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了,我變成高中生了。九月裡媽媽還是像往常那樣買回好多很大很甜的紫葡萄,然後囑咐我一次不可以吃太多;依然像往常一樣,做了好吃的以後讓我或是姐姐給絹姨送去——絹姨已經搬回她的小公寓了。只不過有一點不同,我開學以後的第一個星期五,晚餐桌上的譚斐變成了江恆。
七點鐘的時候門鈴一響,我去開門。可是門外沒有譚斐,只有爸爸和一個瘦瘦的、看上去有點高傲的傢伙。爸爸不太自然地微笑著,「譚斐說,他今天晚上有事不能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整整一年過去了。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跌進譚斐明亮而幽深的眼神里,再也看不見其他的東西。今天,是這個江恆坐在我的對面,我知道他就是譚斐說過的那個太天才的傢伙。我冷靜,甚至略帶敵意地打量他,他長得沒有譚斐一半帥,可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如果把那些驕傲、冷漠,還有我認為是硬「扮」出來的酷一層又一層地剝掉的話,裡面的那樣東西,我憑直覺嗅得出來一種危險。
媽媽也有一點不自然。我看出來的。雖然她還是用一樣的語氣說著:「江恆你一定要嚐嚐我的糖醋魚。」可是她好像是怕碰觸到他的眼神一樣側過了頭,「絹,要不要添飯?」我想起來了,當他和絹姨打招呼的時候,沒有半點的驚訝或慌亂。這不尋常。我想,是因為他不平凡,還是因為我的絹姨已經太憔悴?我想兩樣都有。
車禍以後的絹姨抽了太多的煙,喝了太多的酒。更重要的是,現在已不大容易聽見她甜美而略有點放蕩的大笑了。我胡亂地想著,聽見了門鈴的聲音。這一次,是姐姐以一個醒目的方式出現在我們面前。
「你是誰?」姐姐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知道掩飾她的語氣。
「江恆。」他冷冷地微笑一下,點點頭。
「北琪,坐下。你想不想吃……」
「不用了,媽。」姐姐打斷了媽媽,「我要和譚斐去看電影。」
爸爸笑了:「噢,原來這就是譚斐說的‘有事’。」姐姐看了他一眼,然後對我說:「安琪,你想不想去?」
「安琪不去。」還沒等我回答,媽媽就斬釘截鐵地說,「一會兒吃完飯我要帶安琪去我的一個朋友家。」我看見江恆輕輕地一笑。
飯以後我一個人在客廳裡看《還珠格格》,爸爸和江恆在書房裡說話,我特地把電視機的音量調得很吵。我們當然是沒去媽媽的朋友家。媽媽和絹姨一起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的聲音掩蓋了她們的談話。我似乎聽見絹姨在問媽媽:「姐,你看北琪和譚斐,是不是挺有希望的?」媽媽嘆著氣,什麼都沒說。
爸爸跟江恆走了出來。我聽到爸爸在對他說:「跨系招收的學生是需要學校來批准的,不過我認為你有希望。」
「謝謝林老師。」江恆恭敬地說。
媽媽跟絹姨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姐,我回去了。」絹姨理著耳朵邊的頭髮。
「你住得離這兒很遠?」江恆突然問絹姨。
「不,」絹姨答著,「幾條街而已。走回去也就十幾分鍾。」
「我可以先陪你走回去,再去公交車站。」他不疾不徐地說,望著絹姨的臉。
「不必了。」絹姨勉強地笑著。
「也好。」爸爸說,「這樣安全。」
