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涼站在那兒,心猛然收縮了一下,依然不知就裡,她實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事,為什麼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變得如此厭惡、怨毒。她難過地低下了頭,不敢再看過去。
一大群人瞪著她,慢慢地向她靠近……
遠處,林中一群鳥驚飛四起。天色漸漸暗淡了下去……
寂靜的小路上,已只剩沐涼一個人,那身雪白的制服變得凌亂褶皺,一邊的髮絲也散落了下來,她抱膝坐在路邊,頭緊緊埋在腿間,不住顫動的雙肩,以及斷斷續續傳出的哭聲,都在昭示著她剛剛所遭受的欺辱。
想起剛才,沐涼仍心有餘悸,那幫人,不由分說便開始用魔法鞭狠狠地打她。她的身上現在到處都是血跡斑斑的鞭痕,鑽心地疼著。然而很快,沐涼便咬了咬牙站起來,將被丟棄到路邊的書包撿起抱在懷中,繼續匆匆地往家裡趕去。
如果沒有在祖父規定的時間內趕回家,一定又要受罰了。祖父是鷪帝國最優秀的軍人之一,更是鷪軍部隊的前任上校。祖父的命令沒有人敢違抗,沒有人可以違抗。她一直很尊敬他,同時也很怕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違抗他。她從有記憶開始便是祖父在撫養她,對於她父母親的事,祖父沒有提,她也不敢問,她對他們已毫無印象。只是曾經從一些和孤家熟識的朋友口中聽到,她的父母似乎是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逃亡了;也有人說,他們多半已經不在人世了。她在聽到那些話之後,只是一味地沉默著。對父母親毫無印象的她來說,不知道該怎樣為他們辯駁,她的心裡只是微微地透著一絲難受。
又是一個週末來臨前的傍晚,襲司劭不情不願地跟著外公去拜訪那位傳說中極其嚴厲的孤老上校。一路沉默地跟隨在外公身後,他的臉色略顯蒼白,大病初癒的虛弱隱約可見。他似乎不再反抗,任由外公再次安排他的人生,只是,那顆倔犟叛逆的心,卻總是想掙脫出去。他依舊不想任人擺佈自己的人生,只是現在,他卻找不到任何想要奮鬥的目標。也許在那個人悄無聲息離開的那一刻,心底唯一的一絲夢想也被一併帶走了。
不知不覺,已站在孤家大宅的鐵欄門前。外公抬手按下門鈴。
他有些驚訝,從鐵欄門外望進去,滿眼的綠,鬱鬱蔥蔥的那種綠。於是,整所宅院多了一份雅緻清幽的意蘊。這跟他想象中的有很大的差別。鷪帝國史上最優秀的上校之一,退役後所居住的宅院竟隱於這綠意盎然中,頗有種遺世而立的蒼涼之感。
門徐徐地應聲而開,管家模樣的人躬身立於門旁,恭敬地迎接他們。
「請問是赫本院長和孫少爺嗎?」他的聲音依舊恭敬,卻帶著軍人特有的生硬。
「嗯。」赫本院長應聲回道。
「這邊請,我家老爺已等你們許久了。」他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赫本院長點了點頭,很快在管家的帶領下,沿著花徑小路,向大廳方向走去……
「你自個兒瞧瞧你那醜樣子,每次都灰頭土臉地回家,簡直丟盡了我們孤家的臉。你說,是誰把你欺負成這樣?怎麼會給人欺負成這樣?真是沒用的東西……」
大老遠地便聽見從大廳內傳來響亮的訓斥聲,隱約還可以聽見女孩的低泣。
赫本院長挑了挑眉,疑惑地望了老管家一眼。襲司劭只是沉默地跟在最後面,表情依然淡漠。
漸漸地離大廳越走越近了。
一個低著頭靜默站立著的女孩的身影隨即映入了眾人的眼簾。女孩很嬌小,身上還穿著那身髒亂的白色制服,她的雙肩微微顫抖著,卻緊咬著唇,不敢吱聲,似乎是想極力止住那不聽使喚不斷流下的淚。
「哭!就知道哭!有什麼好哭的,作為孤家的子女,要讓自己強大到受人景仰矚目,遇到任何事都不能輕易哭泣……」蒼老的聲音依舊底氣十足,坐在藤椅上的老者,邊瞪著低頭站立在他面前哭泣的孫女,邊用手裡的菸斗敲出嚇人的響聲。
「老爺,赫本院長和孫少爺到了。」老管家在門上示意性地敲了幾下,恭敬地說道。
老者點了點頭。
「士城上校,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管家躬身告退,赫本院長領著襲司劭進去,對已從藤椅上站起,看上去依舊威嚴無比的老者寒暄道。
「老樣子,一點兒樂趣也沒有。」上校吸了口煙,請他們坐下。
