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師。」小洛沒有遮攔地直視著她,「你說我是耍賴。那你怎麼就能確定你沒有耍賴呢?怎麼樣就不算是耍賴呢?因為我們沒有被別人潑過硫酸,我們就一定是在耍賴嗎?」
她站起來,毫不猶豫地甩了她一個耳光。她搖晃著小洛:「閉嘴,我叫你閉嘴你聽見沒有?」她們搖晃著,掙扎著,廝打著,她聽見小洛倔強地叫著:「你就是覺得只有你自己才是最可憐的而已。你們這些漂亮的人就像白雪公主的後媽一樣,沒有了漂亮就什麼都沒有了,就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重重地推了她一把,小洛踉蹌著往後退,往後退,當她魂飛魄散地撲上來想要抓住她的時候,她已經乾脆利落地跌下去了,像電子遊戲裡gameover的小人一樣跌下去了。夏芳然拼盡了全身力氣,奇蹟般地在那一瞬間抓住她的一條胳膊。下墜的力量險些把她也帶下去,她用另外一隻手狠狠地抵住岸邊的太湖石。
「別怕。」夏芳然說,「使勁。我把你拉上來。」
「夏老師。」她在湖水裡仰起小臉,像是神話裡的那種小精靈,「夏老師,你覺得,我算是一個好人嗎?」
「來,用力,我可以拉你上來的。」夏芳然咬著嘴唇,「你當然是個好人,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小姑娘。」
「夏老師。」她喜悅地笑了,用一種夢幻般的語氣說:「夏老師,你鬆手吧。」
「開什麼玩笑。」她感覺到汗已經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流下來。
「鬆手吧。」小洛閉上眼睛,微笑著嘆息,「夏老師,謝謝。」
小洛無拘無束地下沉的時候,聽見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水泡調皮的聲音。原來每天都要呼吸的氧氣是這麼生動的一樣東西。窒息的,模糊的溫暖和疼痛伴隨著一種很深的睡意湧上來,小洛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突然之間變得像湖底的泥沙一樣沉,一樣重了。可是這個時候,她看見了光。那麼燦爛地穿越她的眼睛,她的臉龐,一種盛大而如風的自由從她的髮絲間呼嘯而過。
47
「你要謝謝陸羽平。」徐至坐在夏芳然的對面,微笑著說,「幸虧他背叛過你,幸虧還有一個趙小雪讓他把那個包裹寄出去。否則的話,你可就真的洗不清了。」
「噢。」她有些糊塗。
「陸羽平在二月十四號那天早上給趙小雪寄出去一個包裹。裡面有他們倆初次見面時候的那把傘,幾樣小東西,還有一封寫給趙小雪的遺書。本來,那個包裹該在寄出後一個星期之內到趙小雪她們家的。可是大概是因為過年郵路忙的關係,那個包裹直到趙小雪又回理工大了之後才到。她的爸爸媽媽也就忘了這回事了。直到上個週末才跟她說起來。她就讓她爸爸媽媽把這個包裹快遞來,還沒有拆開就直接來找我們了。所以,」他深呼吸一下,「指紋很完整。還有那封遺書,筆跡鑑定也很順利――幸虧是手寫啊,如果是e-mail的話,可就根本算不上是證據了。」
「你是說――我不會死了對嗎?那個你們找出來的莫名其妙的女人終於救了我,是不是這個意思?」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臉上浮起一個孩子一般驚喜但是困惑的表情。
「是這個意思。說到底還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他微笑地看著她。這個終於得救了的女人還是一副高傲的樣子,但是感恩在她的臉上,聲音裡,甚至是周圍的空氣裡瀰漫著,帶著蜂蜜一樣金黃色,甜美的氣息。
「真奇怪啊。」她笑了,「最後活下來的人居然是我。」
「這是好事。沒有什麼奇怪的。」徐至說。
可是她聽不清徐至在說什麼了。他的嘴唇一張一合,但是她全都聽不清了。陽光像條河流一樣,浩浩蕩蕩地穿越她,蓋過了她。通體透明的溫暖中,她清楚地感覺到了親人的,熟悉的氣息。陸羽平,你當時發現我放你鴿子的時候是不是氣瘋了啊?可是陸羽平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眼淚湧了上來,灼熱的眼淚使她柔軟,她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這麼柔軟過了。她一直不允許自己用這種方式示弱。可是現在,示弱吧,低頭吧,感激吧。劫後餘生的時候低頭不是屈服,不是恥辱,而是默禱――因為,她肯雙手合十。就算是自欺欺人也是心甘情願的啊。
她閉上眼睛。她看見了他的臉。她想你呀你這個傢伙你說到底還是另外有一個女人,說到底你們男人真是不可救藥啊。可是,她知道她會用她的有生之年來想念他,來回憶他,在心裡這樣跟他講話,把發生過的,他看不到的事情都這樣告訴他。用這種方式走完他們作弊未遂的一輩子。
現在沒有人叫我「殿下」了,我很寂寞呢。
「夏芳然,我的名字叫陸羽平。陸地的陸,羽毛的羽,平安的平,記住了嗎?」
陸羽平,你過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