於是他們一起走了出去,然後爸爸媽媽也走到裡面的房間。我聽見他們在很激烈地爭論著什麼,客廳裡又只剩下了我。我嗅到了風暴的氣息。十一點鐘,姐姐回來,那氣息更濃了。開啟燈,我聽見自己的心跳。然後我爬起來,畫畫。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午夜裡恣情恣意地飛了,因為我的作業在一夜之間變得那麼多。我表達著這種山雨欲來的感覺,畫著鮮豔的京劇臉譜的邁克爾?傑克遜在幽暗的舞臺上跳舞,那雙貓一樣性感而嫵媚的眼睛約略一閃,舞臺的燈光切碎了他的身體。他微笑的時候唇角的口紅化了一點,就像一縷血絲。雖然我自己為不能百分之百地表達傑克遜的魅惑而苦惱,可是老師看過之後,還是決定將它展出。冬天,老師要為他的十幾個學生開集體畫展,這中間當然有我。
江恆已經變成「星期六晚餐」的常客了。晚餐之後當然還是順理成章地送絹姨回去。江恆代替得了「賓士」嗎?至少我不希望這樣。譚斐也會來,他跟江恆「撞車」的時候倒也談笑風生,不顯露一點尷尬。他約姐姐出去的時候總也忘不了問我想不想一起去。對我而言,這已經很幸福了。媽媽已經把他看成是姐姐的男朋友,每次給姐姐買新衣服以後總是問譚斐覺得好不好看。這是一場戰爭,是江恆和譚斐的,也是爸爸和媽媽的。姐姐倒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就像颱風中心那個依然風和日麗的颱風眼。飯桌上我依舊很乖,我不願意抬頭,因為一抬頭就會看到姐姐和譚斐並排坐著的畫面,我不喜歡。那會讓我的心裡一疼。
是在一天傍晚看到譚斐和姐姐一起回來的時候,疼痛突然間綻放的。牽扯著內臟和比內臟更深的地方,有時候它突然咬住某一點狠狠一叮,有時候排山倒海地襲來。我手足無措地咬緊牙忍著。不要緊。我對自己說:譚斐並不是真的喜歡姐姐,不對嗎?姐姐也不會喜歡譚斐的,至少現在還不喜歡。這個我看得出來。可是姐姐的臉上已經不是總掛著那種諷刺的微笑了,反倒還有一絲快活,這又算什麼,又是為什麼呢?
在南方的某個溫暖潮溼的傍晚,我給羅辛講起我們的故事。每一幕都異常清晰,可是講到這一段的時候,我自己也很糊塗。是因為那些日子裡發生了很多事情,還因為我自己變了太多,那些事情在我的心裡早就不再是當初的模樣。講述的時候,我常常會有點混亂,正在講述的,是十五歲的我,還是十九歲的我呢?還好羅辛聽得很認真,從不提任何問題。
十一月,天氣漸冷。清晨的空氣裡已經有了冬天的氣味。絹姨重新忙碌了起來,也重新美麗了起來。都是拜江恆所賜,忙碌的原因,是她開始為江恆將要出版的詩集配照片;美麗的原因,還用我說嗎?不過我還是很高興地看著絹姨揹著沉重的相機,手也不洗就衝到餐桌旁的樣子。「安琪,」她快樂地叫著,「你願不願意給江恆的詩集畫封面?」我本來是不想的,可是當我讀到他的詩時,不得不承認,這個傢伙的句子讓我深深地心動。於是我也忙碌了起來,我畫了很多張,可是我總是畫不出江恆的詩裡那種飽滿,還有一種我不瞭解的東西。「都很好嘛。」絹姨快樂地說。
「不。」我搖頭,「不好。都不太像江恆。」
「江恆。」絹姨出神地念著,「江恆。多好聽的名字。」我看著她陶醉著,並且嬌媚著的臉,知道她的傷痛又痊癒了。
「不如就畫一條大江好了,簡單點,‘江恆’嘛。對不對……」絹姨繼續夢遊著。我的心裡則像觸電般如夢初醒:一條大江。我怎麼就沒想到呢?還是戀愛中的女人最聰明。
於是我花了幾天的時間畫那條大江。我畫得很用心,我在飯桌上甚至肆無忌憚地盯著江恆的臉,想從他的身上聽見那條大江的聲音。很遺憾,我尋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倒是注意到他現在在飯桌上已經理所當然地坐到了絹姨的旁邊。「小丫頭,你看上我了?」有次爸爸媽媽都不在座的時候,他戲謔地對我說。