赫本院長忍不住看了一眼依然默不作聲低頭靜立在一旁的白衣女孩,臉上不自覺地掠過一抹複雜的表情。當年那個小女娃已經長這麼大了!那件事過後的十年間,由於政界上層人士的干預及當時已任院長的他對所有知情之人下的禁忌魔法封印,如今知道那件事的人已寥寥無幾。
他靜靜地又凝視了她一會兒,比起小時候,她似乎更加沉靜內向了。這麼可愛善良的女孩,怎麼會招惹來那本被魔法界歷代列為jin書的、能蠱惑人心具有自我意識的潘多拉魔法書呢。
相傳那是自魔法界開創便一直存在的書,魔法界的幾位先人將自己畢生的精華全部注入了這本書中,並且連同他們的思想也一併傳承了下來。
原本是為了造福後世的書,卻在歷史不斷的演變中與人性貪婪卑劣的影響下,書中的思想逐漸被後人扭曲,逐漸被黑暗吞噬……
漸漸地,書有了一個被歷史記載下來的名字——潘多拉封印之書。只要此書出現的地方,就一定會生靈塗炭,硝煙四起。
不過這些也只是在歷史書上見過,就連他也不曾真正見過這本魔法界的封印之書,據說它上次出現也已經是在三百年之前了。所以一直以來他們都以為這不過只是一個傳說,一個魔法界的故事罷了……
直到十年之前,孤老爺子和他的兒子媳婦一起來找他……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那本jin書會選擇這個不足五歲的小娃兒作為主人。
「她就是沐涼吧?」赫本校長問道。
「嗯。」老者點頭應道,含著菸斗的唇角微微一動。
夜色悄悄拉開了帷幕,大廳在失去夕陽的餘暉後,顯得格外肅靜,氣氛變得沉默壓抑。
「沐涼過來,讓你們院長瞧瞧你!」突然,老者低聲喚過他的孫女。
被喚做沐涼的女孩低垂著頭緊抿著唇嗚咽著,怯怯地走過去,停在離赫本院長一米開外的地方,努力動了半天唇角,終於帶著微微顫音輕聲有禮地喚道:「院長好,孫少爺好!」
襲司劭冷冷瞥了她一眼,撇了撇嘴角。顯然,她已經完全不記得那天在廢棄的籃球場發生的事,也完全不記得他。
「嗯,你好。現在在醫療治癒繫上課還習慣嗎?」赫本院長看著她,難得地語帶親切地詢問著。
「嗯,習慣。」她誠惶誠恐地應答。
「教授們上的課還喜歡吧?」
「喜歡。」
「那就好。」停了一下,他接著道,「如果在學校遇到什麼困難,可以來院長室找我。」
一直低頭站立的沐涼,終於微微抬眼偷偷望過去,卻又迅速收回了目光,輕聲道謝:「嗯,謝謝。」
「你的傷是怎麼回事?能告訴我嗎?」細瞧之下,才發現沐涼脖頸處佈滿了一條條醜陋得如蜈蚣般的鞭痕,手腕手臂上亦是,只是那裡的傷已被她自己治療得只剩淡淡的白痕,可是脖頸處的幾條卻還是那麼觸目驚心,顯然她自己應該沒瞧見,或者她沒辦法把自己治癒——那些傷明顯是由魔法所致。赫本院長微微皺起了眉。
沐涼低垂著頭,咬著唇靜默立著,過了好久,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瞧,問她話的時候就是這副鬼樣子!真是半點兒也沒有孤家子女的風範,簡直是丟光了我的臉面!」老者一下子又冒起火來,看著自己孫女這副懦弱不堪的樣子,頓時便氣不打一處來,有時他甚至懷疑,她究竟是不是孤家的子女!「下去,別在這裡礙我的眼!」
沐涼朝赫本院長和襲司劭躬了一下身,然後趕緊跑向了裡屋,沒人瞧見,那緊咬的唇角已微微滲出了血絲。
「你還是老樣子,一樣的火暴脾氣。這對下屬可以,對孫女還是別太嚴厲了。」赫本院長淡淡地說道。
「如此,怎麼見你對自己外孫倒更加苛刻?」老者敲了敲菸斗,將灰燼彈去,淡然反問。
「呵呵……男孩子嘛,本來就該多鍛鍊鍛鍊。」赫本院長難得地笑了,「這次來,就是為了我這外孫的事,要麻煩你好好幫我教導他。」
老者這才認真打量起一直沉默地坐在赫本院長身邊的少年,忽地也笑了:「怪不得你會如此引以為傲,你的外孫看上去的確很優秀。」
「唉,能讓我省點兒心就好咯。脾氣犟得要死!」赫本院長嘆了一口氣,問道,「你意下如何?」
「嗯。」老者點頭應承了下來。看著那個一臉淡漠的少年,他忽然有種看見當年的自己的感覺,年少輕狂、執著自信、孤傲得不把一切事物放在眼裡。「你叫襲司劭?」他問,半眯著眼直直地瞧著他。
「是。」襲司劭答道,乾脆利落。
老者滿意地點了點頭,很有軍人的氣質。這個少年以後的成就或許會超越自己,更甚者或許會成為改寫鷪帝國曆史的人。
「那麼以後你就留在孤府中,課餘時間便隨我學習軍事。」
襲司劭沒有應聲,沉默著。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只是坐在那裡,周遭一切似乎自動被隔離起來。
