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安排宿舍的時候,討厭的事情又發生了。
看著四周被長年的滲水弄得骯髒不堪的牆面和角落裡幾攤不知道是哪一天下雨留下的水漬,我和魯克面面相覷。
安排宿舍的時候,本來管理員學長已經把兩把金燦燦的鑰匙交到了我的手中,忽然從背後伸出幾隻手來猛推我一下,鑰匙立刻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了窗外。
我憤怒地回頭一看——就是剛才跟著簡欺負我們的那群人。
有人故作驚訝地叫道:「沒想到艾斯利王子這麼弱不禁風啊,我們不過是和你打個招呼嘛。」
一個長著馬臉的學生幸災樂禍地笑道:「哎呀,鑰匙好像掉出去了啊,外面可是草叢,這下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了。」
「你們分明就是故意的!」我嚷道。
難道他們以為我真是好欺負的!
「你這麼說可就是汙衊我們了。還想著以後和你好好兒相處呢,看樣子你也不太友善了。」這是之前取笑我是個女人的男生,我記住了他的臉。
魯克抱著我們的行李剛剛上樓,正好撞上這一幕,而他身後跟著尤里斯。
尤里斯趕緊過來攔住我快要揮出去的拳頭,嘴裡喊道:「你們不要打架,小心又被學院長知道。」
幾個欺負人的學生聽到這句話,紛紛訕笑著溜了,只剩下我和魯克、尤里斯。
「鑰匙被他們弄丟了,這下我們要住在哪裡?」我看了看窗戶外面那片茂密的草地——那裡的草叢足有一人高,想找回兩把鑰匙簡直是做夢。
尤里斯向我道歉:「怪我沒有注意,以為他們不會再來找你們的麻煩。宿舍的鑰匙一向沒有多餘的,而且用的都是魔法鎖,看樣子紅衣大法師回來之前,你們要換個房間住了。」
管理員忽然插話說:「可是今年來了不少新生,這間宿舍好像是最後一間了。」
不會吧!
魯克比我還要著急:「難道叫我們露宿街頭?」
「那我再幫你們找找吧。」管理員開啟登記冊開始翻查。
我們眼巴巴地看著那本嘩嘩翻動的小本子,希望他能找出多餘的房間來。
可是直到最後,我們還是被告知,宿舍樓已經沒有多餘的房間。
我有點兒鬱悶:「那我們怎麼辦?」
「客房肯定是不能去住,你們現在正是登記了,按規定只能待在學生區。」尤里斯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問管理員,「不是還有一間嗎,在地下室的那間。」
管理員明顯表情一僵,但還是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了一把鑰匙。
那是一把已經滿是鏽跡的鑰匙,看上去很多年都沒有使用過,尾端還纏著半根破爛發黴的棉線。
尤里斯把鑰匙交給我,說道:「這間宿舍就從樓梯間的校門進去,雖然隱蔽一點兒,但是很安靜。只能暫時委屈你們了,大法師一回來,我就通知你們搬出來。」
於是,我們按照尤里斯的指點,開啟了地下室的房間大門。
迎面撲來的潮溼氣味讓我渾身一顫,再細看裡面的陳設,除了一張破破爛爛的單人床,就只有屋角那個沾滿灰塵的破沙發可以勉強睡下一個人。
我皺著眉頭走過去拉扯窗戶上掛著的半塊窗簾,那布料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積年的灰塵從簾子上方落下來,差點兒迷了我的眼睛。
「天哪,這是人住的地方嗎?」魯克驚叫起來,「難道他們覺得我們是老鼠,可以待在這種又破又潮溼的屋子裡?」
「看樣子這一連串的事情都是他們計劃好的。」我默默走到床邊坐下來,床板發出「咯吱」一聲響。
看來大家還是對我們很不服氣。
與其吵嚷著換房間,還不如隱忍一陣子——反正等我問明白諾迪背棄「艾莉小姐」的原因就會和魯克離開這裡,在那之前還是不要多生是非吧。
只是對於魯克這個一路陪我走來的表哥,我難免有些愧疚:「床給你睡吧,我個子小,睡沙發正好。」
「你說什麼呢!」魯克幾步走來我面前,雙手按在我的肩上,「我說艾艾,你別以為我是吃不了苦才抱怨,我可是心疼你!」
我微笑著點頭:「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父王和母后,你是最心疼我的。」
