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處廢棄了很久的露天籃球場——破舊,雜亂,此刻更有幾分蕭瑟之意。
初春黃昏,風冷冷地迴旋著吹著,路旁的廢紙片被風捲起,吹出了好遠,直到被一個躺在地上痛苦地喘著粗氣的人擋住,才止住了。周圍還有好幾個或趴或跪在水泥地上的人……
剛剛一定是發生了一場極為激烈的打鬥。那幾人宛如一隻只鬥敗的公雞,全身無一處完好。
離他們不遠處,那個鏽跡斑斑的籃筐下面,坐著一個人,黑衣裹身,用潑墨般的黑眸直直地看著他們,平日裡淡漠的眼神里此刻多了幾分譏諷之意。
這些霍茲學院的敗類,估計是膽子再次發育了,竟敢找他挑釁。
他嘖嘖出聲,唇角溢位一絲冷笑。
似乎是高估了他們的能力,出手過重了。看著面前連站起來都困難的人,他嫌惡地皺了皺眉。
突然,在路的拐角處,一個穿著雪白制服、抱著書包、低著頭匆匆趕路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喂,站住。」他叫道。
然而,低頭趕路的人似乎沒有聽見,腳步並沒有放慢。
「本少爺叫你站住!」他提高了音量,傲慢如常。
趕路的人怔了一下,抱著書包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起來,腳卻更快地往前走去。
他的臉色一變,本隨意垂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抬起。對準那個白色身影,隔空做了個抓握的動作,然後緩緩收回。那個身影被直直地拖了過來,一直拖到了他面前。
他冷冷地抬眼看她。
眼前的白衣少女只是更緊地抱著書包,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瑟瑟抖動的細肩卻分明顯露出她此刻的緊張。
一絲嫌惡之色瞬間自眸中閃過,抓握的手一鬆,便見被拖過來的白衣少女頹然地跪倒在了地上。
「本少爺讓你站住,沒聽見嗎?」
少女咬了咬嘴唇,依然低著頭,沒有抬眼看他。「聽……聽到了。」她的聲音很細微,要側耳傾聽才能聽清她的呢喃。
他的眉頭輕皺,一股無言怒火衝上來,朝她低吼:「別一副受氣包的樣子,小心我真會拿你當沙包練。」
少女卻更加沉默。
從有記憶開始,她就沒反抗過任何人,一直都只是學著默默忍受。從小跟在作為軍人的祖父身邊,一直被嚴加管束,不反抗,不敢反抗,不能反抗……她這樣堅信著。
他瞪了她許久,終於不想再和她一般見識,要不是看到她身上的制服,他才懶得拖她過來。
「你是醫療治癒系的?」他沉下聲問。
白衣少女似乎終於鼓起了勇氣,微微抬眼望向他,然後點了點頭。
他不想再多和她廢話:「那應該會做一些簡單的醫療處理吧!」沒等她反應過來,他抬手指了指她身後,「那些人,別讓他們死掉就可以了。」
白衣少女疑惑地愣了一下,緩緩轉過頭去,才發現身後的空地上,或趴或跪著七八個少年,似乎受到了非人的虐待,正痛苦地呻吟著。她的眸子瞪得好大,深怕自己看到的一切是幻覺。
見她跪坐著一直沒動,單薄瘦小的身子,好像一個瓷娃娃,輕輕一碰就會碎掉似的。他的嫌惡之情更甚:「別讓我重複第二遍!」
「是……是,我馬上就去。」少女趕忙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她跪坐在一名受傷的少年面前,雙手凝力,淡藍色的氣霧隱約可見,撫上傷口所在之處,傷口便很快癒合了。
赫爾墨斯醫療治癒系的學生,果真名不虛傳。
他靠坐在那兒,冷冷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幕。
少女雪白制服左胸前的標誌——一隻翱翔的雄鷹,在夕陽下閃著光芒,刺目地扎著他的眼。儘管百般不願承認,他還是如了外公的願,成了赫爾墨斯學院魔法系的學生,走著外公安排的路。他拼命地反抗,為著自己曾經認定的幸福努力著……然而,終於在那個人悄然離去,終於在再沒有理由堅持的時候,他選擇了默然接受。
「你……的手臂也在流血,我幫你處理一下吧……」白衣少女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身旁。
他抬頭瞥了她一眼,木然道:「不需要。」
「可是……不管它,或許會感染而不容易癒合……」少女輕聲說著,「我幫你處理一下,很快的。」她蹲下身,抓起他的手。
他嫌惡地甩開了:「不要碰我。」
少女一驚,忙低頭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於是她隔著半尺的距離,開始凝力,小心為他治療。
他瞅了她一會兒,皺了皺眉。
奇怪的女人!明明看上去如此膽小怕事,卻在自己的專業面前,似乎又變得如此堅持。他不明白。
—個沒有夢想的人如何能瞭解堅持夢想的人的心?
