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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劉宇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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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可說的,就是挺好。」她看著我,眼睛裡全是奇怪的溫柔。

「北琪你今天很漂亮。」譚斐對姐姐說。

「謝謝。」姐姐點點頭,沒有表情。

姐姐再也沒有對我提過那天她和劉宇翔的約會。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接吻。只知道從那天以後的一個星期,劉宇翔只打過兩個電話。接完第二個電話的那天,姐姐沒有吃午飯,媽媽摸摸姐姐的額頭:「是不是病了?」姐姐把頭一偏:「沒有。」我看見姐姐的眼裡淚光一閃。

我撥通了劉宇翔家的電話:「劉宇翔,你給我滾到學校來,我在操場等你。」

那是記憶裡最漫長的一個下午。春天的風很大。學校的操場上揚著沙。我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還差一刻鐘就滿三個小時的時候,劉宇翔來了。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我就站在國旗的旗杆下面,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我們都沒說話,我想如果有人在操場邊上的樓裡看著我們的話,會奇怪地發現兩個在風中沉默的小黑點。

「林安琪……」

「劉宇翔。」我們同時開了口。

他說:「你先說。」

「劉宇翔,」我問,「如果你不喜歡我姐姐,為什麼要追她?」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他慢慢地說,「可能因為是傍晚了吧,光線的關係,覺得她真像吳倩蓮。可是真到約會那天,在陽光下看她,發現錯了。對不起,我……」他困難地解釋著,「我知道我說的不清楚,可是我承認,我承認決定追她是有點倉促了——」

「劉宇翔,」我打斷了他,幾乎是有點悲憤地打斷了他,「我從一開始就有點擔心,因為我知道我姐姐不夠漂亮,不,不是不夠漂亮,是很不漂亮,可是她善良——好像你們男生不太在乎這個。我還以為這一次,姐姐真的找得到一個人來愛她——」我重重地喘著氣。

「林安琪,」他說,「只有你這種小孩兒才動不動就愛不愛的。我,」他笑了,「我不知道什麼叫愛,我追女孩兒是為了泡,不是為了愛。」

「你混蛋。」我說。

他看著我:「你再罵一句試試看。」

「混蛋。」我重複。

他走近了兩步,低下頭,吻了我。一陣短暫的眩暈,遠方的天在呼嘯。

他放開我,開始點菸。可是風太大了,他按了好多次打火機才點著——他正點的點菸姿勢因此變得狼狽。終於點著的時候,他瞟了我一眼——居然有點羞澀。

「劉宇翔你這個王八蛋!」我尖叫著撲了上去,打掉了他的煙和打火機。我不大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罵盡了我知道的髒話。他扭住了我的胳膊,我掙脫不出來,於是我用膝蓋狠狠地撞他的肚子。他真的被我激怒了,他開始打我,他的拳頭落在我的背上,肩上。我撕扯他的衣服,用盡全身力氣咬他的手臂。

有一雙陌生的手從後面護住了我的背,把我們拉開。我依舊尖叫著,掙扎著,揮著拳頭。我聽見一個聲音在吼:「你這樣打一個女孩子你不覺得丟臉!」然後是劉宇翔的吼聲:「你自己問她是誰先動的手?!」那個陌生人緊緊地抱著我,箍著我的身體,他的大手抓住了我的小拳頭。他說:「好了,安琪。聽話——」我終於安靜下來。他不是陌生人,他是譚斐。

眼淚是在這個時候湧出來的。我夢想過多少次,在我無助的時候,譚斐會像從天而降一樣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還以為這種事永遠只能發生在電影裡,現在這變成了真的:他就在這兒,緊緊地摟著我。他的外套,他的味道,他的體溫……可是我把我的初吻弄丟了,那是我留給譚斐的,劉宇翔那個混蛋奪走了它。我哭著,我從來沒有這麼委屈、這麼難過過。「安琪,乖,好孩子,沒事兒了安琪。」譚斐的聲音真好聽。他理著我亂七八糟的頭髮,看著我,伸出手抹了抹我的淚臉,然後笑了。我也笑了,是哭著笑的。笑的時候發現嘴角里腥腥的,我想是剛才讓劉宇翔的手錶劃破的。

他捧著我的臉:「聽我說,安琪,是你爸爸讓我來學校找你的。我們必須馬上到醫院去。你絹姨出車禍了,很嚴重。」

「她會死嗎?」我問。

「還不知道。」他說,「正在搶救,所以你爸爸才會讓我來找你。」

我點點頭。譚斐拉起我的手,我們走了出去。他的手真大,也很暖和。其實那家醫院離我們學校特別近,可是記憶中,我們那天走了好久。是絹姨的災難把那天的我還有譚斐連在一起的,這樣近,要不是絹姨還生死未卜的話,我就要感謝上天了。絹姨的劫難就在這種溫暖的瞬間裡變得遙遠,變得不真實,直到我看見手術室上方的燈光。

媽媽有點異樣地望著我的臉。我這才發現原來譚斐一直拉著我的手。

我的手從譚斐的手裡墜落的一瞬間,手術室的門開了,慘白的絹姨被推了出來。這麼說她沒死。我看見姐姐緊握著的拳頭鬆開了,她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算得上是「神色」的東西。爸爸媽媽迎上那個主刀的醫生。醫生白衣,白帽,白口罩,露著那雙說不上是棕黑色還是深褐色的眼睛,像是個鬼。後來一個身段玲瓏的女護士走了出來,嫋娜地扭著腰,懷裡抱著的白床單上濺滿了血。很多血,我奇怪我為什麼依然認為我見到的是一條白床單。她心滿意足地哼著歌,是王菲的《紅豆》。

我走到了洗手間。開啟水龍頭,把水撩在臉上。從對面髒髒的鏡子裡看見了窗外的夕陽,火紅的。我在自己那麼多的畫裡向它致敬,為了它的化腐朽為神奇——經它的籠罩,再醜陋的風景也變得廢墟一般莊嚴,再俗氣的女人也有了一種傷懷的美麗;可是就是它,我愛的夕陽,跟我的姐姐開了這樣大的一個玩笑。我模糊地想著,走出那間不潔淨的洗手間。譚斐站在絹姨病房的門口,逆著夕陽,變成一個風景。可對我來說,這已經沒什麼神聖的了。

「安琪。」他有點不安地叫我,「安琪你怎麼了?」

我想我快要睡著了。閉上眼睛的一剎那,我的眼前是一片讓人目眩的金色,金色的最深處有個小黑點——我一定是做夢了,我夢見我自己變成了一塊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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