魯克反而被我的話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用手摸摸鼻子,有些害羞地笑道:「從小就知道你嘴甜,總是上當,可我就是學不乖啊。」
我們說笑著開始收拾房間。
說實話,這個地方不管光線還是空氣都非常糟糕,換了從前的我,絕對連一分鐘都不會多待,但是為了能留在諾迪身邊,現在我什麼苦都可以吃。
可惜事情往往不像我所想的那麼簡單
本來以為我那個只會吃喝玩樂的魯克表兄會整天叫苦,沒想到真正叫苦連天的反而是我。
大家明顯對於「照顧」艾斯利王子,要比對付魯克來得有興趣,餘世維往往被下套陷害的還是我這個倒霉的王子。
除此之外,每天的訓練也是又苦又累。
「我們今天的任務是在一個小時內爬上對面的那座山峰。」負責體能訓練的老師給我們分派今天的鍛鍊任務,「記住,每個人都必須在腳上綁好20磅重的沙袋!最後一個爬上山峰的人會被安排去廚房幫忙洗碗!」
我順著老師手指的方向一直眺望出去——在幾乎快要看不清楚的地方隱隱有一座高山,那山峰已經直升進了雲層。
「不會吧……一個小時之內跑到山腳都費力,還要綁著沙袋跑上去?」我真懷疑老師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有時間在這兒嘀咕莫不如快點出發。」一個冷冷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我一扭頭就看到簡那張討厭的臉,便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你不也是還沒走嗎,有空說我?」
「簡大人可是每次訓練都拿第一的人物,是你們這種軟腳蝦能比嗎?」馬臉在一旁朝我呼喝。
魯克忍不住就要幫我說話,我拉了拉他的衣服。
「不管以前是不是你第一,反正以後你可要小心自己的名次了。」我丟下這一句,示意魯克趕緊出發,不要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我一路狂奔到山腳,看看幾個已經跑在前面開始爬山的同學,再也沒有力氣,一屁股坐在山腳的一棵大樹下開始喘氣。
狠話好放,可是做起來絕對不是那麼輕鬆點的。我腦袋上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掉在乾燥的地面上,現出溼漉漉的引子。
魯克畢竟是男生,勉強維持著站立的姿勢,口裡卻抱怨得很兇:「我的媽呀,這訓練簡直要命,還要爬山……估計上去之後我們就直接去見聖光之神了。」
我好不容易喘勻了氣,眼看著一個個同學從我們眼前跑過去,大多數人無視了我們;幾個有餘力的倒是不忘朝我們丟個白眼。
「快走吧,再怎麼樣也不能拿倒數第一,不然可就丟臉丟大了。」我扶著樹幹勉強站直了身體,腦袋卻不聽指揮地發起暈來。
大概是剛才跑得太猛了,血液都停留在腿部,一下子上不來。
我勉強朝前又跑了幾步,魯克卻忽然一跤跌倒在地上。我慌忙去扶他,卻聽他說:「該死的,大爺我就算去洗盤子也不能跑了,這簡直是玩命啊!」
「那怎麼行,回頭我們又要被人嘲笑了。」
一向把面子看得比天都大的魯克,怎麼忽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被笑死我也不跑了,反正大爺又不想去當那個什麼鬼聖光騎士,混日子起碼能舒服一點兒。」魯克揮開我的手,指著山頂喊,「你有力氣你去試試,這可真不是人乾的事,哎喲,我可憐的腿……」
眼看最後幾個同學也超過了我們,我也顧不得賴在地上的魯克,趕緊跟著大家朝上跑去。
等我下山後跟魯克彼此攙扶著回到訓練場,已經是兩個小時後的事情了。這下子我可沒臉站在隊伍的前面,只好躲在末尾。
老師宣佈:「今天的最後一名是魯克同學,就請他去廚房幫忙吧,大家可以回宿舍了。」
人群裡發出幾聲不懷好意的輕笑,我憤憤地一一回瞪過去,再扭頭去看自己不爭氣地表哥——我還以為他改了性子,沒想到還是這麼不上進!
看著魯克一瘸一拐在嘲笑聲中往廚房走,我有氣無力地跟在他後面。
身旁一個聲音忽然說:「我倒想看看你怎麼把我從第一名的位置上拉下來。」
原來又是簡那個討厭鬼!可是……我沒看錯吧,他居然朝我笑?
那也不能上當,他分明是來取笑我的!
