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老子就是沒看清楚又怎樣?
——姐,你好!
——林安琪再見!還有姐,再見……
好像他們不喊著叫著就不會說話一樣,可是喧鬧過的樓梯突然安靜下來,還真有點讓人不習慣。姐姐突然說:「安琪,告訴你件事,你不可以對任何人說。」
「你有男朋友啦?」我驚訝地笑著。
她不理我,自顧自地說:「絹姨懷孕了。」
我一時有點蒙:「那,那,也無所謂吧。反正她不是馬上就要結婚了。」
姐姐笑了:「這個孩子不是‘賓士’的。」
我不記得自己當時在想什麼——確切地說,我的思維在一片空白的停頓中不停地問自己:我該想什麼,該想什麼。
姐姐還是不看我,還在說:「我今天到絹姨那兒去了,門沒鎖,可她不在家,我看見了化驗單,就在桌子上。前天,前天她才跟我說,她和‘賓士’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做過。」
「做過」,這對我來說,是個有點突兀的詞,儘管我知道這代表什麼——我是說,我認為我知道。我們倆都沒有說話,一直到家門口,我突然問姐姐:「媽知道嗎?」
「安琪,」姐姐有些憤怒地凝視著我,「你敢告訴媽!」
「為什麼不呢?」我抬高了嗓音,「媽什麼都能解決,不管多大的事,交給媽都可以擺平不是嗎?」激動中我用了劉宇翔的常用詞。
「安琪,」姐姐突然軟了,看著我,她說,「你答應我了,不跟任何人說,對不對?」
……
「我知道,我沒想說,我不會告訴媽,你放心,」我看著姐姐惶恐的眼神,笑了,「沒有問題的,絹姨也是個大人了,對吧。她會安排好。」我的口氣好像變成了姐姐的姐姐。
我深呼吸一下,按響了門鈴。
餐桌上只有我們四個人:媽媽,絹姨,姐姐和我。四個人裡有三個各懷鬼胎——絹姨懷的是人胎。媽媽端上她的看家節目:糖醋魚。她揚著聲音說:「難得的,今天家裡只有女人。」「我不是女人。」姐姐硬硬地說。「這麼說你是男人?」絹姨戲謔地笑著。
「我是‘女孩’。」姐姐直視著她的眼睛。
「對,我也是女孩,我是小女孩。」我笑著說。這個時候我必須笑。
「好,」媽媽也笑,「難得今天家裡只有女人,和女孩,可以了嗎?」
「大家聽我宣佈一件事。」媽媽的心情似乎很好,「今天我到安琪的美術老師那兒去過了。安琪,」媽媽微笑地看著我,「老師說他打算給你加課,他說明年你可以去考中央美院附中,他說你是他二十年來教過的最有天分的孩子。」
「天哪——」絹姨清脆地歡呼,「我們今天是不是該喝一杯,為了咱們家的小天才!」然後她就真的取來了紅葡萄酒,對媽媽說:「姐,今天無論如何你要讓安琪也喝一點。」
媽媽點頭:「好,只是今天。還有安琪,今天你們班主任給家裡打電話了,他說你最近總和一個叫劉什麼的孩子在一起,反正是個不良少年。媽媽不是干涉你交朋友,不過跟這些人來往,會影響你的氣質。」
絹姨突然大笑了起來。
「你吃你的。」媽媽皺了皺眉。
「姐,你還記不記得,我上中學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一樣的話。一個字都不差!」
「你,」媽媽也笑,「十四歲就成天地招蜂引蝶,那個時候爸就跟我說,巴不得你馬上嫁出去。」
「你還說!」絹姨開心地嚷,「爸最偏心的就是你,從小就是……」
對我而言,所有的聲音都漸漸遠了,我的身體裡盪漾著一種海浪的聲音,遙遠而莊嚴地喧鬧著。「中央美院附中」,我沒有聽錯,我不驚訝,這一天早就應該來臨,可是我準備好了嗎?我準備好一輩子畫畫了嗎?一輩子把我的生活變成油彩,再讓油彩的氣息深深地沉在我的血液中,一輩子,不離不棄?天哪我就像一個面對著神父的新娘——「新娘」,我想我臉紅了。
「嘿——小天才!」我聽到那個似乎危機重重的「準新娘」愉快的聲音,「是不是已經高興得頭都暈了?絹姨星期一要出去拍照,大概兩個星期才會回來。最近我突然想到郊外去逛逛,所以決定用這個週末的時間,帶上你和北琪,把譚斐也叫來,明天我們四個一起去玩,怎麼樣?」
「叫他幹嗎?」姐姐皺了皺眉。
「你說呢——」絹姨有點詭異地笑著,眨了眨眼睛。
「你們說,」媽媽突然開口了,「譚斐跟我們北琪,合不合適?」
「媽!」姐姐有點驚訝,有點生氣地叫著。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嗎?」媽媽笑了,「你以為我跟你爸為什麼每個禮拜都叫他來?要是你和譚斐——那是多好的一件事情。有你爸爸在,譚斐一定會留在這所大學裡,你們當然可以一起住在家裡。把你交給譚斐,爸爸媽媽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你——」
姐姐重重地放下了碗。她盯著媽媽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們是什麼意思?你們知道我配不上譚斐!」
「胡說些什麼!」媽媽瞪大了眼睛。
「什麼叫胡說?」姐姐打斷了她,「你看得見,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見,要不是因為討好爸,他譚斐憑什麼成天往咱們家鑽?我就算是再沒人要,也不稀罕這種像狗一樣只會搖尾巴的男人!」
「閉嘴!」媽媽蒼白著一張臉,真的生氣了。
「北琪。」絹姨息事寧人地叫她。
「你們胡說。」所有的人都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剛才的那場大人們的爭吵中,她們都忘記了我。「安琪這跟你沒關係。」絹姨有點急地衝我眨了一下眼睛。
「你們胡說。」我有點惡狠狠地重複著。我絕對,絕對不能允許她們這樣侮辱譚斐,沒有人有資格這樣做。我感覺到了太陽穴在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我的神經,我的聲音有一點發抖:
「譚斐才不是你們說的那樣,譚斐才不是那種人,你們這樣在背後說,你們太卑鄙了。」我勇敢地用了「卑鄙」這個詞。
「你懂什麼?」媽媽轉過臉。有點驚訝地望著我的眼睛。我沒有退縮,跟她對視著。儘管我知道,也許媽媽會看出來我的秘密,可我還是要竭盡全力,保護我的譚斐。我在保護他的什麼呢?我不知道。眼淚突然間開始在身體裡迴響,就要蔓延的時候我們都聽到了電話鈴的聲音。感謝電話鈴,我有了跑出去的理由。
聽見媽媽在身後跟絹姨嘆氣:「她們的爸爸把她們寵壞了——」
我拿起電話,居然是劉宇翔。
「林安琪,」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沙啞,「你姐姐叫什麼名字?」
「你問這個幹什麼……」
「麻煩你告訴你姐姐,我要追她。」說完這句話他就掛了,酷得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