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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劉宇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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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又一個角色在姐姐的舞臺上登場,以一個有點荒唐的方式。

我沒有追問劉宇翔為什麼喜歡上了姐姐,姐姐也該有個人來追了,雖然這個人有點離譜,也是好的。我沒有了關心其他人的心情。原來我搞錯了真正的情敵,原來這不關絹姨什麼事,他們想把姐姐塞給譚斐。好吧,這下我更不會輸了。等一下,如果不是為了絹姨,譚斐為什麼總是來我們家?他知道爸爸媽媽心裡想的嗎?也許。譚斐難道會真的是為了姐姐?不可能的。難道說……我的心就在此時開始狂跳了。不對,林安琪,我對自己說,人家譚斐是大人,你還是個小孩子呢。可是那又怎樣呢?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天哪,我長長地嘆著氣:讓我快一點長大吧,我就快要長大了不是嗎?

我依然在午夜和凌晨的時分畫著。大塊的顏色在畫紙上喧囂著傾瀉,帶著靈魂深處顫抖的絮語,我震盪著它們,也被它們震盪著。我聽得見身體裡血液的聲音,就像坐在黑夜裡的沙灘上聽海潮的聲音一樣,自己的身體跟這個世界之外某種玄妙而魅惑的力量融為一體。我想如果是絹姨的話,她會用三個字來概括這種感覺:「真xinggan。」性感,是這樣的意思呀。

絹姨出去拍照的這一個禮拜,姐姐天天晚上都會到我的小屋來聊天,帶著那種我從沒見過的紅暈。我們天南海北地聊,姐姐總是幾乎一字不落地「背誦」她和劉宇翔今天電話的內容。劉宇翔採用的是他慣用的方式,「初級階段」用比較紳士的「電話攻勢」,尤其是對比較羞澀的女孩子。劉宇翔告訴過我:「對那些好學生、乖乖女,欲速,則不達也。」

「他問我週末什麼時候可以出來,」姐姐揚著臉,對著窗外的夜空,抑制不住地微笑,「我說我下星期要考試了,很忙,你猜他怎麼回答我?」姐姐轉過臉,眼睛是被那個微笑點亮的,「他說:對不起請你聽清楚,我是問你什麼時候有時間,不是問你有沒有時間。」姐姐笑了,「他還挺霸道。」

鬼知道劉宇翔那個傢伙用上了哪部片子的臺詞。「姐,」我有點不安地問她,「你不是就只見過他一次嗎?」「對呀,是隻有一次,但是我記得他很帥的對吧?」「他比你小三歲。」「那又怎樣?」姐姐問。「而且他是個萬年留級生,就知道抽菸泡迪廳打群架。爸爸媽媽準會氣瘋。」「有什麼關係嗎?」姐姐幾乎是嘲諷地微笑了。「我沒有問題了。」我像個律師那樣沮喪地宣佈著,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笑得幾乎是嫵媚的姐姐。

很多年後的今天,我依然記得姐姐夜空下泛紅的、可以入絹姨鏡頭的笑臉。我進了大學,看夠了那些才十八歲卻擁有三十八歲女人的精明的女孩,看夠了她們用自己的頭腦玩弄別人的青春,我才知道:那一年,我二十歲的姐姐,為一個十七歲的小混混在夜空下閃亮著眼睛微笑的姐姐,原來這麼可愛。

週末姐姐自然是答應了劉宇翔的約會。那天早上我們家的信箱裡居然有一枝帶著露珠的紅色玫瑰。姐姐把它湊到鼻子邊上,小心地聞著,抬起頭笑了:「安琪,我還是更喜歡水仙花的香味。」她的聲音微微發著顫,臉紅了。「拜託,」我說,「哪有這種季節送水仙花的?」「也對。」她遲疑了一秒鐘,然後拿起了電話,第一次撥出那個其實早已經爛熟於心的號碼。「喂,劉……宇翔嗎?是我。我今天有空。」