「胡說八道些什麼?」絹姨用筷子頭打了一下他的手背,斜睨著他的眼睛,然後又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按著他的手,「沒打疼你吧?」這時候媽媽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我看見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想,森林是吸著土地的血才能長大。我家鄉的土地很貧瘠,所以我的童年是在一個沒有樹木的村莊度過的……」上面那句話,出自江恆詩集裡的自序,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讀到它的時候心裡那種冷冰冰的感動。有一天我和羅辛閒得無聊,我一時興起就跟他玩了一個遊戲,我告訴他我會念四段現代詩,這裡面只有一段是個大詩人寫的,讓他猜是哪一段。但事實上,我念了兩句翻譯得很爛的波特萊爾還有葉賽寧,唸了兩句顧城的敗筆(我敢保證他從沒聽過這些名字),最後,我清清嗓子,背出來江恆寫的《英雄》:
「我知道你絹姨可以‘真心’待任何男人。」爸爸打斷了我。
「爸?」我瞪大了眼睛。
「安琪,爸爸當你是大人,所以跟你這麼說。我沒有權利干涉江恆的私生活。我希望他做我的學生是因為他是個天才,而不是因為他對得起或對不起哪個女人。如果他傷害的是你姐姐,那是另外一回事;可是你的絹姨——安琪,你們小孩子不會懂這些——你絹姨不被人愛是因為她不自愛。她受傷害未必是因為那個男人品質不好。懂嗎?」
「可是現在這樣姐姐就不會受傷害了嗎?爸,你看得見,譚斐已經在追姐姐了——」
「全是你媽不好。」爸冷笑著,「你知道她現在也天天跟我吵。就為了給你姐姐找個丈夫,我就得放棄一個幾十年才出一個的人才。何況是個人就看得出來北琪跟譚斐不大可能。真不知道這幫女人的大腦是怎麼長的。安琪,」爸爸突然很認真地看著我,「爸爸不希望你變成這樣的女人。這是大人的事,等你長大以後你就會明白爸爸為什麼這麼做。」
「爸,」我仰起臉,「譚斐對你,已經沒有用了是嗎?」
「安琪,」爸爸無奈地笑著,「話不是這麼說的。而且我並沒有最後決定……」
「你騙人!」我叫著,「那是因為你自己心裡也覺得對不起譚斐,你這麼說也不過是給你自己找理由!」突然間,我心裡很難過,「爸,我不想讓譚斐因為這個來追姐姐。我害怕他追上姐姐,也害怕他追不上。爸,」我含著眼淚看著他的臉,「我喜歡譚斐。等我可以結婚了,我就要嫁給他。」
爸爸看著我,他突然笑了一下,揉揉我的頭髮:「爸爸的小安琪也長大了。」
那天的談話就是這麼結束的。然後爸爸拉著我的手,我們去大學對面的那家麥當勞吃的午飯。我吃了一個巨無霸,還有六塊麥樂雞。當然還有薯條可樂。爸說我再這樣吃下去就別想讓譚斐喜歡上我了。小時候,要是媽媽中午在醫院裡回不來,姐姐在中學裡吃午飯,爸爸就會帶我到這兒來。不過那個時候我吃不了這麼多。姐姐還生過氣,說爸爸偏心,爸爸會說那是因為姐姐的中學離這裡太遠。現在我才想起,我已經很久沒有跟爸爸一起吃麥當勞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每個人都在忙。我忙著年底的畫展,媽媽忙著撮合姐姐和譚斐,絹姨一邊忙著江恆詩集的收尾工作,一邊藉著這份忙碌忘記著江恆。只有姐姐看上去比以往更從容。大四本來就沒有多少課了,她有很多時候都留在家裡,偶爾週末的時候跟譚斐約會,還常常帶上我。現在幫絹姨衝照片成了她的主業。
我常常想起絹姨的暗房——我是說現在。暗房裡的燈光是世界上最髒的一種紅色。人就像被裝在一個用舊了的燈籠裡面,變成沒有輪廓的、曖昧的影子。那真是偷情的絕好場所。絹姨潔白光滑的脖頸不知被多少男人在暗房的燈光下或如痴如醉、或心懷鬼胎地吮吸過。那可不是一個適合姐姐的地方。
