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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姐姐,姐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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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北琪,」絹姨換了一個嚴肅的表情,「有件事情還沒跟你們講。絹姨要到法國去了。」

「姐姐也一起去?」我問。

絹姨還沒回答,姐姐就站了起來。「這是什麼意思?」姐姐問。

「北琪,」絹姨拿出打火機,開始在口袋裡摸索煙盒,「別這麼任性。」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姐姐喊著,「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正在告訴你。」絹姨淡淡地說。

「不對!」姐姐的聲音突然軟了。「不對。」她重複著。我在她臉上又找到了當時她在臺燈下撕那些試卷和素描紙的表情。我低下頭,不敢看她的臉。「不對,你說過,你忘了,在貴州的時候,你說過。等我大學畢了業,我們就到那裡租一間房子,住上一年,你想拍很多那裡的照片。你還說——」

「北琪,我們都是成年人,不是孩子,對不對?」絹姨的眼睛裡,有淚光安靜地一閃。

姐姐跳起來,衝進了她的房間,我們聽見門鎖上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絹姨按滅了手裡的煙:「安琪,絹姨回去了。」我想問她你是不是該解釋點什麼,可是我說:「用不用把這些菜給你帶一點?」她說不用。我一個人坐著。姐姐的房間裡出奇的安靜。我不時望望她的門,不敢望得太久,就好像那裡面有炸彈,看一眼就會引爆一樣。菜全都涼了,空氣裡有一種分子在跳舞般「沙沙」的聲音。我想把一片雪花落地時的聲音擴大一千倍的話,就應該是這個了。門鈴一響。我有點心慌。如果爸爸或媽媽回來,如果他們問起姐姐,我會說姐姐睡了。還好,是譚斐。

「就你一個人在家?」他有點驚訝,「我是來拿畫的。」

我笑了:「你吃不吃飯?媽媽今天做了好多呢,都沒人吃。」

他也笑:「是嗎?我還真餓了。」他曬黑了,這反倒讓他的笑容更明朗了。他吃得很開心,問我:「你不要?」我搖搖頭,我真喜歡看他吃東西的樣子。

「你們真幸福,」他說,「有這麼能幹的媽媽。」

「我……」我鼓足了勇氣,說,「我也可以學做菜。」

「你,」他笑,「等你學會了,我早就在美國了,也吃不到。」

「等我上完大學也去美國,你就吃得到。」

「等你上完大學,」他說,「我就該回國了。」

「那更好,我就省得去那麼遠。」

「好!」他用筷子敲敲我的頭,「我記住了。」

「可要是……」我低下頭,猶豫著。

「要是什麼?」他問。

「要是那個時候,你有了女朋友,那怎麼辦?」我說。

「有什麼怎麼辦?你做給我們倆吃啊。」

「不,」我看著他的臉,「不管怎麼樣,我學做菜是為了做你的女朋友。」我覺得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臟差不多不跳了。

安靜。然後他誇張地說:「小傢伙——」

「我又沒說現在,我是說等我長大了以後嘛!」我跟他一起笑了,突然覺得無比輕鬆,都快忘記剛才姐姐的事情了。

姐姐。我看看那扇門,還是老樣子。可是門裡面的姐姐呢?

十點了。家裡沒有人回來。譚斐走了以後,我就學著媽媽的樣子把所有的菜用保鮮膜套好放進冰箱。我幸福地做著這項工作,心裡又浮現出譚斐剛才吃得開心貪婪的樣子,突然想:結婚,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的?