「混蛋,有本事你過來跟我單挑!」
可他已經轉身走了,我在後面的叫喊,他全當沒聽到。
獨自回到地下室,我換下滿是泥濘和汗水的訓練服,把自己重重扔在了小床上。
真是倒霉的一天,跑步得了個倒數第二,還要被討厭鬼嘲笑!
忽然,我想起下午沒有課,魯克又不在,不是正好可以去找諾迪嗎?
親愛的諾迪,來了聖光學院一週,我幾乎都在忙著習慣這個習慣那個,卻沒有一天不把他仔細想念好幾遍呢。
知道諾迪此刻一定會在學院長辦公室,我趁沒有人注意,悄悄溜進了辦公大樓。
因為擔心被人撞見,我躲在門外偷聽了好一會兒,確定沒有其他人在諾迪的辦公室裡,這才輕輕在門上敲了幾下。
「請進。」諾迪低沉的聲音在裡面響起。
他從堆積如山的檔案後面抬起頭掃我一眼,又埋頭在他的檔案中,似乎並不驚異我的出現,卻也不準備主動跟我搭腔。
原本以為他起碼會詢問我的來意,枉我準備了好久的藉口,居然一個字都用不上……
「那個……我是,我是來道謝的。」
我的主動,好不容易換來了諾迪的一句話:「如果是為了那天的事情,我想你當時已經道過謝了。你可以離開了。」
我當然沒有這麼容易被他打發掉,反而幾步走了過去,靠近他的書桌,再一次大聲說道:「上次那麼匆忙,怎麼能夠算得上道謝呢!起碼也讓我好好表達一下謝意吧!」
諾迪大概沒想到我不但沒被趕走,還會主動纏上去,明顯有些不悅了。
他把手裡的筆丟開,乾脆和我對視起來:「我想,艾斯利王子,你也誤會了什麼。」
「啊?」我的笑容還停在臉上。
諾迪臉上出現了非常明顯的厭惡,當然,只是一瞬間就恢復了面無表情:「我對你,不,是對所有男生,都沒有那種奇怪的興趣。」
什麼意思?我有點兒糊塗了。
「不管之前你有些什麼奇怪的傳聞,我要求你在聖光學院安守本分。你喜歡男生,這是你的私事,學院不會過問。」諾迪兩手交握,不帶絲毫感情地繼續說道,「但請你不要再找藉口糾纏我,我對你沒有任何興趣。」
天哪,他在說什麼?難道他以為我喜歡男生?
「沒錯,我是在找你……」
我的話剛衝出口,諾迪的臉色便隨之一黑。
我立刻意識到我不能就這麼說出我的身份來,連忙改口:「可那是因為艾莉!」
「什麼?」諾迪那撲克牌一樣的臉終於有一些不同的表情,「你也認識艾莉小姐?」
看他好像也不是完全對「艾莉小姐」這個名字沒有反應嘛,我正好可以藉著這個機會接近他,便順口胡謅下去:「那是,我可是艾莉小姐的表兄!就是艾莉叫我來找你的。」
聽我這麼說,他顯然有些吃驚。
我連忙再次解釋,我來聖光學院的目的除了要成為聖光騎士,最主要的還是幫艾莉找人。
諾迪仔細看看我,忽然說:「這麼看來,你跟艾莉的氣質的確有幾分相似。」
糟糕,他這麼盯著我,不會看穿我的身份吧?那可就問不出他的真心話了!我連忙退後兩步,將臉藏到不起眼的陰暗處。
「這麼說你是受到艾莉小姐的託付,才一再找機會接近我?」諾迪沒有發現我的異常,繼續說,「這樣我就放心了。你可以回去好好兒學習了。」
「啊?」我有點兒吃驚,「你就這麼把我打發了?」
諾迪看我一眼:「難道還有什麼事?」
為什麼他聽到艾莉的名字,只是稍微吃了一驚,卻不問我關於她的近況呢?難道他準備當成沒有和我約定過,又或者他其實根本不在意艾莉這個人呢?
我頓時覺得有一股熱血直衝上頭頂,再也顧不得什麼,直接喊道:「難道你一點兒都不想知道艾莉是怎麼在藍度等待你的訊息,又是怎麼苦苦想念的嗎?」
諾迪正要低頭繼續批閱檔案,聽了這話,眼睛馬上直盯著我的臉:「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
「難道我就不能知道嗎!」
那些在王宮裡裝病等待他的日日夜夜,那些度日如年的煎熬,還有來到聖光這一路上所受的罪,在學院裡這一週所吃的苦,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我眼前這個故作正經的混蛋!