一九九八年年末,很多事情在一夜之間發生。我們的畫展是聖誕節後開始的。這本來是個跟我沒什麼關係的節日,可是平安夜,展廳對面的本城最大的迪廳舉行了規模空前的聖誕party,特邀的香港dj讓這群北方城市裡荒涼的年輕人high到了最高點。午夜,城市最北端的天主教堂開始唱聖歌,同一時間,這邊的迪廳里人們開始嗑藥,裸奔,互相砸啤酒瓶。眾神狂歡也好,群魔亂舞也罷,都結束在警車呼嘯而來的那一瞬間。警察帶走了不少人,重點是,這其中,有江恆。據說警察進來時他正十分豪爽地把啤酒瓶丟向一個人的腦袋,還好沒打中。從頭到尾他都保持沉默,只是告訴了警察我們家的電話號碼。
江恆在這個城市裡沒有任何親人,是爸爸去給他付的保釋金。我也一起去了。我跟爸爸說我一直都想知道公安局是什麼樣子,其實我是想看看那個傢伙低下他高傲的頭顱時是什麼樣子。可是我很失望,因為他還是沒有任何表情。酷得不屈不撓。一個很年輕的警察把他押出來的。我們都愣了一下,那時候這個警察甚至忘了維持自己臉上的威嚴。「林安琪?」他說。我回答:「劉——宇——翔?」這便是一九九八年聖誕節的奇遇了。
後來劉宇翔的一個哥們兒告訴我說,其實平安夜那天,是劉宇翔告訴他的上司應該嚴密注意那家迪廳,因為這是第一次我們這個城市為了一個party請來香港dj。劉宇翔當然最清楚這個群體了。意外的收穫是警方還擒獲了一個外省走私團伙的小頭目。就這樣劉宇翔得到一筆不錯的年終獎金。
那天晚上我用了整整一夜的時間完成了一幅名叫《背叛》的畫——我用我的方式把這件事全部畫下來。離畫展開幕還有三天,老師臨時決定從展廳裡取下一幅他自己的素描,把我的《背叛》送去裝畫框。老師說:「安琪,也許三天之後,會有很多人知道你的。」
江恆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爸爸也沒有再多問這件事,只是說:「趕緊把那篇文章寫出來,學校那邊我會去解釋的。」爸爸現在已經開始把原先交給譚斐做的工作分一部分給江恆了。「當天才就是好。」姐姐在飯桌上當著江恆的面調侃著,「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有時我真佩服姐姐的膽量。絹姨放聲大笑。媽媽皺了皺眉:「吃飯。北琪,一會兒你打個電話給譚斐,讓他三十一號晚上務必來吃飯。我們要慶祝安琪的畫展呢。」爸爸笑著:「你倒提前慶祝了,畫展還沒開,你怎麼知道成不成功?」「會成功的。」沉默了很久的江恆突然說。
畫展那天全家人都去了,還有譚斐。江恆打電話說有事不能來。媽媽知道後笑笑:「也好。這樣只有我們一家人。」爸爸說:「差不多點,譚斐什麼時候變成我們家人了?」絹姨笑著:「他會是的。對不對,安琪?」大家鬨笑。
那天來了很多人。展廳裡甚至有點熱。快要結束的時候,一個穿一身職業裝的女人走到我面前:「請問,您是林安琪小姐嗎?」還從來沒有人這麼稱呼我。她給我一張名片,然後說:「我是‘麥哲倫’咖啡館總店的公關經理。我們老闆很喜歡你的畫。他很希望你的畫能掛在我們的咖啡館,還有每一家分店。」「也就是說……」我有點糊塗。「也就是說,」她笑笑,「我們老闆想買你的畫。他想跟你見個面,談談價格。」「價格?」「對,價格。這是第一次有人買你的畫嗎?」我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就是我們老闆。」公關經理訓練有素地微笑著。