星期六的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小屋裡畫畫,聽見姐姐哼著歌出門。「喜歡看你緊緊皺眉,叫我膽小鬼,我的感覺就像和情人在鬥嘴——」姐姐的聲音裡有種很脆弱的甜蜜。我知道姐姐沒看見過劉宇翔緊緊皺眉的樣子,只不過在她的想象中,劉宇翔已經成了她的情人。愛情,到底是因為一個人的出現才綻放,還是早就已經在那裡寂寞開無主地綻放著,只等著一個人的出現呢?想象著姐姐和劉宇翔約會的場景,我都替姐姐捏一把汗。她連平時的小考試都會緊張得要死,真不知道她有沒有辦法來應付劉宇翔那個有的是花招的傢伙——比如,他們會接吻嗎?如果劉宇翔壞笑著猛然俯下頭去,姐姐懂得自然而然地迎上自己的嘴唇嗎?很難講,不過要是我的話,如果譚斐在某一天突然吻住我,我是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的。會有那一天的,我對自己說。

「早就想看看你的畫了。」我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怎麼會——是譚斐呢。

譚斐對我微笑著——他的臉真的是完美——可那並不是我想要的微笑,「安琪,其實我早就想看看你的畫,可以嗎?」

「可以。」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該死,我應該更大膽一點不是嗎?

他走了過來,很有興趣地看著我的畫紙。「這麼多的藍色,」他說,「這幅畫叫什麼名字?」他笑著問我,就像在問幼兒園的小孩兒。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我想你畫的是大海。對吧?一定是大海。」他依舊是那種語氣,好像認為他是在幫助一個叼奶瓶的小朋友發揮想象力。

「將進酒。」我說。

「什麼?」他顯然是沒聽清楚。

「就是李白的那首《將進酒》,這些藍都是底色,一會兒我要畫月亮的。我要畫的是喝醉了酒的李白眼睛裡的月亮。」除了我的老爸和譚斐以外,我最喜歡的男人就是李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真他ma的xinggan,「如果我是個唐朝的女孩,」我對譚斐說,「我一定拼了命地把李白追到手。」

「你要畫李白嗎?」他問我,明顯認真了許多。

「不畫,只畫月亮。因為沒有人可以畫李白。」我說。

「我可以問,你想把月亮畫成什麼樣子嗎?」他專注地看著我,用他很深的眼睛。我低下頭,每一次,當他有些認真地看著什麼的時候,那雙眼睛就會猝不及防地燙我一下。

「luoti。」我的臉紅了,「膝蓋蜷在胸口的女人的luoti。李白沒有愛過任何女人,除了月亮,月亮才是他的情人。」我說得斬釘截鐵。我沒有告訴譚斐,我的這個感覺來源於一個叫《情人》的電影。是我和劉宇翔他們在一個骯髒的錄影廳裡看的。他們激動地追隨著那些【消音】的場面——術語叫「chuangxi」,可我,忘不了的是那個女孩子的身體,那種稚嫩、疼痛的美麗,蒼白中似乎傷痕累累。「可是今天的月亮已經變成《琵琶行》裡的那個女人了。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屈原李白杜甫們都死了,天文望遠鏡照出來她一臉的皺紋,再也沒人來欣賞她。她是傻瓜,以為她自己還等得來一個李白那樣的男人呢。」

譚斐有點驚訝地望著我。然後他慢慢地說:「安琪,你很了不起。」

「畫好了以後我把它送給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但還是勇敢地抬起頭,注視著他的臉。

「謝謝。」他笑了。儘管那依然不是我想要的那種微笑,但我已經很高興了。我低下頭,裝作調色的樣子。我絕對不可以讓他看出來我的手指在發顫,他會猜出來我喜歡他的。

客廳裡一聲門響,然後是姐姐的腳步聲。

「姐你回來啦——」我叫著。跑了出去。

姐姐臉上沒有那種我想象中的紅暈,她現在反倒是淡淡的,就好像她是和平常一樣剛從學校裡回來。「姐,怎麼樣?」我急切地問。

「挺好。」她笑笑,像是有一點累的樣子。

「再講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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