「還不快謝謝上校。」赫本院長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出聲提醒。
襲司劭懶懶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轉頭望了一眼老者,漫長的沉默過後,他終於撇了一下嘴角,淡淡說道:「以後請多指教。」
老者含著菸斗,淡淡地笑著點點頭。
赫本院長拍了拍他的肩,叮囑道:「要好好學,別給你們襲家丟臉。」
襲司劭只是變得更加漠然,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列失去軌道的火車,在找不到任何方向後,終於還是默默地接受了外公的安排,開始走著外公所期盼他走的人生路。
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相見,兩位老人之間有太多話想要交談。少年靜默著坐於一旁,仿若毫不相干的空氣。突然,老者終於像是注意到了什麼,出聲喚道:「陸總管,帶孫少爺去挑選一下他喜歡的房間,儘快整理好,以後他就住在這兒了。」
陸總管想必是時刻在門外待命,很快便應聲走進來,領命帶著襲司劭出去了。
「孫少爺這邊請,這裡有很多空房,孫少爺可以隨意挑選。」他恭敬地說道。
「嗯。」襲司劭哼了一聲。
他們看了幾間房,襲司劭只是在門外隨意瞟了一眼,便走開了。陸總管很盡職,不厭其煩地帶著他一一參觀過去。終於在走進一間有大塊落地玻璃幕牆的房間時,襲司劭停了下來。
樹蔭深深,暮色濃重,從窗前望去,偌大的庭院已經完全被黑暗籠罩,只有唯一的一處還透著一絲暖暖的光亮,於是在夜幕蒼茫中便成了引人注目的焦點。那是一個被藤蔓纏繞的四角亭,此刻亭中正坐著一個人,身影瘦弱單薄,似乎還在微微顫動。
襲司劭微眯了眼,那個女孩是在為自己治傷?!因為離得有些遠,他有些瞧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不過從她不住顫抖的身影看,她似乎正承受著莫大的疼痛。那個羸弱的背影此刻看上去如此悲涼,是不想被那個她用生命去尊敬的人失望,所以要學著獨自承受太多吧!他的心裡忽然一動,曾幾何時,他力求將每件事都做得完美無缺,只為得到那個被他稱之為父親的男人的一絲笑意或點頭。只是……那年冬季以後,他再也找不到那樣的理由!
「孫少爺?孫少爺?」陸總管小心地喚了幾句。
「什麼?」從思緒中回過神來的襲司劭,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
「不知道這間合不合意?合意的話,我馬上派人打掃整理。」
「嗯。」他哼了一聲。
陸總管會意地躬了一下身,退下,立刻去請人來打掃。
站在落地玻璃幕牆前,鏡面裡的人影是如此的孤傲,隱下所有的鋒芒,他其實顯得那麼落寞、無措。而窗外,那個嬌小的身影,好似他的影子——只為那個在她生命裡主宰一切的人的意念而活著,只是或許她還有自己的夢想。
他的夢想呢?是什麼?也許再也不會有夢想了吧!
……
餐廳內,燈光亮得如同白晝。兩米多長的餐桌上,已擺滿了各式餐點。一道道精緻得如藝術品般的佳餚,令人垂涎欲滴。
餐桌上坐了四個人。餐桌兩側各立兩個僕人。
氣氛很安靜,連湯勺輕碰到盤子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當用餐完畢所有人都輕放下餐具後,赫本院長突然開口道:「士誠上校,要不以後就讓沐涼和襲司劭一起上下學好了,襲司劭可以保護她。」自然赫本院長想的不僅僅是這些,這樣做也可以讓沐涼督促襲司劭去學校,免得他總是逃學。
「嗯,也好。」老者想了一下,點點頭,又瞥了一眼沐涼,冷聲道,「從明天起,你就和襲司劭一起上下學,知道了嗎?」
「是……是。」沐涼緊張地用力點了點頭,聲音細微怯懦。
襲司劭厭惡地皺了皺眉,卻沒有開口拒絕。他和她完全像是外公和上校的提線玩偶,完全沒有自主權,更沒有說「不」的權力,自然也就不需要來徵得他的同意。他的嘴唇冷硬地抿成了一條線,透著譏諷。
沐涼偷偷地察看著他的表情,猛然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身著黑襯衣的英俊少年,此刻看上去卻邪惡得像傳說中的那位撒旦大人!
第一章完