我見過這個男人,個子不高、長相也平庸的男人,但是他站在絹姨的病床前憂傷的表情其實還留在我的記憶裡。「賓士。」我沒想到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跟他重逢。他不認識我,畢竟我只在病房外面偷偷地看過他一眼。「麥哲倫。」我重複著,「是那個航海家嗎?」「沒錯。」他笑了。「你想要我的哪幅畫呢?」我問。他想了想,然後說:「《背叛》,《空調和熊》,《將進酒》。這三幅一定要掛在總店裡。至於其他幾幅,掛在分店。」「你是說,全部嗎?你都要?」我瞪大了眼睛。「當然。」他說,「我在這裡,還有其他幾個城市一共有五家分店,你今天展出來的畫一共只有七幅。全買下來都未必夠。」我們一起笑了。我想我有一點明白絹姨為什麼會愛上這個人。
「安琪,大家都在找你呢。」絹姨向我走了過來,愣住了,「是你?」
「你好。」他笑得有點不自然。
「這是我小姨。」我裝作不知道他們認識的樣子,介紹著。
「幸會。」絹姨伸出了手。她一向都很有風度。
「不好意思。」當絹姨要帶著我離開時,我對他說:「我剛才忘記了。那幅《將進酒》我不能賣。真對不起,我答應過一個朋友的,這幅畫我要送給他。」
「沒有問題。」他的微笑已經恢復了原先的平靜。
就這樣,我成了那次畫展最大的贏家。媽媽高興得準備了一桌足夠二十個人吃的晚飯。那頓晚飯大家都很開心,除了絹姨。她喝了好多的酒,卻沒吃什麼。然後她說:「對不起各位,我喝多了些,我想先回去了。」「你一個人太危險,我陪你回去。」姐姐站了起來。「你一個人也太危險。」譚斐說,「我們一起去送她。」姐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注意到姐姐的眼裡有種近似於「厭惡」的東西輕輕一閃,於是我跳起來:「我也要去!」
絹姨在路上不停地重複著:「我今天真高興。真的高興。我們家出了個小天才。你們知道嗎我一直有種預感,我就知道他會喜歡安琪的畫,我甚至都覺得他會來看這個畫展的。我還以為這只不過是胡思亂想呢,可是居然是真的對不對?他的咖啡館叫‘麥哲倫’,那是因為他從小就羨慕那些能航海的人。本來他想叫它‘哥倫布’的,可是註冊商標的時候發現已經有酒吧叫‘哥倫布’了。我還跟他開過玩笑,問為什麼不叫‘鄭和’……」絹姨第一次這麼喋喋不休。她的臉越來越紅,眼睛裡像含著淚一樣,路燈倒映進去,頓時有了月光的feng情。回家之後絹姨吐了。姐姐就留下來照顧她,讓譚斐送我回去,我終於可以跟譚斐單獨待一會兒了。
我們靜靜地走著,我突然說:「譚斐,絹姨很可憐,對不對?」
他說:「對。」我真高興他沒像爸爸一樣說絹姨是自作自受。然後他說:「安琪,恭喜。」
「謝謝。」我低下了頭,「還有譚斐,那幅《將進酒》我沒有賣——是留給你的。你記不記得我說過要把它送給你?」
「不好意思。」他笑笑,「我以為你就是隨便那麼一說。」
「才不會,」我大膽地看著他,猶豫了一下,終於說,「跟你說過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忘的。」
「謝謝。」他說。
「去美國的事情,有訊息嗎?」我問。
「還沒。正在等。」他回答。
「譚斐我不願意你去mei國。」不知是什麼東西讓我在那天晚上變得那麼大膽,「我會很想你的。」
他笑笑,像迴避什麼似的說:「我買了手機,把號碼給你。等畫展結束以後,你打給我,我去你家拿畫。」他把手伸進羽絨衣的口袋,找著:「糟糕,我把它忘在你絹姨家了。」
我們又走了回去。我上去拿手機,譚斐在樓下等。
門沒有關。譚斐的手機孤單地躺在沙發上。我走進去,絹姨的小臥室的門也沒關。絹姨的公寓很小,站在沙發旁邊的話什麼都看得到。
