪。正要往嘴裡送的時候,羅凱從後面拍了一下她的頭,羅凱說:「真沒出息呀你。」小洛臉紅了,索性不再掩飾,還是把手指送進了嘴裡,舔一下,對羅凱笑了,她慢慢地說:「冰激凌。」

一陣口哨聲在教室的那一端響起,一個男生學著小洛舔了舔食指,起鬨地嚷:「哎喲――好甜蜜呀。」教室裡不多的幾個同學都笑了起來。一個女孩子一邊往教室外面跑一邊歡快地說:「冬天來了,狗熊都是要舔熊掌的!」這下大家笑得就更開心了。

「羅凱。」小洛拉住了要往那個吹口哨的男生跟前走的他的衣袖,「算了。別過去。你不是說過咱們不要理他們就行了嗎?」

說真的小洛有點難過。這是第一次,小洛覺得自己很介意別人的玩笑。為什麼呢?她想不明白。其實班裡也有其他的男生女生被人開玩笑說成是一對。可是他們在開別人的玩笑的時候小洛聽得出來那種玩笑是沒有惡意的。當有人說完「好甜蜜啊」這句話之後大家也會笑,可是那種笑是真的很開心。不會像這樣。為什麼呢?小洛不明白。算了,不想了。雪又開始下,這一次來勢洶洶。真好,又可以看見乾淨的雪地了。小洛於是又開心了起來。

其實小洛也不是沒有想過。如果被人起鬨的不是羅凱和自己,而是羅凱和許繽紛,那又會怎麼樣呢?但是小洛沒有繼續往下想。所以小洛不知道,她自己觸犯了這個世界上的某條規則。其實用規則這個詞都是很勉強的。那隻不過是眾人心裡對某些事情很隱秘很晦澀很模糊的期望。比方說,大家都認為羅凱那樣的男孩子就是應該和許繽紛那樣的女孩子在一起的。偶像劇裡不都是這麼演嗎。羅凱和許繽紛如果真的在一起,也許依然會有人嫉妒,有人不服,有人背後說閒話,可是沒有人敢這樣明目張膽地把這當成一個笑話。隱秘,晦澀,還有模糊的希望一旦變成大多數人都擁有的東西,它就自然而然地不再隱秘,不再晦澀,不再模糊了。因為每一個人都可以藉著跟別人的不約而同來壯膽,當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之後,那就自然會有人跳出來給這種原本說不清道不明的期望起一個冠冕堂皇的名字。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甚至連名字也不用起,藉口也不用找――人多勢眾本身就是天意,誰還有什麼不服氣的嗎?

當小洛一個人來到午後的操場邊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突然間被一種來自天外的靜謐擊中了――整個操場又是落滿了雪。幾天來被他們的腳印搞得一片狼藉的雪地如今又靜悄悄地完好如初。完整無缺的雪地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墳場,雪花們從遙遠的天際義無反顧地飛下來,跳完一個對自己來說美麗絕倫在別人眼裡其實很蒼白的舞蹈,然後靜悄悄地死在墜落的那一瞬間,把自己變成一片雪地的千萬分之一。小洛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呼吸的聲音,帶著被冷空氣撫摸過的痕跡。

大家的歡呼聲從遠處傳來。這片雪地馬上就要被踩壞了。小洛遺憾地想。果然,已經有一個雪球落到了她的腳邊,雪球飛濺著碎裂的時候這些雪花又以另外一種奇怪的方式在頃刻間有了生命。小洛慢慢地把它們捧起來,重新把它們捏成一個球,這個時候又有人把一捧雪對著她拋過來了:「丁小洛,當心!」也不知道是誰的聲音,但是小洛聽見這句話以後就把手裡的雪球對著他砸過去了。那時候小洛心裡鬆了好大的一口氣:好不容易啊,總算有一個契機,可以對著別人扔自己的雪球了,要知道小洛這些日子以來是多想跟大家一起打雪仗啊。今天好了,原來只不過是這麼簡單而已。

小洛的雪球打中了班裡的一個女生。那個女孩子愣了一下,勉強地對小洛微笑了。她也拋了一個雪球回來,軟綿綿地,純粹是禮節性的。但是這已經給了小洛好大的鼓勵。小洛開心地追趕了上來,滿滿地捧了一把雪對著她紛紛揚揚地灑下去。迎著陽光那些細碎地灑落的雪晶瑩剔透地撲了那個女孩子一頭一臉。她也不客氣了,尖叫著把一個更大的雪球重重地對著小洛的頭砸過來,小洛笑著躲了一下,被那個雪球擦過去的半邊臉頓時麻痺了一樣的冰冷。整個操場上回蕩著小洛的笑聲,銀鈴般地,好聽得讓所有的人側目。更多的雪球擦著小洛的衣服過來了,小洛靈巧地躲閃著它們,它們蹭過她的防寒服時發出的冷峻聲響讓小洛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大俠那樣了不起。「麥兜,看著!」小洛宿舍裡的一個女孩子不聲不響地來到她身後,把她的防寒服的帽子裡裝滿了雪,然後出其不意地把那個帽子扣到她頭上,一種冰冷的眩暈讓她覺得自己好像是來到一個似曾相識的夢境。小洛依然笑著回擊,抓住那個女孩子把一把雪塞進她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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