一聲門響,姐姐站在燈光下面。

「姐?」我叫她。

「她走了嗎?」姐姐面無表情地問我。她的臉很白,倒是找不到眼淚的痕跡,可是那種消失很久的累累的僵硬又佔據了她臉上每一寸肌膚。

「走了。」

她沉寂了一秒鐘。「安琪,我要出去一下。」

「你別去。」我說。

「很快就回來。」她往門邊走。

我攔住她:「不行,別去。」

「讓開。」姐姐說。

「不。」我說。於是她推我,大聲地喊:「我叫你讓開!」

我也推她。她看上去很兇的樣子,其實早已沒什麼力氣了。「我知道你要去幹什麼,」我說,「你要去找她,我知道。你不要去,沒有用。」

「這不關你的事!」她吼著。

「姐,」我的背緊緊地貼著門,「我不想——你,你這是自取其辱。」我終於找到了這個詞。「她會走的。姐姐,她不可能把你看得比她自己重要。」

「可是我就是把她看得比我自己重要。」姐姐看著我,她哭了。

我抱緊了姐姐。就像以前那樣,緊得我自己都覺得累。我知道姐姐現在只有我。還好只有我。

六月八日,姐姐回學校了,一如既往地沉默。媽媽只是很奇怪地問她為什麼這麼熱的天氣還要去住宿舍。

六月十三日,傳來譚斐被美國大使館拒籤的訊息。對於辦美國的學生而言,這當然不新鮮。距離爸爸系裡博士生錄取最後結果的公佈,還剩三天。

六月十四日,晚餐。

絹姨在飯桌上正式宣佈了要去法國的訊息。爸爸於是提議開一瓶酒。絹姨跟江恆碰杯的時候,兩個人都還是一如既往的有風度。跟姐姐碰杯的時候,姐姐一口氣喝乾了它。爸爸說:「今年夏天還真是閒不下來。這個學期剛剛完,又得準備八月份的研討會——江恆,那篇報告應該開始了吧?」「是。」江恆回答,「其實就用您這本書裡的第六章就可以。」「我也這麼想。」爸爸說。「還有林老師,」江恆的嘴角又浮起一抹冷冷的微笑,「我看過譚斐寫的那幾節,我想重寫。」「用不著重寫,」爸爸說,「修改一下就好。譚斐一向很嚴謹,這你可以放心。」「可是林老師,」江恆堅持著,「第六章是整本書的重頭戲,應該更精彩。」爸爸笑了:「七月五號就要提交提綱,來得及嗎?」「沒有問題。」江恆很肯定。

我把筷子摔在了桌上。「這麼大的人了,連個筷子都拿不好?」爸爸微笑地看著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也不懂什麼專著報告研討會的,我只知道那些東西都是譚斐從圖書館搬回摞起來比他都高的資料,辛辛苦苦寫好的。

「得意不要忘形。」姐姐說。大家都嚇了一跳。姐姐深深地看著江恆的臉,「我是說你。」

「北琪!」爸爸嚴厲地呵斥了一聲。

「吃飯。」媽媽安靜地說。爸爸收斂了神色,對江恆苦笑著:「我的這兩個女兒都是被寵壞的。」我看見絹姨的眼裡有一點不安。

晚飯後我很鬱悶地窩在沙發裡,看那些弱智的電視節目。媽媽走進廚房洗碗的時候還說:「安琪,都快期末考試了,也不知道複習。」我懶洋洋地回答反正複習不復習都還是墊底。聽見媽媽在跟絹姨嘆氣。絹姨說:「總歸是要考美院的,由她去吧。」媽媽說:「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北琪最近也是陰陽怪氣的。反正這兩個沒一個讓人省心。」

電話響了,是譚斐。

「安琪,你好。」他的聲音裡有種難說的東西,「我要跟你姐姐說話。」

「說吧。」我聽見了姐姐的聲音,她拿起了房間裡的分機。她的聲音裡現在也有了一種陌生的東西。我知道這不道德,但是我沒有放下手裡的電話。我盡力地屏住了呼吸,而事實上這兩個人並不在乎我是否在聽。他們無心在乎這個。對於譚斐來說,他只剩最後一張牌。

「北琪,你好嗎?」

「好。」

「我現在就在你家樓下,我想見你。」

「見我?」

「對,想見你。」

「譚斐你喜歡我嗎?」

「北琪?」

「譚斐,你見我是不是想要跟我說,你喜歡我?」

「……」

「然後呢譚斐?要是我說我也喜歡你,你會怎麼辦?我們一起去見我爸爸媽媽,告訴他們我們要結婚,這樣你就贏得了江恆了,對不對?可是你會畢業的,幾年以後也許你會走得更遠,那個時候你就覺得我扯你的後腿。然後呢?我們到那個時候再分開嗎?何必這麼費事?」姐姐笑了,「譚斐,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你眼睛裡只有安琪,可是你運氣不好。你以為我爸爸媽媽會把安琪交給你嗎?不可能的。他們只希望我和你。我也不知道在他們的心裡,什麼樣的男人才配得上安琪。你懂了嗎?再見譚斐,我很高興我認識過你。」