諾迪當然看出了我的憤怒,嘆了一口氣問:「那麼,艾莉小姐好不好?」
這算是什麼狗屁問候!
腦子裡嗡地一響,我脫口而出:「好,好得很!她不但不記得你這個傢伙了,而且一旦我成為聖光騎士,她就會馬上和我結婚!
話一齣口,我和諾迪的臉色同時大變。
天哪,我剛才說了什麼!
再怎麼生氣,我也不能把自己說成是自己的未婚妻啊!
諾迪比我先恢復冷靜,他淡淡地說:「哦,原來是這樣。」
我張了張嘴,卻又慌又羞地想不到該說什麼:「那個……我,她……不是……」
諾迪打斷我結結巴巴的話,說:「既然你要未婚妻,又是那麼美麗的姑娘,就應該為她更加努力才是。與其想著得到聖光騎士的榮譽,不如先試著在這裡活下去吧。」
他居然一點兒都不吃醋!這話簡直就有「祝你們幸福」的意思了!難道諾迪聽到我成為別人的未婚妻,一點兒都不生氣?
我愣在當場,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諾迪朝我揮揮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諾迪的辦公室回到陰暗的地下室。
魯克已經從廚房回來,正窩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擺弄著他的小玩意。
「艾艾,你回來啦。」魯克湊過來,把他手裡的東西給我看,「我才剛剛弄好,還準備晚上再給你瞧呢。」
我木然地低頭一看,是一個可愛的小娃娃雕像,一尺來高,穿著漂亮的宮廷禮服,臉蛋依稀是我的模樣。
從小魯克就會從宮外弄來各種稀奇古怪的玩具哄我開心,自己動手做倒是第一次。
我看著魯克,滿心委屈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
魯克沒有注意到我的情緒,興致勃勃地說:「我看房間裡什麼擺設都沒有,下次我多做幾個放著,也能漂亮一點兒。」
我忽然撲進魯克懷裡大哭起來。
魯克被我嚇得手足無措。
從小到大他最怕女生流眼淚,尤其最怕我哭,這麼多年我抓著他這個弱點不知道威脅過他多少次,沒有一次不成功的。可是今天,卻是從6歲那年在他家院子裡爬樹害他摔斷腿那次之後,這麼多年來我頭一回真哭。
剛才在諾迪那裡受的氣,還有這段時間以來遭遇的苦難,這一刻全部都變成了眼淚,從我眼睛裡一個勁地往外冒。
「好啦好啦,艾艾你哭就哭吧……我就說嘛,那個混蛋諾迪根本不值得你這麼費心。」
聽到魯克的話,我哭得更加傷心了。
聽說我成了別人的未婚妻,諾迪還是那麼鎮定的樣子,大概我就算真的現身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多跟我說一句話吧。枉我喜歡了他這麼多年,還有在王宮裡相處的那些夜晚……難道他就一點兒都沒有喜歡過我?
「艾艾啊,你可不可以不要一邊哭,一邊把鼻涕全都擦在我的衣服上啊?」魯克任命地嘆氣,「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你是去找諾迪了吧?除了他,還有哪個混蛋能讓堅強又壞脾氣的‘艾斯利王子’哭成這個樣子啊。」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不忘記取笑我,氣得我用拳頭狠狠地捶魯克的肩膀。
魯克見我不再哭了,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丟給我:「自己擦擦吧,看到你這花臉貓的樣子,夠我挨拳頭的票價了。」
我氣得一腳把他踢到地上,開始扭過頭去生悶氣。
魯克笑眯眯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打了幾下身上的灰,湊過來笑道:「艾艾,你怎麼跟他說的?」
我沒好氣地回答:「我說艾莉小姐成了我的未婚妻,叫他不用想著她了。」
「什麼?」魯克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我沒聽錯吧?你成了自己的未婚妻?那他還不立刻拔出劍來找你決鬥啊?」
「才沒有,人家不知道多紳士,只差祝我們百年好合了!」一想到這個我就來氣,一拳狠狠砸在枕頭上。
魯克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才試探著問:「他不會是氣瘋了吧?」
「反正以後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沒心沒肺的壞蛋了!」
魯克轉了轉眼珠,笑眯眯地說:「那我現在就收拾行李,咱們馬上回藍度,我的莉莉小姐、茜茜小姐,還有華爾家的三姐妹,大概等我等得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