其實我一點都不意外。她們緊緊地擁在一起。絹姨的臉上全是眼淚,似乎正在入睡。姐姐輕輕地qinwen她的臉,她的淚痕,還有她還殘留著口紅的嘴。絹姨突然醒了。姐姐微笑,望著她有點詫異的眼睛:「絹姨,我說過,我會保護你。」「北琪。」她望著她,新的眼淚淌了下來——仔細想想我從沒見過絹姨的眼淚,「北琪,男人全是hundan。」姐姐抱jin了她,直起身子,跪在絹姨的床上。她正好看見我的時候,我也正好看見她的臉。姐姐從來沒有這麼美麗過,像個母親一樣,臉頰貼著絹姨亂亂的頭髮。我突然轉身離開,因為我覺得姐姐不願讓人看到那樣的美麗。它來自另外的地方。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到絹姨,她站在明亮的客廳裡,對我們一笑,我頓時不知所措。原來不是隻有絹姨那樣的女人才會擁有這種瞬間。
譚斐奇怪地看看我:「怎麼了,安琪?」「沒有。」我笑笑,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像匹小野馬一樣狂奔著。我把手機放進他的口袋裡,突然發現這個動作有點太qinni了,可是我不願意把手抽出來。我離他這樣近,我的手指觸得到他的氣息。他眼睛望著前面的路燈,他的大手也放進了口袋裡,然後,他的手握住了我的。他說:「忘戴手套了吧,冷嗎?」路的盡頭,煙花升上了天空,一九九九年來臨。我說:「譚斐,新年快樂。」
一九九九年,全人類都在歡天喜地地迎接新世紀,地球並沒有如nuochadanmasi說的那樣gameover,在我們的城市,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唱遍了大街小巷。年底的時候,一個似乎從好萊塢電影裡竄出來的sha人kuang攪得人心惶惶——全城的中學取消了晚自習。這就是我記憶中的一九九九。
三月七日,既不考研也不忙著找工作的姐姐跟絹姨一起去了貴州。在山明水秀的自治鄉里拍攝那些唱山歌的姑娘。回來後,路途的勞頓反而讓姐姐胖了一點,更加神采奕奕。她說那真是世外桃源。
四月十五日,博士考試結束。譚斐和江恆的成績不相上下。爸爸選擇了江恆,不過江恆這種跨專業的學生需要學校的稽核和特別批准——所以從理論上說,結果還算懸而未決。不過我們家倒是已經陣線分明。媽媽那天沒做晚飯,所以我和爸爸又去了maidanglao。想叫姐姐一起去的,可她忙著在暗房幫絹姨衝照片,沒空。
五月四日,譚斐收到mei國中西部一所大學東亞系的全額獎學金通知。
六月七日,星期六。夏天來臨。
爸爸在學校裡有學術研討會,譚斐跟江恆都參加。晚餐桌上,又只剩下了女人以及女孩兒。只有四雙碗筷的餐桌看上去難得的清爽。最後一道菜上桌,媽媽的心情似乎很好。「喔——」絹姨叫著,「真可惜姐夫不在。」「不在更好,」媽皺著眉頭,「省得我看他心煩。」我和姐姐相視一笑,姐姐淘氣的表情令人著迷。
「絹,你跟她們說了沒?」媽媽放下胡椒瓶,問道。
「還沒。」絹姨還是淡淡的。
「說什麼?居然不告訴我?」姐姐裝作生氣地瞪著眼睛。
電話鈴響了。媽媽接完以後對我們說:「有一個病人情況突然惡化了,我得去看一下。你們慢慢吃。半個小時以後別忘了把爐子上的湯端下來。」於是只剩我們三個面對這桌菜,有種寡不敵眾的感覺。
「開玩笑,」絹姨說,「誰吃得了這麼多?」
「媽做七個人的菜做習慣了。」姐姐笑。
「也對。」絹姨也笑,「不過以後譚斐是不大可能再來了。我想姐也不會願意邀請江恆。」
「安琪,」姐姐轉過臉,「怎麼辦?譚斐不會再來了。」
「討厭!」我叫著。
「別戳人家小姑娘的痛處。」絹姨也起著哄。
「討厭死了!」我繼續叫。
「不過話說回來,」絹姨嘆口氣,「我以後一定會想念姐做的菜。鬼知道我會天天吃什麼。」
「你,什麼意思?」姐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