他們倆幾乎同時掛上電話。窒息的一秒鐘過去之後,我跳起來,開啟門,往樓下衝。他說過,他就在樓下;姐姐說過,他眼睛裡……

真的只有我嗎?可是我看不到他的眼睛。背影還是譚斐挺拔的背影,我叫著他,他停下了,可是沒有回頭。我衝上去,緊緊抱住了他。多少次,幻想過這個場景的緊張和甜美,但不是那麼回事。沒有電影裡的心跳,激動,甜蜜,沒有任何一種我熟悉的符號般的情感。我就是想緊緊地抱他,有多緊就抱多緊,疼痛而幸福地嵌進他的血肉,變成他的一部分。

「譚斐,你別走。」我說,「我喜歡你。」

我終於說了。沒有想象中那麼緊張。

我聽見他從胸腔裡發出的聲音:「走開。」

我坐在研究生宿舍樓門口的臺階上。等著他回來。天早就黑了,燈光就像浮出水面般亮起來,照亮來來往往的人,他們都奇怪地看看我。後來燈光像泡沫一樣熄滅的時候,他回來了。

他站在我的面前,低下頭。我已經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我站起來。他說:「安琪?」我看著他的臉,我告訴他:「我想你。」然後我們接吻。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五日凌晨一點左右,我變成了女人。

那天夜裡下著暴雨,電閃雷鳴的。雷雨把整個世界變成一個巨大的迪斯科舞廳。閃電切割著黑暗的形狀,樹木在紛亂地舞蹈。我們脫掉了彼此的t-shirt和牛仔褲。他突然說:「不行。」他說我送你回家,他還說等你清醒了以後你會後悔。我不理他,我撫摩他和——它。它乖乖地在我的指尖下面顫動著,就像是陽光下的小動物。原來它是自己有生命的,它是個敏感的小生命。我笑了,我想:好孩子。

我和譚斐疼痛地飛翔。後來我感覺到了它的眼淚。它哭了,因為就連它也知道,可能我和譚斐再不會相逢。我也哭了,我說:「譚斐,我愛你。」

「安琪,」他吻著我,「我現在連自尊都沒了,你真傻。」

我心疼地看著他。他不是什麼白馬王子,殺魔鬼救公主的勇氣對他而言太奢侈了。他只不過是小王子——沒法面對玫瑰花的小王子,星球上甚至放不下一隻綿羊。可是這根本改變不了我對他這麼深的心動,我知道這就是愛。

「安琪,」他說,「我怎麼現在才想明白,其實不念那個博士,又有什麼大不了的?老天很公平,我現在有你。」

「嗯。」我點頭。

「寶貝。」他抱緊我,「我想去上海,或者再往南走。等我闖出來——」

「我就嫁給你。」我說。我站在那一天的晨光中,覺得自己的身體睜開了一隻眼睛。這個世界的陽光和聲音深深地湧了進來。我和我生活的世界建立了更徹底的聯絡。我想這就是變成了女人吧。我不知道我和譚斐是不是真的有那麼一個美麗的未來。以前人們總說:「這種事電影裡才會有。」可現在,越來越多的電影都願意走「寫實」路線,不再安排大團圓的結局。不過我終究相信著一個連電影都正在懷疑的結尾。讓聰明的人盡情地嘲笑吧。我是比他們幸福的傻瓜。

「你去哪了?」姐姐問我。她背對著我,眼睛看著窗戶外面。「你一整夜不回來,把爸爸媽媽都急瘋了。」

我不說話。

「你還不快點給爸媽打電話,告訴他們你回來了。我想他們多半是正在報警。」姐姐的聲音沒有起伏,我看不到她的臉。

「知道。」我說。

「你和譚斐在一起?」姐姐說,「放心,我什麼都沒說。」

我也什麼都沒說。我看著姐姐的背影,我發現她瘦了。我是說更瘦了。她穿著白色襯衣的肩膀看上去就像一張紙片。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紙片在抖。不對,是姐姐在哭。

「姐。」

「安琪。」她的聲音還是沒有起伏,「我馬上就要畢業了,我想去一個遠一點、風景不錯的地方。比如說貴州。我喜歡那兒,真是漂亮,可是有很多地方很窮,小孩子需要老師。其實這個世界上沒什麼世外桃源。都是騙人的。」

「姐。」

電話鈴在響。姐姐說:「你去接。準是爸媽。」這個時候她終於轉過了頭,臉上全是眼淚,寧靜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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