赫爾墨斯皇家學院,坐落於青山綠水間,是鷪帝國最高的魔法學府。正如校名之意,這裡培養出的學生將會是鷪帝國未來的棟樑之才。學院的院長是被魔法界譽為擁有「影」之最高階別魔法的赫本——一個脾氣古怪的矮老頭。
此刻,他正坐在院長室裡那張用上好的紫檀木製成的靠椅上,無比嚴肅地盯著眼前站立著的少年,已經有一盞茶的時間了,這間裝飾豪華的院長室完全被令人窒息的沉默充斥著。
終於,年邁的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決定退一步。
對於眼前這個一臉倔犟的少年,除了頭疼,更多的便是無奈。然而,不只是作為他的校長,更是作為一手栽培他的外公,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地知道,少年那無與倫比的才能與天賦。曾經一度,他因擁有如此出色的外孫而驕傲欣喜……然而,他似乎疏忽了一些事,在那一年臘月來臨之際,少年身邊的親人相繼離去後,這個精英學院裡成績最優異的學生迅速地沉默了下去……
「我要你向霍茲學院被你毆打的學生道歉,真心懺悔。其他的處罰就免去了吧!」赫本院長沉聲嘆息。
黑衣黑眸的少年,沒有回話,孤傲地站立在那兒,沉默著。
赫本院長佈滿皺紋的臉上,微微顯露出一絲難堪,開口問道:「校規第274條是什麼?」
黑衣少年撇了撇嘴,答道:「以魔法之能滋事打架者:先動手打人未致傷者,給予‘嚴重警告’處分;致他人輕傷者,給予‘記過’處分;致他人重傷者,視情節給予‘記過’處分或‘留校察看’處分;結夥鬥毆者,加重處分,為首者,給予‘留校察看’以上處分;聯絡他人入校打架者,給予‘開除學籍’處分。」
「很好!」赫本院長點了點頭,「那麼我只是要你道歉,你又有什麼不滿意的?」
黑衣少年抬眼瞥了一眼座中人,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
那個平日裡不輕易表露情緒的老院長,終於被完全激怒,拍案而起,冷聲道:「到懲罰臺靜思去,沒有悔過之意前不準下來。現在我不想再看見你,出去!」
少年彎身鞠了個躬,依然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初春,晨間的風,還帶著冰冷的溼意。
黑衣少年傲然立於懲罰臺上,臉色微微有些蒼白,如墨般漆黑的雙眸直直地望向不知名的遠方。
現在正是上課時間,赫爾墨斯學院一片寧靜,只有不遠處的操場上,偶爾會傳來陣陣歡呼聲。
他沉默地站著,彷彿一尊沒有任何生氣的雕像,風吹動他黑色的法袍,輕揚拂動,透著莫名的悲涼。他與這四周的一切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就像一張佈滿白子的圍棋盤上,一粒黑子突然被置放於其中——那麼突兀、孤獨。
臉上突然傳來一絲涼意,還來不及抬手撫去時,雨已開始大顆大顆往下砸。室外的同學紛紛向走廊裡跑去,有些女生埋怨地驚叫起來。
暴雨中,身著黑衣法袍的少年依然默默地站在那裡,承受著暴雨的鞭打。雨水順著他前額的發不停地往下流,糊住了那雙銳氣的黑眸,漸漸地,那雙眼睛似乎變得有些茫然、有些空洞……
校長室的窗前,隱約立著一個人,從開始便一直默然注視著懲罰臺這邊,然而只是站著,沒有任何動作。
教學樓前的教授和學生,露出了擔心的眼神。
襲司劭,這個令教授頭疼、令同學敬而遠之的人,擁有著無與倫比的領導才能。儘管好多人懼怕他,不敢靠近他,卻依舊把他當成了偶像,成為了他的追隨者:一顆孤立於白子間的黑子,註定要成為令人注目的領導者。
……
終於,在暴雨整整肆虐了一個上午後,天空收斂了脾氣,但灰暗仍舊遮蓋了一切。
已完全溼透了的襲司劭,顯得有些狼狽,卻依舊挺立在那兒,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有著不願妥協的倔犟。
前去院長室為他求情的魔法系主任,此刻終於在那位嚴厲的老院長預設下,走向了懲罰臺……
「可以下來了,院長已赦免了對你的處罰。」魔法系主任搖了搖頭,忍不住又低聲咕噥了一句,「臭脾氣真是同你父親一樣。」
襲司劭抬眼看向他,彷彿觸動了心底某處被深深埋藏著的記憶,他的臉色比起剛才更加難看。很快,他收回了視線,不想輕易被人察覺到自己的情感。他抬腳,猛然停了半秒,眼前漆黑一片,然而,他只是緊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他已開始一步一步踏下臺階……
「襲司劭!」隨著魔法系主任的低呼,面前的少年從最後一級臺階上直直地倒了下來,發出重重的撞擊聲。
教學樓前愛慕他的女生們忍不住捂著嘴,怕會失態地哭泣尖叫;而崇拜他的男生們則握起了拳頭:那個去校長室告密的人,不可饒恕!
在襲司劭因高燒到四十度而不得不留在家休養期間,赫爾墨斯學院魔法系的那些學生,已發出全面通牒,誓死要找出那個告密者。如此熟悉校長脾性的人,應該是本院的學生——知道一向公正嚴厲的院長不會透露任何關於向他告密的人的資訊。不然,怎麼可能有如此膽子?襲司劭可是赫本院長的親外孫!
「喂,林,有沒有聽說那個狂妄的魔法系一年級新生襲司劭的事?」正是午餐時間,餐廳內幾乎座無虛席,環顧了好久,好不容易看到同班林的身旁還有空位,端著餐盤的瘦小男生熱情地搭著訕,順勢坐下。
被喚做林的男生懶懶地瞟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吃飯。
瘦小男生習以為常地聳了聳肩:誰叫人家是上將的孫子,又很優秀,自然有目中無人的本錢。不過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自從那個魔法系一年級新生襲司劭入學後,就完全蓋過了他的風頭,所以在無形之中,一向爭強好勝的他便把襲司劭當成了最大的敵人。
瘦小男生自顧自地舀了很大一勺飯放進嘴裡,嚼了幾下還來不及嚥下去,忍不住又繼續說道:「我聽說現在他的親衛隊誓死要揪出那個告密的人,不知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我已經開始要同情那個傢伙了。」說完,他有意無意地瞥了林一眼。
林夾菜的動作瞬間僵住了,然而這一閃而過的小細節沒有讓任何人發現。他繼續若無其事地吃著飯,只是臉色較剛剛難看了幾分:「還聽到什麼訊息?」「嘿嘿……終於有興趣了?」瘦小的男生變得更加興奮起來,誰叫他天生就是「包打聽」的料,將來繼承他老爸的狗仔雜誌社一定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據他們調查發現,一個醫療治癒系的女生經常是走那條路回家,看上去有重大嫌疑,就算不是她,或許從她那兒能打聽出什麼情報。」
林低頭深思起來。
「也許那個女生看到了什麼可疑的人。」瘦小的男生自言自語地下著結論。
林臉色一沉,眼中閃過一抹狠毒:「你幫我辦一件事,不過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事成後自然有你的好處,如果敢洩露半個字出去,你知道後果!」
瘦小男生硬生生地將嘴裡的食物吞了下去,神色微微顯得緊張:「什麼事?這麼嚴重?」
林仔細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然後附在瘦小男生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只見那男生先是一臉驚訝,接著便露出一抹狡詐的笑,開始不住地點頭……
醫療治癒系,一年二班,孤沐涼。據說有人曾經看到她從院長室走出來,據說那天正是襲司劭打架後的第二天,據說她便是經常走那條路回家的那個女生。
於是,這樣的小道訊息開始一傳十,十傳百,逐漸地傳開了……三人成虎,沐涼成了隱在暗處的某個人的替罪羊。
一條筆直的小路。暮色正濃,夕陽那金色的餘暉灑了一地,路旁一株株香樟樹隨風輕擺,枝頭上隱隱透出一抹新綠。如畫的景緻,如詩的意境,走在這樣寧靜的小路上該有多愜意。路盡頭的轉角處忽然出現了一個嬌小身影,身影逐漸清晰了起來——低著頭,抱著書包,身著赫爾墨斯學院特製的醫療治癒系制服。她一如既往地只顧匆匆趕路,絲毫沒有分心注意這傍晚時分小路上特有的閒雅景緻。
突然,她的腳步慢了下來,直至不得不停了下來。在她的前面,一群同是赫爾墨斯學院學生的人擋在了路的中央。她滿臉疑惑,其中幾個應該是她的同班同學吧,雖然叫不上名字,卻還是眼熟的。
「就是她!」其中一個同學說道,抬手指過來。
她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滿腦子的問號。
「你叫孤沐涼吧?」另一個又謹慎地確認了一遍。
沐涼怔怔地看了他們許久,然後誠實地點了點頭。
所有人的臉都一下子沉了下去,好似陰水溝裡的髒水那樣又臭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